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穿過林樾,先聞荊山鳥語。
細碎清啼混著松濤與澗水的叮咚,撞在飛鳥的羽翅上,又漫向山外的江漢。
往下望去,可見雲夢澤的煙波與長江連成一片青黛,襄陽城的雉堞在霧中若隱若現。
漁舟與商船在江面織成錯落的線,將楚地的溫潤與繁華,都盛進這山河的褶皺裡。
“賣報紙了,賣報紙了!”
江岸邊的小徑上,一個華服文士揹負雙手走來,當他聽到路邊叫賣的聲音,側過了眼睛。
“給我來一份報紙。”
賣報的小販奇怪的看了眼前華服文士一眼,心道貴人竟也看報紙,不過他並未多想,拿出一份遞了過去。
文士接下後點了點頭,便拿出兩百錢交付。
兩百錢於他來說,算不得甚麼。
不過對於小販的意義卻非同一般,兩百錢可在襄陽買兩石粟米,足夠一家人吃上一月有餘。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小販連連感激。
文士並未理睬,只是拿著報紙觀看上面的內容,目光很快被幾行字鎖定。
“兗州牧曹操屠戮徐州一縣百姓,聖女聞之怒不可遏,斥其不仁……”
文士摸著下巴上的鬍子,眼眸閃著智慧的神采。
“呵呵,看來曹孟德這是招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啊。”
疊好報紙,文士轉頭又對著小販囑咐說道:“日後若還有最新的,便送到我府上來。”
小販眼睛一亮,大喜的拜謝問道:“不知先生貴姓?”
文士只回答了一個字,“蒯。”
“明白明白。”小販秒懂,連連點頭。
荊州豪族之中,目前最受那位新來的劉荊州重用的便是蒯氏,而蒯氏也是四大豪族之一。
這四家分別是蒯、蔡、黃、龐。
小販既有些惶恐,也有些欣喜,自己以後可以靠賣報紙混一口飯吃,養活一家老小了。
‘感謝聖女啊!’
文士將報紙攏入袖中,步履從容,卻行得極快。
‘此物當立即交於主公,黃河兩岸,只怕戰事將起啊。’
江風拂動衣袂,他眼底的閒適早已散去,只剩一片沉凝。
他一路行至州牧府外,門吏見是他,躬身便讓,不敢有半分阻攔。
劉表正憑欄觀江,見蒯良匆匆入內,便笑道:“子柔今日行色匆匆,可是城外有何異聞?”
這位劉荊州雖然年近五旬,但仍然精神矍鑠,絲毫不顯老態,反而是意氣風發。
蒯良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那張還帶著江風溼氣的報紙,雙手奉上。
“主公請看,這是北地來的報紙。”
“哦?報紙?”
劉表眯起了眼睛,人上了年紀,視力總是不太好的。
“老夫聽說這報紙是蛾賊妖女張寧所置辦,乃妖邪之物……嗯,這是……”
看到報紙上的內容,他不由得唏噓起來。
“曹孟德竟在廣戚屠殺了萬餘百姓,此人可真夠狠毒啊……”
蒯良在身後笑道:“主公,曹孟德可不光是狠毒啊,他馬上就要大禍臨頭了。”
“哦?此言何解啊?”劉表回過了頭。
蒯良撫須,“主公啊,您以為這上面就光是寫了妖女斥責曹孟德的話嗎?”
“自古以來,興師必發檄文,陳訴對方罪證,昭告天下,否則便是無名無義興兵。”
“妖女雖為禍世間,卻以義軍自居,對外也號稱替天行道,此文便是她的討賊檄文!”
“原來如此。”劉表倒吸一口涼氣,“此女如今雄踞河北,兵多將廣,卒難除之啊。”
雖然遠在荊襄,但張寧的事蹟劉表還是熟知的。
斬朱儁、殺盧植、擒皇甫嵩、滅公孫瓚,圍劉虞,北方二州盡歸其有,虎視天下!
嘆了一陣,他又問道:“子柔啊,依你之見,妖女若真寇掠兗州,我荊州該如何?是出兵相助,還是隔岸觀火?”
蒯良來時便想好了說辭,於是拱手道:“主公,我荊州之地久安已久,百姓安居樂業,兵甲雖足,卻不當輕涉北地兵戈。”
“如今袁術盤踞南陽,虎視荊襄,主力當屯於襄陽、新野一帶,以防北側之敵,斷不可分兵北上。主公當以保境安民為主。”
劉表眉頭微蹙,撫著欄柱沉吟,“可曹孟德若敗,張寧佔兗州,其勢更盛,日後豈不會南下窺我荊州?”
他畢竟還是漢室宗親,看著蛾賊一點點蠶食大漢領土,總是心中難寧。
“主公多慮了。”蒯良滿臉自信,“我荊襄多湖泊,河網密佈。”
“況且我荊州水師天下無匹,妖女縱然兵多將廣,但北地鐵騎又如何渡江呢?”
劉表點了點頭,“子柔所言甚是啊,荊襄方定,不宜在勞師遠征。”
聽到這話,蒯良的眼眸出現一抹不為人察的精光,嘴角忍不住翹起。
妖女在北方和中原諸侯打的火熱朝天,這和他們荊州士族有甚麼關係?
不管這天下如何,皇帝是誰,他們只需要守著自己的地盤,不被幹擾即可。
靠著荊州水師,也足以抵擋妖女的北方大軍了。
因為報紙的關係,劉表得知了張寧即將準備對兗州用兵,從而選擇了坐山觀虎鬥。
事實上得知這個訊息的,遠不止劉表。
南陽的袁術,青州的袁紹,幷州上黨的張揚,徐州的陶謙,包括兗州的曹操,都開始關注報紙上的內容。
不管是為了甚麼,這次的報紙上的內容也讓他們不得不看。
但大多數最終都是選擇按兵不動,等著看曹操的好戲,畢竟這個事兒不是他們做出來的。
張寧是他們共同的敵人,可他們也不是盟友啊。
於是只有一股且無形的壓力開始籠罩在兗州上空,各郡縣計程車族豪強人心惶惶,揣測不安。
曹操就在這樣緊張壓抑的氣氛下,找來了戲志才,這也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完全相信的謀士。
“張寧精銳陳兵三津,旦夕可入兗。我若此時再東擊徐州,後方空虛,必腹背受敵,志才可有策教我。”
曹操盯著地圖,聲音壓的極低。
雖然情況危急,但他卻並不顯慌亂,反而愈發沉穩。
戲志才沉默片刻,緩緩道:“主公,越是絕境,越要主動出擊。這徐州,非但要打,還需速戰速決,三日之內必須回師。”
曹操眉鋒一挑,並未反駁,只沉聲道:
“我傾師東出,兗州便只剩老弱守城。若張寧趁虛渡河,我豈不是自毀根基?”
這分明是一場要命的豪賭。
戲志才垂了垂眼簾,冷靜的可怕,“您若不動,張寧只會認定您膽怯,軍心越發驕狂。”
“下一步便是直接渡河強攻,兗州內部也會人心動搖,以為主公無力禦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