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兩人便在空地上動起手來。
朱聰知道楊興力大槍沉,不宜硬拼。
故而一上來便施展小巧身法,腳下步伐靈動,如同穿花蝴蝶般,繞著楊興遊走,試圖切入長槍的內圈。
他雙掌如穿花拂柳,時而並指如劍,疾點楊興手腕穴道,時而化掌為爪,扣向楊興的肩、肘關節。
招式刁鑽狠辣,勁風嗤嗤作響,專攻人體關節脆弱之處,正是他這些年磨鍊出來的分筋錯骨手。
楊興初時對這套詭異擒拿手法頗感陌生,但他心性沉穩,並不慌亂。
他將烏月槍舞動開來,槍影縱橫,將自己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楊家槍法本就講究“守如臥虎,動如脫兔”,此刻被他使得更是嚴謹。
槍長丈餘,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他充分利用距離優勢,槍尖如毒蛇吐信,不斷點向朱聰的手腕、手臂,逼迫朱聰無法近身。
槍身時而如鐵鎖橫江,封擋朱聰的擒拿;時而如靈蟒翻身,借勢反絞,力道千鈞。
朱聰身法雖妙,但在楊興這水潑不進的槍法防禦下,竟一時難以建功。
他數次冒險突進,都被那神出鬼沒的槍尖逼退,衣袖甚至被槍風劃破了一道口子,驚出一身冷汗。
兩人轉眼間便鬥了三十餘招,朱聰竟連楊興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不久,朱聰窺得一個空隙,矮身疾進,左手虛晃一招引開槍勢,右手五指如鉤,閃電般扣向楊興持槍的右手手腕“內關穴”。
這一下若是扣實,瞬間便能令楊興手臂痠麻,長槍脫手。
但楊興似乎早有所料,手腕猛地一抖,烏月槍如同活物般彈起,槍纂後發先至,帶著一股沉猛勁風,直戳朱聰肋下“章門穴”,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朱聰無奈,只得撤招回防,雙掌交錯拍在槍纂之上,“砰”的一聲,雖將槍纂拍開,自己卻被那反震之力震得氣血翻湧,連退兩步。
久攻不下,朱聰心中焦躁,內力催運,攻勢愈發凌厲,雙掌翻飛間,帶起道道殘影,分襲楊興上中下三路。
楊興卻越打越穩,體內金關玉鎖訣內力綿綿不絕,槍法也隨之生出變化。
待到第四十五招上,楊興覷準朱聰一箇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轉換間隙,猛然一聲低喝,烏月槍如黑龍出海!
一式“直搗黃龍”,速度快得驚人,瞬間穿透朱聰漫天掌影!
朱聰只覺眼前烏光一閃,一股冰冷的殺氣已然鎖定咽喉!
他所有的後續變化盡數被封死,再動分毫,那鋒銳無匹的槍尖便會刺入他的喉嚨。
他身體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溼透後背。
看著停留在自己咽喉前寸許、紋絲不動的烏月槍尖,朱聰一時間愣在當場,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神色一片灰敗。
他敗了,徹徹底底地敗了,敗在了一個和郭靖年紀相仿的少年手上。
這一刻,兩年後的醉仙樓之約,在他心中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他們這些做師父的,連人家丘處機的弟子都打不過,還如何去指望徒弟取勝?
一時間,十年來的辛苦奔波,五弟張阿生的慘死,所有的堅持與信念,似乎都在這一槍之下轟然倒塌。
朱聰彷彿在這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苦澀。
在朱聰與楊興比試之時,江南七怪的其餘五人也都聞聲而出,站在一旁凝神觀看。
此刻見到朱聰竟然在五十招內落敗,而且敗得如此乾脆,五人皆是臉色煞白,身形微晃,有些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
他們與丘處機之間的差距,難道真的如此巨大嗎?
郭靖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雖憨直,卻也隱約感覺到氣氛不對,二師父似乎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但他嘴笨,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楊興手腕一抖,收回烏月槍,抱拳道:“朱前輩,承讓了。”
他之所以果斷擊敗朱聰,心中自有打算。
他轉頭對郭靖道:“郭大哥,你去看看伯母起了沒有?練了一早上武功,我倒是有些餓了。”
郭靖“哦”了一聲,看了看神色各異的師父們,又看了看楊興,見他眼神示意,雖不明所以,還是老實地點點頭,轉身快步向蒙古包走去。
朱聰看著郭靖離開的背影,苦笑一聲,聲音帶著嘶啞:“楊興兄弟,你故意支開靖兒,有甚麼話,現在可以儘管說了。”
“我朱聰白活了這麼多年,連你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都比不過,還有甚麼臉面可言。”
柯鎮惡等其餘五人也面色沉重地圍攏過來。
楊興目光掃過六人,坦然道:“六位前輩昨夜一定在反覆琢磨、懷疑我所說的話是真是假,所以今早朱前輩才會主動出手,借切磋之名,試探我的武功底細和來歷。”
朱聰再次苦笑,無言以對。
楊興的聰慧敏銳,將他們那點心思看得通透。
楊興繼續道:“六位前輩最大的疑點,恐怕在於:我既然決心離開趙王府,為何不告知師父丘道長,尋求他的幫助,反而要獨自冒險?”
柯鎮惡冷哼一聲,算是預設:“不錯!有丘道長相助,你何須吃這許多苦頭!”
楊興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充滿堅定:“柯前輩說得在理。”
“但,假如我是故意隱瞞師父,根本不想讓他找到我的下落呢?”
“甚麼?!”
江南六怪齊齊驚愕地看向楊興,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為何要故意躲著丘處機?
難道不怕師父擔心嗎?
楊興看著六人,緩緩說道:“六位前輩,請莫要怪晚輩說話直接無禮。”
“在我看來,師父丘道長,以及六位前輩,對於兩年後的那場醉仙樓之約,實在有些過於執著了!”
柯鎮惡等人聞言,臉色微變,沉默下來。
柯鎮惡甕聲問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楊興道:“我雖只與郭大哥相處了一日,但已看出他天性淳樸,懷有赤子之心。”
“他學東西或許比常人慢些,可一旦學會,便根基紮實,絕不會忘。”
“而且郭大哥心地仁善,做事堅韌不拔,更有至誠孝心。”
“敢問六位前輩,即便是你們踏遍江湖去尋找傳人,又能否找到比郭大哥品性更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