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曹操心中感動,卻也是皺起了眉頭。
“你可知我軍中的軍士為何對我唯命是從,甚至效死力?“
曹昂也皺著眉,似乎在思考。
“他們都是閉上眼睛不一定見得明天太陽的人,所以必須要滿足他們的慾望,使他們劫掠,做他們想幹的事情。”
“你要知我軍貧弱,糧草不足,兗州世家也只是利用我軍為他們所用而已,長此以往,我軍必為其所吞。”
“若不設法破局,將來我曹家恐不存於世了,殺掉百姓,此乃是不得已而為之。”
曹昂突然覺得父親有些陌生。
他喃喃道:“可父親也不該把他們都殺了,一群手無寸鐵的庶民,他們又有甚麼威脅了。”
曹操搖了搖頭,“你可知當今天下大亂,諸侯想要立足一方,所需要的根本是甚麼?”
“世家?”
士族掌握著土地和資源,想要在一個地方站穩腳跟,就絕對不能忽視他們。
曹昂是很清楚這一點的。
然而曹操卻又是笑著搖了搖頭,“是生口。”
曹昂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瞬,一個可怕的事實在他耳邊響起。
“百姓能提供稅賦,糧草和兵源,殺掉他們,陶謙便不能徵募到新計程車卒,無法補充糧草。”
“這個道理不管是對我們,還是對陶謙來說都一樣,我不做,他人也會做,正是要讓他們感到恐懼,才不會與我們為敵。”
“可是父親……”曹昂臉上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您殺的是不是也太多了,即便是將來得到徐州,也不過是一塊荒地。”
他自小通讀儒家典籍,那些寬仁愛民的思想已經刻在骨子裡了,即便庶民在怎麼卑賤,也不該如此對待他們。
“殺的多嗎?不過是萬餘人罷了,還沒地上的雜草多,但庶民卻多如雜草啊。”
曹操微笑著,似乎在說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子修你寬厚仁義,為父心中甚慰,但如今乃亂世,是有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為。”
“這世道只有強者才配講仁義,弱者若沉迷此道,早晚自取滅亡,為他人做嫁衣。”
曹昂的身子有些顫抖,就像一個人聽了二十多年的仁義道德的大道理,現在卻被現實無情的擊碎。
書上教他仁義道德,父親教他要行殺戮。
“子修……”曹操撫著他的肩膀,“為父的心你或許現在不能理解,但日後你一定會明白的。”
“百姓多如雜草,就算在殺他們幾十萬,上百萬又能如何?還是會很快生出來的,就像地上的野草一樣。”
“等日後為父建立了清平世界的那一天,他們自會感激的,史書亦會稱讚我們的功德。”
曹昂默然垂首,喉間卻像被冰冷的鐵索扼住,發不出半分辯解。
在看向父親的時候,眼中卻生出了幾分恐懼。
……
“砰!”
鄴城幕府內,傳出一陣摔東西的聲音。
張寧臉色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泛出冷硬的青痕,連周身氣息都似凝了一層寒怒。
她緊緊咬著牙,一雙眼燃著怒焰,又裹著徹骨的寒意,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已是怒到極致。
廳內的眾人此刻皆不敢發出聲音,黃玉的臉色有些發白,他們從未見過聖女這般盛怒。
白雀上去將地上的信件撿了起來,只是看了一眼,眉頭便擰起。
接著他又傳給黃炳,順著依次傳給其他人。
直到所有人看過一遍後,白雀這才問:“聖女是否已經決定出兵征討兗州?”
“士人皆視我為妖,可於百姓而言,此人堪稱亂世之魔。”張寧怒極反笑,“不除曹賊,亂世難安!”
安世是為了百姓,曹操把百姓都殺了,那還安個甚麼世?
“先前聖女已經在白馬、延津增加駐軍,並往黎陽運送糧草,雖然可以立即出兵……”
白雀斟酌了一下,儘量用戰略的角度來解釋。
“但我軍一旦孤軍深入,難免會引起其他賊酋的注意,袁紹在青州,與曹操唇亡齒寒,他定出兵相助。”
“荊州那面還有劉表和袁術,他們之間雖有矛盾,可難免不會插上一腳。”
“另外,北方的胡族若知曉聖女引軍入兗州,被天下諸侯圍攻,邊境亦會動搖。”
黃巾軍進攻的目標是曹操,但對於天下諸侯來說,這是他們共同的敵人。
一旦兗州的曹操衰敗,夾在中間的陶謙和袁紹就會孤立無援,如坐針氈。
“難道我們就不管他們了嗎?”張寧氣來的快,氣消的也快。
只是想讓她放棄進攻兗州,也需要足夠的理由,並且還能夠護佑徐州百姓。
她現在想不出這個辦法,不出兵又如何震懾曹操。
“我知聖女愛民如子……可是……”白雀搖動著羽扇,表情更為冷靜一些。
“那你就不要阻止我!”她目光發寒。
徐州近在咫尺,從白馬出兵最快一兩日便可進入兗州地界,讓那些屠殺百姓計程車卒調頭。
此去不求攻下兗州,只需要重創曹操,讓其無法在屠戮徐州即可。
她突然覺得有些悲哀,為何這些讀了聖賢書的人,反過來視供養他們的人為草芥。
要知道,百姓們種出來的糧食,織出來的布,賺來的錢,最終還是交給了朝廷。
可朝廷的這些官員,還有士族卻從來不把他們當人看,想殺就殺,成片的殺,屍體堆的像小山一樣。
他們甚至沒有一點羞恥心,更是認為理所當然。
她以為這麼多年的磨礪已經把自己變得很理性了,但遇到這種事情,還是忍不住。
她做不到政治家那樣的冰冷。
白雀深吸一口氣。
“那在下請斗膽請聖女在等一等。”他說:“只要等上幾日便好。”
“白軍師你記著,我可以等……”張寧現在表現的很平靜,“但是百姓等不了多久,你知道多等上幾日意味著甚麼嗎?”
“在下知道。”
白雀站出來跪在地上,他知道張甯越是這樣,就說明她越是憤怒。
自己是在觸犯她的逆鱗,是把自己的命賭上了。
可當他抬起頭看到這位因為庶民而動怒的女子,嘴角卻又掛起微微的笑意。
‘此生得遇明主,為她死又有何妨?’
張寧緩緩閉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在睜開眼時,臉上恢復了往日的神色。
“好吧,那我便再多等幾日,但兗州我是一定要去的!”
壓抑的氣氛散去之後,眾人各自離開。
黃炳湊上來,打趣的笑道:“你還真是不要命了,敢當面否了聖女的意。”
“先生還是不要與我說笑了。”白雀雲淡風輕,眼神卻愈發堅定,“聖女非意氣用事之人,有人敢勸,還得有人聽勸才是。”
“你就別說廢話了。”黃炳咂了咂嘴,“你到底想怎麼辦?”
白雀輕輕搖了搖羽扇,“請先生點齊糧草,五日後大軍出發。”
說罷,他邁開腳步,向著普濟書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