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第一次起義的親歷者,黃炳是親眼見過對於數十萬百姓可怕的一天。
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哭聲。
屍體堆的一層一層的,即便是把大漢所有的馬車都收集起來,也裝不下!
河流上飄滿了浮屍,道路間滿是腐爛的屍體,這些人大多都是庶民,堆在一起像山一樣高。
但堆得在高,也不能換來一分皇甫嵩悲憫的眼神。
他站在那風雪中,看的不是無數庶民的屍首,而是像血一樣紅的大漢江山。
黃炳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唏噓,“如此慘狀,在下今日想起,仍舊是不寒而慄,汗不敢出啊。”
“但皇甫嵩已死。”白雀眯著眼睛,看了張寧一眼,“難道這世間還有第二個皇甫嵩嗎?”
不管這位大漢名將有多麼令人恐懼,多麼戰功赫赫,手下沾染過多少條人命。
他終究和那些他殺的人沒有區別,化為了塵土上的白骨。
那副骨頭架子,至今還掛在漳水河畔。
“不錯,皇甫嵩是死了,但現在他又回來了。”張寧兩手捏著衣襟,“這曹操,便是第二個皇甫嵩。”
白雀瞪大了眼睛,“聖女是說,此人會做出與皇甫老賊一樣的事?”
“有過之而無不及!”她擔憂的說:“我將兵馬布置在白馬延津,不只是為了防禦,更是為了南下。”
“難道聖女還要攻打兗州嗎?”黃炳皺了皺眉,“兩線作戰,於我軍並無益處啊,除了中原諸侯,還有北方胡族,他們對我們的威脅極大啊。”
幽州邊境雖然大部分地區掌控在張寧手中,但也只是郡內。
右北平、遼西、河東屬國的塞外,草原,山區一帶有著大量的烏桓人。
三地合力光是騎兵就有上萬人,超過擁有萬騎的黃巾軍,部族內可用於作戰的青壯也有數萬。
他們弓馬嫻熟,擅長山地與草原奔襲,是漢末最強的胡族騎兵之一,曾多次擊敗公孫瓚的幽州軍。
烏桓人不搶城,但也經常入境搶劫,搶了就跑,讓人十分頭疼。
除此之外,塞外還有大大小小的鮮卑諸部,同樣擁有上萬的騎兵,時常南下劫掠。
遼東地區有高句麗的威脅,以及正在努力發育的遼東公孫氏。
所以別看張寧佔據了兩個大州,但也沒有樂觀到高枕無憂的地步。
“在下也以為此時取兗州為時尚早。”白雀沉聲道:“曹操即便與袁紹是好友,但他突破不了白馬與延津兩道防線,可南下於我軍也並無益處。”
如果袁紹和曹操真的同仇敵愾,拼死一戰的話,他們肯定是吃虧的。
“聖女切不可操之過急。”他緩緩勸說,“以免他們狗急跳牆。我想這個道理應該沒人會比您更明白。”
畢竟圍城也得圍三缺一,瓦解城內的人心,一旦所有人都覺得沒有活路,橫豎都是死,那就會拼命。
張寧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靜靜的看著二人,“我問你們,我們當初起兵是因為甚麼?是為了甚麼?”
“您曾經說……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家之天下。”白雀也站了起來,躬著身子,她身上的氣勢讓他不敢直視。
在這位黃天聖女面前,他永遠都是隻小麻雀。
黃炳站在一側,垂著頭,眼中滿是敬意。
“天下諸侯割據,誰都有自己的私心,唯有您從來不是為了個人的霸業,而是為了百姓。”
不管甚麼人,他都可以用最陰暗的想法去揣測對方,唯獨是對張寧。
要是有人說張寧是為了稱霸天下的野心,是為了稱帝,為了自己的私慾,那絕對是天大的笑話。
若是如此,那這天下還有甚麼希望呢?
人間將不再是人間,而是活生生的地獄。
“我設兵馬,不是為了攻取兗州。”她眼中似乎有淚,“我只是希望百姓能少死上一些,他們已經死的太多,太多了……”
張寧清晰的記得,承接了皇甫嵩衣缽的曹操,對待生民沒有半分憐憫,更不會心慈手軟。
對於那些反抗,亦或是不反抗的庶民,一概殺之。
歷史可以改變,但是人心是不能改變的,她沒法保證那場徐州大屠殺不會到來。
事實上曹操的殘暴不光是殺徐州庶民,官渡戰後坑殺了袁軍七八萬的降卒,滅了好友袁紹一家老小。
所以後世電視劇很愛拍一些曹操為袁紹傷心,戰後甚至祭拜,還在袁紹靈位前念祭文這種十分離譜的事情。
也不知是在膈應曹操,還是在膈應袁紹。
若是真論感情,袁紹對曹操的照顧反而更多,感情更深,甚至多次幫助曹操對抗呂布,轉敗為勝。
曹操做事很少感情用事,拜祭袁紹本質上和哭典韋的政治做戲一樣,然而典韋又如何比得上自己悉心培養的長子曹昂呢?
……曹操確實很愛曹昂,任何時候都會帶著自己的兒子,貼身傳授自己的經驗。
夜深人靜,其他人都已經睡去,幕府內燭火未滅。
他坐在一個火盆前,對面是戲志才。
戲志才怕冷怕的厲害,身上雖然蓋著厚厚的毛絨褥子,但還是覺得有些冷。
兩手不斷摩挲著,放在火盆上取暖。
兩人的中間,還坐著一個五官俊朗,氣質挺拔的年輕男子。
能坐在身邊旁聽,這人的身份自然是不一般。
這年輕人便是曹操的長子曹昂,字子修。
他本是小妾劉氏所生,但因生母早亡,曹操正妻丁夫人無子,便過繼給了丁夫人。
曹昂是曹操最喜歡的兒子,雖然不是嫡出,但養在夫人身邊,悉心教導,是被他當成曹家繼承人培養的孩子。
而曹昂自然也沒有辜負曹操的期待,他文武雙全,聰慧仁厚,沉穩又有決斷,只要只要稍加磨練,絕對是完美的繼承人。
“袁紹邀主公明年攻冀州,以為牽制。”戲志才衝著曹操微笑了一下,“主公尊意如何?”
曹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賞。
子修溫厚孝順,真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啊。
“昂兒,你以為我該如何?”曹操笑著問,似有幾分考校的意思。
事實上他常常這樣做,不僅是傳授經驗,也是培養曹昂能擔大任。
就算稍有錯誤也無傷大雅,他可以馬上幫助其糾正。
“父親,兒以為蛾賊勢大,非我兗州之力能敵。”曹昂思考著,學著父親平日裡的樣子說:“所以我們絕不能出兵,否則是自取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