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目光炯炯,掃視六人,聲音提高了幾分。
“晚輩敢問一句,六位前輩嘔心瀝血教導郭大哥,究竟是希望培養出一個真正仁善忠義、能繼承你們‘俠義’二字的傳人,將你們的武功和精神傳承下去?”
“還是說,僅僅是為了贏得那醉仙樓一戰,爭一口閒氣?”
楊興這番話,如同重錘般敲在江南六怪的心頭,讓他們渾身劇震,罕見地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與思考之中。
十年來,他們被賭約所困,被郭靖的“愚笨”所惱,似乎真的有些迷失了最初的本心。
楊興見他們有所觸動,趁熱打鐵道:“六位前輩,請莫嫌我說話難聽。”
“郭大哥若真是那等一點就透的聰明人,以他這般年紀和心性,還會如此心無旁騖、死心塌地地跟著六位前輩在這苦寒之地習武嗎?”
“有時候,聰明未必是福,愚笨也未必是禍。”
“習武之人,首重武德!”
“武德不行,縱有通天武功,也只會敗壞師門聲譽。”
“而那心思過於活絡聰明之人,念頭往往繁雜,反而難以沉下心來,將一件事做到極致。”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客觀:“再者,六位前輩的武功各有獨到之處,自然是不錯的。”
“但全真教乃是中神通王重陽真人所創的玄門正宗,武學體系完備,尤其內功心法,更是天下翹楚。”
“而六位前輩,恕我直言,多是憑自身天賦和江湖歷練成就的武藝,是江湖散人中的翹楚。”
“但單就內功修煉這一項,六位前輩即便教導得再用心,郭大哥若無合適的上乘內功心法築基,終究是事倍功半,難窺武學高深殿堂。”
“這,又豈能全然怪罪於郭大哥資質不佳?”
柯鎮惡等人繼續沉默著,楊興的話雖然刺耳,卻句句戳中要害,點明瞭他們一直不願正視,或者說無力改變的現實。
內功傳承,向來是名門大派的核心機密,他們江南七怪賴以成名的是外門功夫和合擊之術,內功修為本就不是他們的強項,能傳給郭靖的更是粗淺。
自己教不了高深內功,又有甚麼資格一味苛責弟子進步緩慢,比不上人家名門正派精心培養的弟子呢?
良久,柯鎮惡喟然長嘆一聲,鐵杖重重一頓地面,彷彿下定了決心:“楊興小兄弟,你說得不錯!話雖難聽,卻是事實。”
“咱們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丘處機道長的武功,咱們確實是比不過的。”
“五弟他將命都丟在了這大漠之上,咱們更不能半途而廢!”
“往後,咱們教導靖兒,首要的是將他培養成一個頂天立地、行俠仗義的好漢子!”
“至於那醉仙樓之約.......敗了,也就敗了吧!”
“只要靖兒能傳承咱們江南七怪‘俠義’的名頭,不做那奸惡之事,他就沒給咱們丟臉!”
朱聰也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釋然之色:“大哥說得對!不錯,不錯!”
“過去是咱們太鑽牛角尖,太過急功近利了。”
“靖兒的心性和悟性,本就適合細緻入微、循序漸進的教導方法。”
“咱們之前一股腦地把所有東西都塞給他,指望他立刻融會貫通,他能學得會才是真的見鬼了!”
“往後,咱們得改!”
韓寶駒、全金髮和韓小瑩三人互相看了看,也都跟著嘆了口氣。
道理他們都聽明白了,也認可,但心裡終究像是堵了塊石頭,憋屈得慌。
十多年的堅持和付出,難道就這樣輕飄飄地認輸了?
柯鎮惡面向楊興,沉聲道:“楊興小兄弟,今日你既然在這裡,把話都說開了。”
“那咱們索性就請你日後轉告你的師父丘處機道長,十八年前醉仙樓的那場約定,我們江南七怪.......認輸了!”
這話說得艱難無比,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楊興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柯前輩,我不會參加這場比武的。而且,郭大哥也未必會輸,我會幫他贏。”
這話一出,江南七怪再次愣在當場,完全摸不著頭腦。
只有朱聰目光復雜地看著楊興,低聲呢喃道:“我現在似乎有點明白,你為甚麼說‘聰明未必是福’了。”
像楊興這般心思玲瓏、行事出人意表的,竟然要幫助對手來贏自己的師父。
這在尊師重道的江湖人看來,簡直是離經叛道,難以理解。
柯鎮惡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悅:“這是為甚麼?難道你心中厭惡你的師父丘處機道長?”
楊興再次搖頭,神色平靜:“談不上厭惡,從九歲那年,師父開始教導我習武,至今七年,傳藝之恩,我心中是感激的。”
韓小瑩愈發困惑:“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反過來幫助靖兒,去對付你師父的另一個弟子?這.......這於理不合啊。”
楊興沒有直接回答韓小瑩的問題,反而丟擲了一個假設:“六位前輩,我們換個角度想。”
“假若今日,你們與我師父交換一下處境。”
“是你們七年前潛入趙王府,找到了我和楊康,而我師父則來了大漠教導郭大哥。”
“請問,你們找到我們兄弟之後,會怎麼做?”
南山樵子南希仁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還能怎麼做?自然是立刻帶你們離開那龍潭虎穴般的趙王府!那可是金狗的王爺!我們宋人與金狗之間有著血海深仇.......”
他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江南七怪其餘幾人也都猛地愣住了,臉上浮現出驚愕與恍然交織的複雜神情。
他們願意留在蒙古教導郭靖,是因為此時的蒙古與大宋尚無直接仇怨。
但金國不同!
靖康之恥猶在眼前,宋人對大金的仇恨深入骨髓,甚至遠超當初的契丹大遼!
他們江南七怪俠義為先,大義更是看得極重。
若真找到楊康、楊興,絕對會想方設法將他們帶離金國王府,絕無可能任由他們認賊作父,做那金國小王爺!
可問題是,丘處機明明找到了,他為甚麼沒有這麼做?
非但沒有帶走,甚至連身世都沒有告知?
全金髮喃喃自語,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丘道長.......他為何要這麼做?”
朱聰自負聰明,此刻卻也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完全無法理解丘處機的做法,這實在太違背常理和江湖道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