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人生裡,我竟連名字都不配有
巫岫再後悔也來不及了,怕是剛才秘境靈力噴發後又瞬間倒吸,她們便如縹緲的靈力般被分散在了各處,眼下當務之急是找到其他人。
但現下她不敢輕舉妄動,這黑漆漆的洞內最為兇險,保不齊是某種野獸的洞府,她屏住呼吸,細細聽去,似乎沒有任何聲音。此時她的眼也適應了黑暗,她定定地看向頭上方一處位置,從她睜開眼時便感覺那似乎有東西,斜著眼看了半晌,終於看清時她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覺呼吸被堵住了一般——那裡隱隱約約站著一個人,而且正看著她。
她剛才好像還叫了一聲“師姐”來著?想到此她只覺心臟跳的更快了,貼在石壁上的背冒出一層冷汗。那人影依舊看著她,她也望著只覺眼乾酸澀卻是不敢閉上眼睛,就這樣二人僵持好一會兒,巫岫看那個人依舊不動,想著會不會是具假人偶或者是乾屍,畢竟她們應該是第一批進入秘境的人,秘境內除了他們不會再有其他人才是。
想到此巫岫有了些膽量,心中不停地念叨著“怪力亂神勿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唸叨了一會覺得天上的神仙應該聽到了她的心聲,才撐著地準備起身,誰知她剛坐起來,那人卻是頭一歪,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怔怔望著她,巫岫嚇得後坐幾步,將身子緊緊貼在牆上。
又對峙了半晌,那人影卻又是沒有了動靜。
他脖子不難受嗎?巫岫的耐心快沒磨沒了,不知哪突然來的勇氣喚出非臺指著對面的人緩緩站起,對面歪著的頭也跟著緩緩正起來,忽然一簇藍色火光從那人手中亮起,二人的面容在光亮中呈現,隨即二人均是一怔。
那人蒼白麵容下一雙丹鳳眼,薄唇勾起似笑非笑,明明五官樣樣與巫岫不同,二人相貌卻又莫名神似,只是那人年紀明顯要年長些,雖也是青年之姿,但也能看出是至少活了百年之人。巫岫有些恍惚,好似一陣風將她吹到空中,漂浮在雲層中,亦像是在別人的夢境中一般,怎麼會有男子和自己有幾分相像?
“你是誰?”
那人聲音一出,嚇了巫岫一跳,這人太過白皙,精緻的容貌像是傀儡一般,是以她倒沒想到他還會說話,既然是真人,論年頭這人應是前輩,因此巫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太虛宗弟子巫岫,請問前輩是?”
“太虛宗?”那人扶著下巴喃喃自語,好一會他才道:“不知道,你可知阿煙?”
他語氣很是任性輕蔑,似乎是一個上位者對著下面的螻蟻說話一般,這讓巫岫覺得有些不耐煩,但念在他是前輩的份上,且這人像是在此孤零零地許多年一般,便耐著性子回憶了一下,最終想不出任何喚這名號的修士,好一會她突然反應過來一個名字,但不知是否正確,她又問道:“請問全名是?”
那人面露難過,眼睛中似乎有幾分痴情在,他看著她手上的非臺,像是看一個讓他掛念許久的故人一般,“漓煙,你手裡這把匕首的主人。”
巫岫道:“談不上認識,只在書中讀到過……”
那人不可置信般問道:“書?你沒見過本人?”
漓煙真人早在百年前便殞身了,她怎會見過?巫岫本想如此回答,可看到那人期盼的神情,眼巴巴得像是等了許久的人,她便轉了語氣改口道:“未曾見過。”
那人身形晃了晃,語氣突然柔了下來道:“她已經死了對嗎?”
巫岫點頭,卻見那人身形又僵在了那裡,彷彿剛才黑夜中那般,與山石融在了一起,不知過了許久他才抬起臉,上揚的丹鳳眼似乎也垂了幾分,聲音沙啞道:“那……你可認識玄真子?”
巫岫眼睛一揚,原來這人和師尊是舊相識,可為何卻不知太虛宗?想來他或許在太虛建宗前便在此了,心中不免對此人又可憐惋惜了幾分,輕輕道:“他是我師尊。”
“師尊?”那人語氣中幾分玩味又幾分疑惑,剛才還一副悲傷自責的神情突然像是發現有趣的事情一般又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那笑聲又逐漸瘋狂,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一般。
巫岫心中有些許惱火,這人陰晴不定,難以溝通,可她卻亦無可奈何只能靜靜等待他笑完,畢竟還要等他指點如何出去,可那人卻是突然止住了笑,眼神看向她的手腕處,隨即一個抬手,她手腕上的銀鈴鐲便到了他手中,剎那間,就在巫岫反應時,身體一熱腦子一昏,再睜眼時已經變作一隻九尾狐摔在了地上,衣服及各種物件配飾散落一地。
“你幹甚麼!我這是怎麼了?你怎麼知道的?”巫岫一頓輸出後又立馬噤了聲,雙爪捂著嘴,呆愣在原地,原來剛才她的聲音傳到耳朵裡竟是嘶嘶哈哈嗷嗷嗚嗚一陣怪叫。
那人手一抬,巫岫整個人,不,整隻狐飄到空中,像有隻無形的手提著她的後脖頸逼迫著她與那人對視,只見那人邪魅一笑,說不出的風流魅惑,“那玄真子竟不敢當你父親,他疑心太重了!”他又是一笑,眼神忽地溫柔起來,“那我便做你爹吧,畢竟你的命是我給的。”
短短兩句話裹挾著巨大資訊在巫岫腦子中轟然炸開,父親?疑心?她的命?這幾個詞彙如此陌生。算上前世三十多年她從未想過自己的身世,她對別人質疑她廢材卻能被收為玄真子之徒之事憤懣不平,卻從未懷疑過自己一隻妖怎麼會待在修仙第一宗門之中,修煉千年的玄真子怎麼看不出她妖的身份?他顯然是知情的,可她卻從未思索過這其中的緣由,她如此震驚,似乎有甚麼真相就要顯現出來,而腦子卻又巨雷滾滾般轟鳴,讓她無法思考,最後一切都化作無言麻木僵在空中。
那人揮揮手指,在空中的巫岫隨之左右來回晃動,似是要將她腦袋中的水晃出去一般,巫岫舞動著四肢反抗了半晌,那人才停了下來,又將她往自己跟前近了近,“怎麼,很震驚?叫都不會叫了?”
巫岫撇過腦袋不看他,這人說話只說一半,搞得神秘兮兮的,只教她煩躁。那人似乎看出了巫岫的憤懣,嘴角一揚,好脾氣地道:“你叫聲爹爹,我便告訴你想知道的事。”
見巫岫依舊不看他,他又自言自語帶著幾分戲謔道:“哦,你現在是隻狐貍,無法人言。”說完又是大笑,心情頗為爽快,笑時一瞥,他突然瞧見掉落在地上的衣衫之間有一本書,隱約可見封面寫著“漓煙”,他眉頭一皺,洩了巫岫身上的法術,巫岫忽地從半空摔下,“嘭”的一聲屁股坐在地上,痛得她“斯哈”一聲,抬頭只見那人將書升到空中翻看起來。
巫岫蹦起來,想要夠書,卻怎麼跳也夠不著,最後累得氣喘吁吁,索性放棄掙扎趴在地上四處張望,試圖尋找出口。
洞內四處空空如也,而巫岫所處的位置似乎是洞的盡頭,在盡頭另一邊似乎有一處拐角,巫岫起身悄悄向那邊走去,走到拐角,果然看見一條道路,但那道路盡頭似乎還有拐角,隱隱約約看不清楚,總之是毫無出口的跡象,她邁步剛要走,卻聽那人在背後氣極般地罵道:“一派胡言!”緊接著是紙張翻飛的聲音,巫岫看去,那人竟將書扔在了地上。
那人一轉頭,巫岫只見他雙眼通紅,怒氣攝得她的狐毛全炸了起來,她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嗚”得一聲,本能讓她向出口跑去,卻咻地一下,一股大力將她拽了回來直直撞在牆上,一聲悶哼,巫岫只覺胃中一陣翻湧。
夠了,這一天她被撞得夠多了,這人自持自己法力高強,便將她隨便折騰,像是逗狗一般高興了逗她一下,不高興了便將她甩在地上或牆上,這分明就是“虐狐”,還讓她喊他爹,她沒叫他“怪人”便不錯了,她從地上爬起來狠狠地看向這人,然後朝那人胳膊一撲就要咬去。
“哐當”一聲,此聲竟比剛才還要清脆,她竟又又撞在牆上,還是頭直接撞在牆上,那叫一個眼冒金星,天地翻倒。
她雙爪捂著頭幽怨看向那人,才驚覺自己剛剛是穿身而過,準確的說是穿“魂”而過,原來他早不在世了,怪不得他一直未碰她,也未用手翻書……想也是,從未聽說過有生人在秘境中一待百年的,她忽地又生了幾分憐憫,不再計較他的脾氣,乖乖爬在一旁,一邊等那人慢慢冷靜下來,一邊猜測他為何如此生氣。
又是許久,巫岫幾乎昏昏欲睡,眼剛要合上那一刻,空悠悠而又悵然若失的聲音傳來。
“你知道那書中被殺掉的妖主叫甚麼名字嗎?呵呵,在她人生裡,我竟連名字都不配有……”
巫岫抬頭望他,只見他眉眼低垂,剛剛還唯我獨尊的人此刻卻像是淋了場大雨渾縈繞著頹敗,失魂落魄的樣子彷彿風一吹便要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