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劍流地下殿堂內的青焰餘溫尚未散盡,大日宗果化作的那枚精元已被赤雪徹底吸納。
空氣中瀰漫著灼燒後的乾燥氣息,混雜著寂滅兇亡殘留的腐朽餘味。
四根石柱上密佈的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柱身鬼面浮雕大半剝落,碎屑散落一地。
穹頂被青焰貫穿的大洞透下幾縷天光,照在碎裂的黑石圓桌上,將滿目瘡痍的殿堂映得明暗交錯。
蜂王的目光在那枚精元被赤雪吸納的瞬間微微一閃。
她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單膝跪地,黑色緊身勁裝勾勒出的妖嬈身段彎成一道謙卑的弧線,那總是狡黠多變的眼眸此刻低垂著,像是隻敢看著自己膝蓋前被青焰灼裂的石板縫隙。
“屬下參見主母!”
她的聲音依舊甜膩,但那甜膩中頭一次沒有了往日的輕佻。
這一跪,跪得乾脆利落,跪得毫不拖泥帶水。
她知道自己的價值,隱劍流的情報網路、暗殺體系、以及在東瀛與中土之間的秘密渠道,這些是赤雪需要的。
金使緊隨其後,幾乎是蜂王跪下的同一瞬間,他便單膝著地,右拳抵地,金色護甲與石板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
那張光滑如鏡的金色面具上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動作卻傳遞出一種比任何語言都更加確定的服從。
他是戰鬥機器,純粹的、絕對的戰鬥機器。
戰鬥機器不需要立場,不需要情感,唯一需要的是判斷,判斷目標是否足夠強大,強大到值得服從。
方才那一戰給了他判斷,清晰而確鑿的判斷。
赤雪展現出來的實力遠遠超過了他在隱劍流見過的任何一任主上。
服從這樣的人,便是執行他存在的意義。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月魁梟溪還站在原地,她的枯瘦身軀在殿中殘餘的熱浪中微微顫抖,墨綠色古樸和服的下襬被之前氣勁掀起的碎石劃出幾道裂口。
她看著大日宗果化作灰燼的地方。
那裡只剩下一地淺灰色的塵埃和幾片焦黑的衣袍碎片。
那個奪走她二十餘年畢生心血的惡賊,就這麼死了。
死在一個甚至不屬於隱劍流、不屬於東瀛的女人手上。
她恨大日宗果,恨到多少個夜晚輾轉難眠,恨到將他每一根皺紋的深淺都刻在心裡。
但她從未想過他會以這種方式死去,以一種她根本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在一團青色火焰中化為虛無。
自己隱忍多年的仇報了。
雖然大日宗果不是赤雪特意為她殺的,但殺人這件事本身,便已足夠讓她那顆被仇恨熬幹了水分的心得到一絲滋潤。
月魁梟溪緩緩彎下枯瘦的膝蓋,和服下襬鋪開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如同一片墨綠色的枯葉。
她垂下滿頭白髮的頭顱,聲音沙啞而蒼老,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老身……願歸順主母。”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感謝的話。
但赤雪從她低垂的眼簾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已看到了她壓在心底最深處的那一絲感激。
赤雪沒有多說甚麼。
她只是靜靜看著跪在面前的三人,目光從蜂王低垂的頭顱掃到金使光滑的黃金面具,又從金使的面具掃到月魁梟溪滿頭白髮的枯瘦身影。
收服了隱劍流的殘餘勢力,她的底蘊就又渾厚了不少。
但這些還不夠,她的目標是那個天下會的男人。
在真正面對他之前,她還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可以調動的籌碼。
“都起來吧。”
她的聲音淡漠如常,聽不出任何得意,也聽不出任何欣喜。
彷彿收服隱劍流不過是計劃中的一步棋,不值得慶祝,不值得炫耀。
蜂王抬起頭,看著赤雪那張精緻而冷傲的面容。
那張臉上沒有初掌大權的亢奮,也沒有新收部屬的自得,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專注。
這種專注讓她不由得心生凜然。
赤雪暫時就待在這一處隱劍流的秘密據點。
這裡有地下殿堂的完整設施,有隱劍流多年經營留下的糧草與軍械儲備,更有蜂王掌握的秘密情報網路向外輻射。
深山荒野,與世隔絕,正是藏身蟄伏的絕佳所在。
天下會和鐵心島的人正四處找她,江湖上到處都是關於無天煉獄的傳聞與揣測。
有人猜測赤雪打算一統天下,有人猜測她在閉關修煉某種絕世武功,甚至還有人猜測她早已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天下會的探子們將每一座城池、每一條水路都翻了個遍,卻始終找不到關於她蹤跡的一絲線索。
赤雪對這些揣測一概置之不理,她本來就對那些所謂的霸業毫無興趣。
樂山大佛頭頂興師動眾地修建宮殿,收攏無天煉獄舊部,橫掃南方的武林門派……這些事情看似野心勃勃,實則不過是為了積攢足夠的力量對付一個人罷了。
如今她已有了更好的籌碼,還要那些虛張聲勢的排場做甚麼?
她將劍力與劍光撒出去掌管無天煉獄外圍事務,自己則深居簡出,每日除了修煉赤火神功第九步的極道青焰,便是在蜂王的協助下逐步接手隱劍流的情報網路。
月魁梟溪則被她安排在側殿,負責清點隱劍流殘部的人員與物資儲備。
金使留在身邊,既是護衛,也是震懾。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擠入,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一條條明亮的光帶。
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飛,如同一群無聲舞蹈的微蟲。
寬敞明亮的房間內,赤雪高坐於一張紫檀木椅上,椅子是隱劍流舊有的陳設,背板上雕著東瀛風格的浪花紋路。
她今日未著戰甲,換了一襲暗紅色的絲質長袍,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金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手中並不握槍,只是隨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篤篤聲。
蜂王恭敬地站在她對面,垂手而立。
黑紅緊身勁裝將她成熟豐滿的身段勾勒得曲線畢露,但此刻她收斂了所有的嫵媚與輕佻,站得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