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赴蒼琅:她從前一定是對我有過大恩。
花臉貓?
懷生摸了摸臉上細小的傷口,此時才意識到他是在生這個的氣。
是因為師妹被揍,作為師兄的他覺得丟人了?
還是因為她的傷口看起來比昨日嚴重太多,所以生氣了?
辭嬰見她傻愣愣地站在那,依舊是一副被惹毛了的口吻:“快泡進泉水裡。”
懷生默默坐進水裡,眸光不經意掃過水麵,只見倒影裡的少女滿臉細長赤紅長痕,果真有點像花臉貓。
真正會叫她覺得疼的傷都是看不見的,隱在血肉裡。這些看著唬人的傷痕反倒不如何疼,但見他這麼生氣,懷生識趣地不說話,掬起一捧水浸臉。
洗劍泉的溫度比她體溫低些,遊走在水裡的劍意緩緩聚攏而來,一點一點修復她身上的傷口。
連掬幾捧水,懷生垂眼再看倒影,臉上的細長傷痕好像沒那麼紅了。那張眉眼精緻的臉忽然泛起皺,在一圈圈漣漪裡沉沉浮浮。
是有人入了水。
懷生抬眸看向入水的少年,彎下一雙杏眼,道:“這會不像花臉貓了吧?你都替我淬體了兩個月,我肉身的強度可是強了不少,這點小傷真沒多疼。”
辭嬰挨著楓香樹延伸在水裡的根,緩緩坐下,“誰揍的你?”
“虞師叔。”懷生摸了摸鼻子,發現上頭也橫著幾道傷口,又默默放下手,“其實虞師叔已是手下留了情,若不然我身上這些傷不可能這麼淺。只要能贏他,我在演武堂的排名便能前進一名。”
回想起虞白圭快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劍,懷生眼睛微微一亮:“虞師叔的劍,是我見過最快的劍!黎辭嬰——”
她看著少年,認真道:“就算明日又要變成花臉貓,我還是會挑戰虞師叔!”
辭嬰和她對視。
說實話,他本不該為了這麼點小傷便覺光火的。然而他心中總有一股無法排解的不知源自何處的怒火,一旦見到她受傷,這陣怒火便會被點著。
但此時此刻,被她執拗的目光一望,這陣熊熊燒在心頭的火竟憋屈地熄滅了。
辭嬰沒說話,半晌,方妥協般地嗤一聲:“能有多快?”
“我聽見劍氣的破空聲時,已經被十數道劍意包圍了。後來我堅持了一個時辰,也只是捕捉到其中的四五道劍意。”懷生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了點棋逢對手的雀躍,“虞師叔把修為壓制到築基境大圓滿,所以只有十數道劍意。若不壓制修為,那至少是數百道劍意同時落下。”
辭嬰沒太把虞白圭的快劍當一回事,但為免這丫頭日日都要當花臉貓,還是細細扒了扒他少得可憐的記憶。
他與金仙紅豆交手時,曾經使過一招,倒是能破解虞白圭的快劍。
“南懷生,看清楚我掐的這個道決。”
少年閉目回憶,再睜眼時十根交握於胸前,修長的手指緩緩轉動,極慢地掐出五個古老的手勢,旋即右手雙指駢指一豎,低喝道:“不動如山,臨!”
聲音落下的瞬間,眼前的少年忽然消失了。等再出現時,他人已經悠哉遊哉地坐在楓香古樹,垂眸看向洗劍泉中的少女,道:“我在這裡。”
他消失得無聲無息,又出現得無聲無息,沒有半點靈力波動。
看著像是瞬移術,但比瞬移術要高階許多。瞬移術再如何精妙也不可能沒有靈力波動。
懷生興致勃勃地問他:“這是類似瞬移術的天階挪移術?”
瞬移術哪能跟他九黎族的九字箴言相提並論,一個是人族的高階術法,一個是古神族血脈相傳的箴言術。
“這叫臨字訣,你試試便知它與瞬移術的區別了。”
懷生復刻起辭嬰方才掐過的道決,十指交握、旋轉、勾纏,五個古老的手勢一旦相連,便猶如用手指跳起了最古老的祭舞,向天地祈求力量。
懷生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熟悉感,彷彿她從前也掐過這道訣,便連那五個字,也有著詭異的親切感,如舌綻春雷:“不動如山,臨!”
一片楓香葉悠悠從枝椏落入平靜無波的洗劍泉。
泉中那道人影消失了,消失時竟是一點漣漪都沒帶起。楓香古樹那粗壯的枝椏卻是往下壓了一寸,枝撐聲窸窣。
辭嬰微微一愣,看向忽然出現在懷裡的少女,喉結緩緩下壓,問道:“南懷生,你方才念動箴言時,腦子裡想的是甚麼?”
他的聲音四平八穩,按在一側枝幹上的五根手指卻忍不住用力,任由尖銳粗糙的木刺劃過掌心。
懷生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腿上,神色也有點愣。這……這臨字訣怎麼就把她送到他懷裡來了?
青霜“叮”一聲出鞘,懷生往後一倒坐上青霜,頃刻間便又落回了洗劍泉。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聲解釋,“剛剛念訣時,腦中閃過了你的臉,然後就出現在你懷裡了。”
至於為何會閃過他的臉,她也不大明白。當時只覺那道決又熟悉又親切,下一刻,辭嬰的臉便莫名入了腦。
是因他教她道決,所以念動這道決時,才會想到他?
可想到他,便會掉入他懷裡?
這是甚麼奇怪的道決?
辭嬰見她雙頰沁出薄粉,一掃蒼白病氣,顯得鮮活又明豔,下意識別開眼,道:“我怪你了麼?”
約莫是覺著自個聲音有些不夠清,他壓了壓嗓,繼續道:“臨字訣以你目之所及的任意事物為錨,將你帶到‘錨’的身邊。比如我方才想著這根枝椏,念動箴言後便立即出現在這裡。等你修為再強一些,還能在施訣時禁錮‘錨’的空間。”
懷生恍然。
難怪方才心念一動想到辭嬰,她便出現在他懷裡了。
小試牛刀一回,懷生倒是體會到了臨字訣與瞬移術的差異。瞬移術是身體在術法的加成下,以極快的速度縮地成寸,但卻對付不了虞師叔的劍意包圍。
身體瞬移時快不過劍意,依舊要硬抗幾道劍意方能突圍。
而臨字訣卻像是輕輕撕開了空間,直接出現在目的地。當虞師叔的劍意包圍過來時,臨字訣會讓她消失在原地,出現在劍意涵蓋的範圍之外。
這也……太厲害了。
瞬移術是丹境修士才能修習的術法,而臨字訣她一個開竅境大圓滿就能隨意施展了。
懷生好奇道:“若我站在萬仞峰頂,以離萬仞峰最遠的步光峰為錨,也能瞬間就出現在步光峰嗎?”
“自是不能。一是你修為不夠,支撐不住長距離跨越時所消耗的靈力,這也是為何臨字訣在靈氣匱乏的地方難以施展。二是你體內僅有一點我的精血,不足以讓你一剎跨越千里,你暫時只能在對戰時使用。”
辭嬰說著便御風落入洗劍泉,在懷生對面盤膝坐下,食指一勾便在她額頭敲了個嘎嘣響,道:“明日記得用這招對付虞白圭。”
懷生見他指尖湧出了一豆幽藍火焰,知他是要為自己淬體,便配合地伸出左手腕,笑吟吟道:“知道知道,明日我高低也得給虞師叔豁個口子,給師兄你長長臉!”
她如今喊起師兄來那叫一個嫻熟。
辭嬰眼底噙了點笑意,頓了頓,又斂去笑意,擺出師兄該有的譜:“專心淬體。”
懷生如今淬起體來已是熟練得不能再熟練,辭嬰的劍氣一入體,她靈力便自覺纏過去,掌控這一團劍氣在體內的遊走。
大抵是適應了罷,她的身體對辭嬰的劍氣和靈火有種莫名的親暱。淬體時雖免不了要疼上一疼,但疼完後,自有一種神清氣爽之感油然而生。
一個時辰後,懷生與辭嬰並肩出了洗劍泉。
入了夏後,萬仞峰滿山遍野都是啾啾蟲鳴,好生熱鬧。
懷生突然心血來潮,對辭嬰道:“黎辭嬰,我們比一比誰更早回到劍主洞府外的楓香樹。”
說完也不待辭嬰應答,雙手熟練掐訣,低念一聲“不動如山,臨!”便消失在夜色裡。
辭嬰眸光朝峰頂望去,緩步慢行片刻,方念動箴言。
待他的身影出現在楓香樹下時,比他早一息到的懷生叉著腰大喘了一口氣,笑嘻嘻道:“你輸了!”
辭嬰莫名便想起了從前,在出雲居時這小鬼也喜歡捏著塊雲乳桃花糕,說要跟他比試誰先吃完,贏了後也是這麼得意地同他說:“你,輸了!”
也不想想,就她那九顆乳牙,要不是他想哄她開心,她怎麼可能贏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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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關了一整晚且還被禁了五感的星訶從辭嬰靈臺出來,端詳他半天后便一言不發地趴在窗臺。
辭嬰斜眼看他一眼,沒搭理,低頭繼續擺弄十根手指,試圖想起其餘八個箴言訣。
半晌,那隻沉默良久的白狐貍幽幽道:“你這是又要教她新本領了?臉白得跟被吸了精氣的和尚一樣,肯定又給她淬體了吧,嘖。”
辭嬰動作沒停,又聽那狐貍道:“黎辭嬰,其實豆芽菜不是你的仇人,而是你的恩人吧。要不然,像你這樣的人,怎會對她那麼好?”
“我是甚麼樣的人?”辭嬰問得漫不經心。
星訶:“你從不輕易信人,也不會主動對誰好。我和你認識了六千多年,真的,沒見你對誰這麼掏心掏肺過。除了她對你有大恩,還能有甚麼解釋?總不能是你對她情根深種,上趕著做冤大頭吧……”
後頭那句話說出來時,星訶與辭嬰同時怔了怔。
洞府裡的空氣詭異一靜。
就在星訶皺起臉思索著這個從不曾想過的可能性時,辭嬰黑漆漆的眸子已經看了過去,十分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像是在說服星訶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你說得對,她從前一定是對我有過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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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寶(緩緩冒出一個大問號):大,大恩?我嗎?
夏夏: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咱們劍主還有個大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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