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赴蒼琅:我來得太晚了,對不住。
劍意路是涯劍山三大洞天福地之一,旁人入劍意路,是為了測天賦、悟劍道。懷生入劍意路,卻只有一個目的——
淬體。
能淬體的洞天福地在如今的蒼琅界,猶如滄海遺珠,萬分珍貴。涯劍山的劍意路便是難得的淬體寶地。
眼瞅著自己被密密麻麻的劍意壓得寸步難行,懷生乾脆就地坐下,運轉起天星劍訣。
都知道南家的天星劍訣是中土最出名的劍訣之一,卻鮮有人知,這一套劍訣蘊含的不僅僅是劍術,還有鍛體術。
天星劍訣共有七式,對應的鍛體術也有七重,對應北斗七星,分別是:搖光、開陽、玉衡、天權、天璣、天權和天樞。
天星劍意和鍛體每突破一重,便可在體內靈竅點亮一顆內星,七顆內星全都點亮後,內星陣成,劍體成。之後便能蘊出劍識,天星劍意方能真正大成。
南新酒無內星陣加成,也沒有淬鍊出劍體,施展出的天星劍意便已能在蒼琅揚名。待得懷生七顆內星點亮後,她能施展出的天星劍意與金丹大圓滿的南新酒相比,只強不弱。
只可惜鍛體需要的洞天福地實在是太稀少。
懷生修煉了十三年,勉強突破了第一重,點亮了內星搖光。若不是丹谷有一處能淬體的洞天福地,她怕是連第一重也達不到。
幼時她受陰毒所累,經脈萎縮,肉身孱弱。融丹開靈後,為了助她拓寬經脈、強身健體,應姍帶她去了丹谷的紫玄洞澗淬體。
紫玄洞澗同靈冢一樣,是應氏一族的禁地,這處禁地歷年來只有族長方可入,也只有族長方可借用紫玄洞澗淬鍊肉身。
洞澗裡有靈氣濃郁高低不一的九道瀑布。
瀑布飛流直下時,磅礴卻又溫和的水靈力極適宜用來打磨肉身。
最初懷生只能坐在洞澗的外圍撐上一盞茶,這短短一盞茶的光景,已足以叫她遍體鱗傷、痛不欲生。
應姍憐惜她,本讓她修養幾日再去。但懷生翌日一醒來,像是忘了痛一般,乖乖背起青霜劍便往洞澗去。
往後十餘年,她一日不缺,雷打不動地成了洞澗的常客,從外圍一路走到靈力最洶湧的第九條靈瀑。
九歲那年,懷生就在第三條瀑布下,轟轟烈烈地開了心竅。
那一日,整個紫玄洞澗如霧似乳的靈氣宛若海沸江翻,滂滂湧入她心竅。
她那會已被浩瀚的靈力衝得沒了意識,唯一的知覺便是發燙的心竅。
心竅灼燒到極致時,她的魂魄似乎出竅了一瞬。
又聽見了那道似曾相識的呼喚,誘著她往東去。昏昏沉沉中,似有一點微光從東邊飛來,撞入她的眉心。
那點微光將她的魂魄撞回體內,醒來後,懷生已經回到了應姍的丹房。
心竅處原來只有金丹大小的光團膨脹了十數倍,足有一個拳頭大。
應姍是唯一目睹她開心竅的人,說她開心竅的動靜一點兒不比初宿、松沐小。
她摸著懷生的頭,道:“你爹孃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懷生抬手按住心口,感受著那顆沉在光團裡的金丹,對自己再開心竅之事並不覺得開懷,只覺天意弄人。
她平靜地抬起眼,問道:“應姍師伯,我今日還能去洞澗淬體嗎?”
應姍是應家這數百年來,唯一用洞澗淬過體的子弟,深知在靈瀑之下,血肉經脈不斷破碎癒合有多疼多難熬。
她幼時被族長帶去洞澗時,雖從不喊苦,但也高興不到哪裡去。有時還覺得不公平,為何丹谷這麼多應家子弟,卻獨她一人要受這樣的苦。
還以為這個比當初的她還小的姑娘也會同曾經的她一樣,心生怨懟。沒想到她不僅甘之如飴,還對自己極狠,一時半刻都不願意浪費。
“這千刀萬剮般的疼痛,你是當真不懼。”應姍牽起懷生的手,溫和笑笑,“走罷,想去便去,疼得受不了便與我說,莫要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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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紫玄洞澗的靈瀑相比,劍意洞裡那些被打磨了十數萬年的劍意更鋒銳也更難掌控。
這些劍意或凌厲或柔和或狂暴,如魚遊淺水,異常靈活又異常不客氣地往懷生的奇經八脈裡鑽。
懷生覺著自己就像掉入螞蟻窩裡的一滴蜜糖,被層層圍住不說,還誰都想在她身上咬上一口。
這又疼又麻的感覺實在是熟悉。
九歲那年開心竅時便是如此。
靈氣瘋一般湧入她心竅,差點沒叫她疼暈過去。
懷生運轉心法,有條不紊地引導鑽入體內的劍意淬體。
如水般柔和的劍意用來淬鍊經脈,如烈陽般熾烈的劍意用來淬鍊血肉,如狂風般暴烈的劍意用來淬鍊骨骼。
天色慢慢暗下,幽暗的甬道隔半晌便會響起痛呼聲與路牌亮起的光芒。這條彷彿望不見頭的路漸漸沒了人影,只餘一個由無數劍意團成的繭球。
懷生端坐在繭球的正中央,白裳綠裙被烏紫的血洇得溼漉漉的,緊接著又被甬道里來來往往的風陰乾成一塊硬邦邦的布。
劍意路的劍意皆是出自涯劍山鼎鼎大名的七套劍法。她靈臺未開,劍意無法為她演練劍法。
然此時被這些劍意包圍,懷生心神沉入其中,隱約間竟也能領悟一二。
旁人修煉,總要耗費不少心神去感悟術、法、道。悟性不夠,領悟不深,修煉起來便會困難重重。
懷生從無此種困惑,也無需修禪頓悟,同幼時一樣,只消一眼,她便能領悟到經書道訣中的玄妙。
她最大的阻礙,便是這具孱弱的肉身。在紫玄洞澗淬體十三年,也只是讓這具肉身承受住開竅境大成的修為。
懷生卡在開竅境大成已有年餘,眼下被劍意洞裡的劍意淬鍊打磨肉身,那層瓶頸猶如薄冰遇火,開始一點點消融。
劍意繭消了又結,結了又消。
也不知過了多久,懷生忽覺體內靈力翻沸,停滯許久的修為一舉衝破了瓶頸,節節攀升,直入開竅境大圓滿。
“唔……”
境界突破,本該是神清氣爽。懷生既不覺神清也不覺氣爽,反覺腦殼一陣劇痛。
跟每回做夢醒來後一樣,彷彿有無數蟲蟻啃噬著大腦。境界越高,這陣痛楚便越是強烈。
這怪疾連應姍師伯都找不到原因。
懷生緩慢吸氣,繼續操控劍意淬體。只要修為能漲,再劇烈的痛她都不怕!
洞外夜色瀰漫,守在劍意路外的執事弟子垂眸望著手裡的名冊,正納悶著怎麼還有一預備弟子沒出來。
這期開山門一共來了一百八十七位預備弟子。昨日劍意路開,當夜便有差不多一百名弟子出來。
出來得最早的是應家子弟應茹,幾乎是剛進去便出來了,涯木簽上只有堪堪一道劍意。
今日又有八十多位弟子出來,到得這會,名冊上便只得一人還未出現,還是唯一一位只開了一竅的人。
不會是出了甚麼意外吧?
莫不是因他提醒了兩句,那師妹便硬撐著留在劍意路不出來?
執事弟子不由心中惶惶,正要傳音回獨鹿堂,前頭忽然傳來一道低沉好聽的聲音:“名冊給我,你下去歇著。”
說話者一身玄色弟子服,腰封、袖擺滾一圈暗金色劍紋。
執事弟子看見那劍紋,面色登時一肅。
涯劍山無論內外門,弟子服皆是清一色的玄色法衣,唯一的不同便是腰封與袖擺上的繡紋。
外門弟子的腰封、袖擺並無繡紋,內門弟子乃是沉銀劍紋,而親傳弟子則是眼前這位的暗金色劍紋。
“見過師叔。”執事弟子恭敬見禮,一臉為難道,“這涯木冊乃是弟子的宗門任務,若是假手於旁人,恐難回獨鹿堂覆命。”
辭嬰道:“萬仞峰,黎辭嬰。你回去覆命時,報我名字即可。”
執事弟子一愣,緊接著便是一陣萬蟻抓心般的好奇。
原來這位就是傳聞中那位“沉睡中的黎辭嬰”啊!
這名字在獨鹿堂可是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呀!
西洲的元劍宗這幾十年出了好些驚才絕豔的弟子,他們涯劍山與元劍宗一貫不和,自然也要推出幾位天驕出來打打擂臺。
墨陽峰的許師叔與掌門一脈的松師叔有著萬年難遇的天資,自是在榜,還有一人便是萬仞峰的這位黎師叔。
聽說劍堂的虞真君率領律令堂弟子去西洲執行任務時,最愛把這位掛在嘴裡,譏諷元劍宗的天驕們連個重傷昏迷的涯劍山弟子都比不過,刺得元劍宗一眾長老差點兒拔劍。
如今傳聞中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執事弟子沒忍住,悄悄抬眸打量了一眼。結果這一看又把自己給看呆了。
哎喲,這位師叔長了這麼一張臉,不拿來刺一刺合歡宗那群嘴毒又騷包的花孔雀委實是暴殄天物!
比起元劍宗,還是合歡宗那群花孔雀更惹人厭!
執事弟子心潮澎湃間,手裡的涯木冊已經十分自覺地遞了過去,嘴裡卻是不著四六地嚷道:“哪日師叔得了空,請務必去西洲的合歡宗走一趟,最好帶上棠溪峰的松師叔與應師叔!”
“……”
辭嬰搞不清這莫名激動起來的執事弟子是怎麼回事,也不大關心,敷衍地“嗯”了聲:“此處有我照看,你可以回獨鹿堂覆命了。”
執事弟子離去後,辭嬰騰空翻上一棵楓香樹,支起一條腿,懶洋洋地靠上樹幹,目光落在劍意路出口。
劍意路遍佈劍意,靈識難以探入。辭嬰的靈識雖能探進去,但也只能看個囫圇,隱約能看到懷生被劍意層層包圍。
雖看不清繭裡的懷生狀況如何,但她既然不啟動路牌,那他便不會貿貿然打斷她,也不會讓旁人打擾她。
辭嬰這一等便等到翌日清晨。
天光稀薄,山嵐靄靄。少女揉著脖頸,一邊施訣淨衣,一邊緩步出劍意路。
她半數青絲亂糟糟披在肩上,唇色慘白,一臉的病容。那模樣瞧著,要多狼狽便有多狼狽。
辭嬰垂眸看著她,很自然地便想起了夢中的六瓜上仙。
不怪星訶起疑,眼前這姑娘與六瓜上仙實在無甚相似之處。唯一相似的,或者該說一模一樣的,便只有那雙眉眼。
哦,不對。她幼時為了一塊雲乳桃花糕能拼命多揮二十劍,這股子好吃勁兒,與夢中那人倒也一脈相承。
辭嬰目光緩慢掃過懷生低垂的眉眼,忍不住又想起在那逼仄溼暗的巢xue裡,她滾燙的額頭貼過來時,眼睫輕掃眉心的酥癢觸感。
明明記憶中的自己被她碰一下都覺怒火中燒。
可此時此刻,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她霸王硬上弓,甭說怒火了,連顆火星子都找不到,甚至還……
不是,他在“甚至還”甚麼?
他是那種讓旁人吃白食還不計較的人嗎?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懷生慢騰騰抬起了眼,朝辭嬰看來,神色謹慎。待看清隱在樹影裡的人,她顯然嚇了一跳,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
辭嬰看著她,漫不經心道:“結束了?”
少年腳踩一雙玄色皮靴,滿頭青絲高高束起,被徜徉在楓香林裡的風帶得一晃一晃的,甚是悠哉。
就是臉色瞧著比兩日前要差些,蒼白程度足以媲美被暴動的劍意折騰出一臉病容的懷生。
懷生仰著臉定定看他好半晌,正想問他怎麼在這,結果發現他氣息與先前相比,好似又凝練了些。
她愣了愣:“你……結丹了?”
辭嬰淡淡地回了個“嗯”,從樹上跳下,一面朝她走去,一面揮著手裡的名冊,道:“涯木籤呢?”
懷生從芥子玉佩裡掏了掏,陶出一塊只剩半個指甲蓋大小的木條,道:“一個沒注意,便被劍意削剩下這麼一點,你看看還能不能用?”
這涯木簽在第一波劍意湧過來時,便哐哐斷成幾截,捲入劍意繭裡。要不是懷生眼疾手快撈下一截藏入芥子玉佩,怕是連渣滓都沒得剩。
尋常弟子的涯木籤不管承接多少劍意,都是完好無損的,似懷生這樣的情況,還是涯劍山立宗以來的頭一遭。
只此時二人,一個只當自己拿了根劣質木籤,一個從未乾過回收涯木籤的事,都沒覺這事有多不尋常。
反應最大的反倒是辭嬰手裡的涯木冊。
那茍活下來的木塊化作一道靈光沒入涯木冊後,這本自創宗以來便存在的天品法寶沉默了良久,方猶猶豫豫地現出個三十七的數字。
一般情況下,承接劍意過四十九者,劍道天賦為中品。過六十九者,為中上品。過九十九者,為上品。
三十七道劍意,意味著劍道天賦已有中下的品級。
初宿與松沐十年前過劍意路,罕見地創下了兩百之數。但劍意路的最高記錄者,卻是三萬多年前飛昇上界的一位南家先祖。
懷生入劍意路只為淬體,對數字多少不甚在意。這麼點木頭能有三十七道劍意,已是出乎她意料。
上交完涯木籤便拿出根髮帶,開始處理頭頂亂糟糟的頭髮。等會要去揍人,頂著一頭亂髮實在是不方便。
她梳頭綁發的技術沒比應姍好多少,因此從不折騰她的頭髮,紮了條鬆鬆散散的辮子垂在肩側便了事了。
結果髮帶剛纏穩,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將她纏在辮子裡的髮帶統統解開。
那隻手修長勻稱、骨節分明,帶了點久不見光的蒼白,不是辭嬰又是誰?
懷生再度一愣,待回過神時,辭嬰冰涼的指尖已經沒入她的頭髮。
“黎辭嬰!你就是這樣來尋仇的?哪門子的報仇需要給仇人梳頭綰髮?”靈臺裡,星訶清脆的聲音裡頗有種忍無可忍的意味,“我認識你六千多年都不知道你的手居然這麼巧呢?!”
星訶雖然被辭嬰禁錮在靈臺裡,但辭嬰並沒有禁他的六感,外頭髮生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一雙狐貍眼差點兒被這一幕閃瞎。
辭嬰垂眸看著已經攏入懷生髮間的手,漆黑的眸子也閃過一絲錯愕。
莫說懷生了,便是他自個都不知道他有這項技能。方才看她扎發,手下意識便伸了過去,絲毫沒問過他的同意。
出其不意也出乎意料。
她的頭髮烏黑濃密,觸手冰涼光滑,像冰天蠶吐絲數百載方能織就的水雲衣。
這觸感,熟悉。
這梳頭綰髮的動作,也很熟悉。
辭嬰並未抽手,由著身體自作主張,用帶著劍繭的手指給她綰髮。
他實則也很好奇他能整出甚麼了不得的髮髻來。
幼時許清如給懷生梳髮,也喜歡以指代梳,給她綰漂亮規整的包子髻。歲末過生時,還會給她梳個繁複精緻的飛仙髻。髮髻中央綰一顆大大的白玉珠,兩側綁上緋紅髮帶,要多喜慶便有多喜慶。
那時懷生總喜歡拿著面銅鏡左右開照,誇自己的髮髻漂亮,誇許清如手巧。一雙杏眼明亮得連頭頂的珠玉都難爭其輝。
一晃十三年,她眸中那明燦燦的光沉寂了不少。
一個寄人籬下的四歲幼兒,病體支離,無父母家族庇護,除了謹小慎微,又能過多舒心的日子呢?
這念頭冒出時,辭嬰手上的動作剎那間放得極輕。他的手沒有許清如巧,只能勉強綰個利落簡單的流蘇髻。
這髮髻似乎是他唯一會綰的髮髻,但動作相當熟稔,好似在許久許久之前,他也曾為一人這樣綰過發。
看來……他身體想起來的記憶比腦子要多。
風從林中過,細細簌簌的枝葉搖擺聲襯得這一刻格外安靜。
“雖比不上許姨給你綰的髮髻,但總比你那根亂糟糟的草辮好。”
辭嬰淡淡說著,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口吻。
蒼琅界無星無月,到得夜裡,會有代替星月的落月燈飄浮在空中。
他手肘豎在懷生臉頰兩側,擋住了浮在黑暗中的薄光。懷生被他的影子以及縈繞在他袖間的藥香籠罩著,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答話。
安靜了好半晌,她才幹巴巴出聲:“我扎的辮子比應姍師伯好看多了,不算草辮,該算花辮。”雖然她的花辮,還是比他扎的髮髻差一點點就是了。
辭嬰:“一朵長得像草的花,你確定會好看得多?”
懷生:“……”忽然理解應姍師伯看自己扎發時的眼神了。
束好發,辭嬰忽然很輕地喚了一聲:“南懷生。”
懷生抬起頭:“嗯?”
高懸在楓香樹裡的落月燈緩緩飄了過來,投下一圈淡淡的光弧,照亮他們的眉眼。
他們在薄光裡兩兩相望。
便見少年抬起瘦長的手,溫柔按在她頭頂,緩緩地說:“我說過我會回來找你。但我來得太晚了,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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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主嬰:開甚麼玩笑,我是那種冷臉洗內褲的人嗎?
夏夏:嗯嗯嗯,對對對,上一秒“我決不可能讓旁人吃白食”,下一秒“對不住,我來得太晚了”。
劍主嬰:……
弄錯上夾日期啦,今天更新明天不更~200個紅包隨機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