第28章赴蒼琅:“黎辭嬰,你在生氣嗎?”
兩百年前,東陵大陸的乾坤鏡被十數只十五境煞獸聯合撞破,引得煞獸橫行。東陵諸宗發出“生死存亡令”,位於中土和西洲的大宗門、大世家傾巢而出,解救東陵。
萬仞峰雲杪真君的五位親傳,皆在那一戰沒了蹤影。
炎危行,便是其中之一。
雲杪真君自八十一歲成就元嬰後,共收了二十一位親傳。炎危行雖行十七,卻是當時的大弟子。
蓋因他入宗之時,雲杪真君前十六位親傳,八位送去了不周山。一位隕落於高階元嬰境的天劫,剩餘七位順利高階元嬰的弟子,要麼隕落在桃木林,要麼隕落於獸潮。
三百一十七年前,炎危行拜雲杪真君為師。彼時雲杪真君最後一名親傳已殞命桃木林,於是在那一年一口氣收下三位親傳,十年後又收下兩名。
雲杪真君在元嬰境大成時便成了涯劍山第一劍。
這位涯劍山第一劍在高階大圓滿後成功大敗元劍宗第一劍尉遲聘,之後更是一劍斬殺三隻十五境煞獸,成為蒼琅名副其實的第一劍。
無數弟子勇闖涯劍山便是衝著雲杪真君而來。
炎危行便是其一。
八歲雙竅開,十歲拜得雲杪真君為師。
炎危行在涯劍山便如同今日的初宿、松沐,是眾星拱月的存在。聽說他為人可親,對上尊師重道,對下愛護師弟妹。連對五穀豐登樓外頭那隻壞脾氣驢,都很是友好。
他是涯劍山人人交相讚頌的劍主親傳,也是萬仞峰一眾師弟妹們崇拜的大師兄。
這樣一個人,在兩百年前的獸潮如同人間蒸發,杳無聲息。可若是說他隕落在獸潮裡,他存在宗門的命燈卻還燒得好好的。
在獸潮失蹤的那五名萬仞峰親傳有四人的命燈在往後兩百年均已陸陸續續熄滅,唯獨炎危行這一盞,燒得比從前都要熾烈。
十三年前,懷生在去往丹谷的馬車裡,曾在半夢半醒間聽她爹孃提起過炎危行。
那時她娘問的是:“若那人真是炎師兄,他為何還要用咒陣保護辭嬰?莫不是因為愧疚?”
她爹沉默了一會兒,回道:“還未能確定那人是不是炎師兄,也有可能是我看錯了。當年我尚年幼,也就在五穀豐登樓裡與他有過數面之緣。雲杪師伯追蹤炎師兄多年,萬一那人真是炎師兄,我不想她錯過這一線索。”
後來懷生才知,他爹孃說的“炎師兄”便是雲杪真君的親傳炎危行。
懷生也曾嚮應姍真人打聽過此人。
對懷生從來有問必答的應姍聽見這名字,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道:“等你高階丹境了,我再與你說。在那之前,你莫要去調查當年那些斗篷人。他們並不知你爹已隕落,萬一又想透過你來誘出你爹,那你的境況將會十分危險。”
應姍真人不想說的事,任懷生再如何撒嬌撒潑都套不出半個字,但她始終記著這個名字。
思故堂裡有許多舊物。
做陣牌用的陣石,雕刻陣牌的刻筆,數十本涉獵甚廣的道藏,還有一摞摞寫廢的符紙。
看得出來炎危行擅陣法,當初那斗篷人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咒陣之術,這點倒是對得上。
懷生撿起一張廢棄的符紙,舉著一盞落月燈在洞府裡緩慢走了一圈,最終停在一副畫像前。
畫中只有一樹一人。
樹乃劍主洞府外那一株葳蕤繁茂的楓香樹,畫中樹像是潑了血般,妖嬈似火燒。
樹下那美人著一襲綠衣,手執萬仞劍,含笑立於樹下,風姿颯颯,比畫中樹還要奪目。
懷生定定看著畫中美人,直覺這位便是雲杪真君。
畫中人那一笑竟是叫那紅豔如火的楓香葉都要遜色三分。
這是炎危行畫的?
還是旁人送他的?
能偷偷掛在洞府裡,多半還是他自己畫的罷。
不管是誰,作畫人對雲杪真君的喜愛,從這幅畫便可見端倪。
懷生把思故堂的舊物來來回回翻看個遍,從這些舊物抽離出一星舊主的氣息後,方盤膝坐於畫下,凝神入定。
洞府寂然無聲,窗外斜入一線光,照得畫中的雲杪真君愈發明豔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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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堂的車輪戰卯時開始,懷生打坐了兩個時辰便準備出發去演武堂。臨走時,她特地去劍主洞府門外同辭嬰道了聲:“黎辭嬰,我去演武堂啦。”
話音甫落,便有一根柔軟的樹枝從簷角斜落而下,點了點她額頭。
下一刻,便聽辭嬰的聲音從禁制內傳來:“沒大沒小,叫師兄。”
少年低沉的聲音漸漸逼近,一句話說完,洞府大門從裡開啟。
他看著懷生道:“演武堂那裡可以晚些去,先去趟棠溪峰,掌門師叔和幾位真君都在等你。”
懷生好奇道:“為何要見我?”
往常擇劍禮結束後,沒有師承的內門弟子統一去獨鹿堂挑選洞府,有師承的弟子自是由新拜的師尊帶回去行拜師禮。
雲杪真君不在,懷生無需行拜師禮。至於旁的事,有辭嬰這個師兄在,自也無需去叨擾旁的真君。
辭嬰狹長的眼眸微微一斜,道:“當然是要給你長輩禮。虞白圭那份,你記得去演武堂時同他討。”
竟然還有見面禮收?
長者賜,不可辭!
懷生想起自個在丹谷欠下的一屁股債,眉梢一揚:“走走走,收禮去!”
涯劍山一共十一位元嬰境真君,包括七位劍主,以及四位常年閉關鮮少露面的真君。
除開這四位真君以及在演武堂的虞白圭,留在宗門的幾位真君都來了。
掌門何不歸贈了懷生兩瓶天階九花淬玉丹,此丹乃淬體聖丹,因需湊齊九種天品靈花且出丹率極低,在蒼琅已許久不曾出現。
“我知你在淬體,此丹贈你,甚是合適。”瘦如青竹的掌門笑眯眯說道。
墨陽峰的段木槿親自為懷生煉製了件所有親傳都會有的法衣以及一套天階透骨針。那透骨針共有四十九根,無色無影,乃是偷襲的利器。
製作透骨針需用到早已滅絕的鬼影水母,每一根都是珍品,段木槿竟是大手一揮給了整整四十九根。
“我看你極擅陣法,這透骨針單用可偷襲,多用可列陣殺敵。待你日後修出靈識後,這透骨針定能做你的殺手鐧。”
無雙峰陸平庸給的東西最是實在,竟是一匣子極品、上品靈石。蒼琅界靈氣匱乏,能出極品靈石的靈石礦猶如鳳毛麟角,便是上品靈石也比從前少了許多。
這沉甸甸的一匣子實在是豪橫。
段木槿看得眼珠子不眨,一拍陸平庸手臂,道:“陸師弟,你這十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性子竟然攢了這麼多私房!我還以為涯劍山最窮的是你和虞師弟,其次才是我!”
陸平庸輕咳一聲,對懷生言簡意賅道:“開祖竅要費不少靈石。”
最後一位便是步光峰的葉和光。這位懷生早前在獨鹿堂見過,蕭家人攔她入宗門,葉和光特地過去帶走了蕭若水。
懷生對這位師叔稱不上喜歡,但也不至於厭惡,更不會拒絕他送的見面禮。
葉和光贈了三枚劍符,劍符這東西都是師長贈與親傳保命用的。葉和光這三枚劍符,每一枚劍符裡都存有一道他全力一擊的劍意。
能承接元嬰境修士全力一劍的劍符用的材料自是不凡,要將劍意刻入劍符內也非一日之功。
這三枚劍符說不得就是特地為蕭若水準備的。蕭若水棄涯劍山擇元劍宗,這些劍符於是便宜了懷生。
葉和光望著她笑一笑,溫聲道:“你說要挑戰斷劍崖時,我還當那是你的逞強之語,萬沒想到你不僅同陸師弟一樣登了頂,還得了七座傳承劍陣青睞。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師叔祝你早開祖竅。”
懷生挑戰斷劍崖那日,葉和光因蕭若水離開,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便也沒多關注斷劍崖。直到七座傳承劍陣出現,方看見那道血跡斑斑的身影。
要說不觸動,那自然是假的。要不是他元神受傷,實在無心力帶徒,那日在這裡定也會湊一湊爭搶徒弟的熱鬧。
不過他元神若沒受傷,當初便不會選擇結嬰,自也沒資格收徒。
葉和光贈禮後便看向辭嬰,“你這小子倒是慧眼識珠。”
辭嬰很淡地笑了笑:“我眼光的確比師叔你好。”
這句話說得又狂又無禮。
葉和光知他在譏諷他,卻沒計較,面無半點怫然之色,只笑著搖一搖頭,像是在縱容自家壞脾氣的晚輩。
見師弟妹都給完見面禮,何不歸便和藹問道:“本想讓你緩個兩日再叫你來,誰知你迫不及待就打去演武堂了。如此急切,可是為了進律令堂查當年之事?”
懷生應道:“是。”
這孩子性格堅毅,何不歸沒想阻攔她,卻也怕她衝動行事丟掉小命,想了想,便道:“你想入律令堂也不是不可。若你能在一年內,排入演武堂前五,便可成為律令堂預備弟子,與演武堂另四名弟子一同接丁級任務。只要十次丁級任務拿到優,便可升級接丙級任務。順利完成十次丙級任務且能取優,就可加入律令堂成為正式弟子,接乙級以上任務。”
懷生問道:“當年之事是何等級?”
何不歸平靜道:“當年之事乃是最高階別的密級,你師尊已接下這任務。若她需要,自會傳律令堂弟子前往協助。”
他頓了頓,又道:“你應御師兄便是收到了你師尊的傳令,因他是律令堂弟子裡的最強者。想要有資格調查當年之事,你要變得足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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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掌門洞府,懷生直奔演武堂,又從虞白圭那裡得了三張符寶。
符寶與劍符一樣,皆是保命用的壓箱底手段。只是一個用於守,一個用於攻擊。
虞白圭擅符籙,又是元嬰境大圓滿的修為,他親手繪製的符寶能輕鬆擋下元嬰境修士的一擊。
這樣的保命之物自然是越多越好,初宿甚是滿意,道:“你這長輩禮,比我和木頭拜師時收到的都要隆重,說明涯劍山看重你。”
懷生略感意外,她還當所有親傳的長輩禮都大差不差。
收了滿手重禮當然是件開心的事,但懷生滿心滿眼都在想著進演武堂前五。演武堂的排名依照比試的場數和取勝率來定,懷生剛進演武堂,只打過六場,排名自是最低的。
往後兩月,她幾乎每日都是全勝,也就在對上初宿和松沐時,才各有輸贏。然即便如此,她的排名也只堪堪進了一位。
這日一早,懷生剛到演武堂,便朝虞白圭走去,問道:“虞師叔,我能一日比十場嗎?”
虞白圭愣了愣,一日比試六場,對這些弟子已經夠吃力的了。比試十場,那每日都得脫一層皮。
但涯劍山的演武堂為何要叫做“九死一生”?
那是因為從演武堂出去的弟子遲早都要面對九死一生的險境。
虞白圭放下酒壺,笑道:“你是為了排位?演武堂還有一個規則,但鮮少有人會動用,那便是挑戰演武堂首座。”
懷生一怔:“挑戰師叔你?”
涯劍山好幾位劍主都是元嬰境大圓滿的境界,虞白圭年歲比陸平庸還要小一些,瞧著像是二十多歲的青年,成日一副渾不吝的模樣,其戰力卻是不低,只略遜於排名第二的段木槿。
他笑道:“就是和我打,我把修為壓制到築基大圓滿。贏了我的人,當日可免掉六場車輪戰,在演武堂的排位還可前進一名,贏滿十九場,你就是演武堂第一。輸了的話,自然是乖乖回去打。不過輸給我的人,再回去打,想贏便沒那麼容易了。”
他揚起下巴一點演武堂裡的其他弟子,“不信你問他們,這些傢伙全都挑戰過我,你猜他們為甚麼不願意繼續挑戰了?”
懷生沒半分遲疑,執劍行禮:“請師叔賜教。”
演武堂偌大的空間被切割成二十個比試臺,比試臺獨立存在,互不干擾。虞白圭一揮手便將他與懷生攝入最僻靜的比試臺。
他將修為壓制到築基大圓滿,道一聲“開始了”便執劍縱身近前,只聽劍聲嗡嗡嗡響了十幾聲,十數道劍光如飛花同墜,頃刻之間便將懷生團團裹住。
虞白圭的劍快得不可思議,竟是霎時之間便出了十幾劍。
懷生將身法運轉到極致,仍舊被虞白圭的劍意逼得猶如困獸,鮮血一絲絲漫出。虞白圭並未給她喘氣的時間,又是十幾劍同時落下。
待得比試臺結界散去,懷生一整個人像是在血池裡浸泡過一般。
虞白圭卻是毫髮無損,他淡聲道:“你輸了,去完成你今日的車輪戰。”
少女唇色蒼白,目光卻很倔強,定定看著虞白圭道:“明日我還會挑戰師叔。”
虞白圭看了看她,拎起酒壺,笑道:“傷好了就能挑戰我。”
這一日,懷生六場車輪戰,贏了三場,其餘三場輸給了初宿、松沐和陳曄。
這還是她頭一回輸給陳曄,陳曄望著她,想溫聲勸幾句。卻見少女一聲不吭地收劍歸鞘,唸了幾遍淨衣訣把血漬祛除,便御劍回了萬仞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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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揮多少次劍?”
一回到萬仞峰,懷生主動撿起楓香樹下的重水劍,仰頭問樹上的少年。
她手背劍痕斑駁,臉上亦然。
辭嬰垂眸盯著她看了兩息,心念一動,便將樹下的少女拎上萬仞劍。
“先去洗劍泉。”
洗劍泉的水能緩慢修復懷生身上的傷口,辭嬰這話壓根兒不帶商量,直接御劍把人帶去了洗劍泉。
懷生被丟入洗劍泉,濺起好大一朵水花。
她愣愣地看著辭嬰,後知後覺道:“黎辭嬰,你在生氣嗎?”
水珠從她髮絲緩緩墜落,在池面漾起一圈圈漣漪。
少年半倚上泉邊的古楓香樹,面無表情道:“我師妹被人揍成了花臉貓,我還不能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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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炎師兄之前在風波起那章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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