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二:黯月光:黑化男高&精神病患【年齡差預警】
注:
本番外為暗黑前世,珍珍沒有死在十八歲,江潯也沒有在荒山暴雨夜遇到拯救他的神明。
【一】
精神病院又來了一位新病友。
年輕,漂亮,有著一頭烏亮長髮。
她被保鏢們護送著進入花園後的白房子裡,主任將所有病患召集開會,一遍遍在她們耳邊重複,不準靠近白房區域。
“她不是病人。”
病友方慧偷偷告訴D018,“我有聽護士們閒聊,說白房子裡住的都是有錢人,他們是裝病躲進來的。”
D018安靜望著地面的螞蟻,聽著病友繼續和她分享八卦,“我還聽說,她姓賀,叫賀甚麼語的,總之家裡好有錢好有錢,來這裡好像是為了躲避仇家……她好像還和甚麼命案有牽扯……”
“C330!”前方傳來提高的音量。
方慧打了個哆嗦,抬頭,看到穿著白大褂的主任叉腰站在臺子上,正惡狠狠瞪著她。
隨著主任的視線看來,又有無數道目光朝著方慧和D018奔來,有病患有醫生,有呆滯有冷漠,這些目光如一道道鋒利的尖針,讓D018不適地往後挪了挪。
這家精神病院以編號為病患命名,無論被迫還是主動,只要踏入這間醫院,就會被剝奪姓名與人格。
D018用了多年才勘破編號中的秘密。
A開頭編號:是自願入院的“病患”,住在花園深處的白房子裡。
B開頭編號:是由家人送來的病患,這些病患無論是否自願入院,都會受到醫院精密的照顧,因為病患的親屬們會定期來看望他們。
C開頭編號:透過正規渠道丟棄在院中的病患,這類病人的親屬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常年不露面,對入院的親人極度冷漠。
至於D……
D開頭編號,是由這座醫院的主任孫釗全收受賄賂、偽造病歷關進來的正常人。
D018的編號為18,這意味著,這裡還曾有17個與她同病相憐的正常人,但好像……他們都被逼瘋了。
每天的統一放風時間,D018都會坐在角落思考,她被逼瘋了嗎?
……應該……沒有吧。
她不會向其他人一樣,會忽然情緒失控大喊大叫,也不會抽搐著被醫生捆在病床上痛苦哀嚎。她從不會自殘,也不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是整座醫院最省心的病人。
可她……真的還正常嗎?
望著不遠處的C330,她逢人就問:“你叫甚麼名字呀?我叫方慧!”
而D018……
被關在這裡的時間太久太久,久到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叫甚麼。
【二】
江潯被人盯上了。
潛入這家精神病院並不容易,他抬頭掃向角落,這裡處處佈滿了監控。
將昏死的醫生塞入櫃子裡,他拆了張乾淨口罩戴在臉上,慢條斯理換上白大褂。
嗒嗒——
監控室的大門被人敲響。
正窩在辦公室玩手機的保安打了個激靈,抬頭髮現滿牆的監控屏,不知在何時黑了幾塊。
他慌慌張張將手機藏起來,顧不得出聲,正檢查著故障卡頓的顯示屏,敲門的人不經他的同意,忽然推門走了進來。
仗著自己是院長的親戚,保安當即黑了臉,又見來人是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以為是院裡新招的實習生,他當即開罵,“懂不懂規矩,誰他娘讓你進來的?”
年輕男人不惱不燥,只是慢吞吞伸出一根手指,“噓——”
如同被甚麼東西擊中,滿口髒話的保安突兀沒了聲音。
江潯反手將監控室鎖死,慢悠悠走到監控屏前,“聽說院裡昨天新來了一個病人。”
“調出她的監控。”
保安眼神呆滯,背後貼著一張符紙,慢吞吞照做。
看著被放大的監控畫面,江潯眯了眯眸,確認了賀知語是躲入了這家醫院。
“調出她的房間資訊。”
保安站著不動。
江潯又命令了一遍。
見人仍在原地杵著,江潯嘖了聲,談了個響指,“說話。”
保安機械回答:“沒有許可權。”
“哪裡有許可權?”
保安回答:“不知道。”
看著面前被分割成幾百塊的監控畫面,江潯心下煩躁,隨意翻看時,放大了被電網籠罩的後操場偏角,有人穿著病號服躲開看護,拿著一根木棍正沿著牆角找東西。
看起來不像是病人。
放大的螢幕中,江潯清晰看到她衣服上的編號:D018。
目光在她臉上凝了幾瞬,江潯切掉畫面,繼續翻找賀知語的蹤跡。
【三】
這所精神病院有問題。
在摸入檔案室翻看編碼資料時,江潯只找到了BC編號,A類編號被單獨存放入密碼庫,有關D編碼,整個檔案室無一記錄。
不過無所謂。
江潯潛入這裡,不是來探尋精神病院的秘密,他在A類檔案袋中發現了賀知語的資料,目的已經達到。
【四】
D018發現後操場的雜草遮擋處,有一處電網出現了網格斷裂。
她還發現,電網並不是日日通電,負責輪班的保安中,有一人仗著是院長的親戚,整日遊手好閒窩在監控室裡打遊戲,還總愛背對著監控睡覺。
這一日,剛好又是那位院長親戚值班。
D018白天趁人不備,用木棍將電網戳出狗洞大小,只要再擴大一些,就足夠讓人鑽出。
夜深時分,D018躲在被子中避開監控,咬著手指讓自己清醒。
她計算著還有幾日能將電網戳大,又如何避開監控。
後操場的草如今長勢極高,她還擔心再過不久會有工人上門修剪,到時候被發現她就完蛋了。
這裡沒有手機,沒有紙筆,D018只能透過腦力計算保安輪班的週期,為了安全起見,她也只能在那位院長親戚值班時,才敢做出一些小動作。
“還需要……需要……兩個月。”
D018啃咬著手指,這兩個月的時間裡,她還必須控制飲食,如果能再暴瘦十幾斤,她鑽出狗洞會更輕鬆。
滴——
門外忽然發出刺耳短促的噪音。
D018猛地從床上坐起,仰頭去看牆上的監控,果然……燈滅了!!!
早在很多年前,D018曾聽到過這個聲音,這代表著醫院的電源斷了。
走廊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她聽到值班的護士著急打著電話,“……你說哪裡著火了??誰??哪裡危險……”
【五】
中計了。
賀知語並不在白房子,她被X局的人轉移走了。
從陷阱中逃出,江潯按著流血的肩傷朝著後操場跑去,擲出數張符紙炸掉監控,以幻影迷惑追在他身後的X局瘋狗們。
“誰?”
剛邁入操場,江潯便察覺第二人的呼吸聲。
斷電的醫院陷入鬼魅黑暗中,不遠處的白房子燃氣熊熊烈火。
不遠處的病房樓中,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尖叫,整個醫院亂成一團,D018是唯一從鐵欄中逃出來的病人。
她用木棍用力砸戳著鐵網,被突兀出現的黑影嚇得打了個哆嗦。
明明她的面前沒有人,不過是眨眼的功夫,那人就出現在她的眼前,掐著她的脖子將她從地面提起,空氣中蔓延著濃郁的血腥氣。
血,紅色,止不住……
一些恐怖畫面不受控制從腦海中彈出,D018有幾瞬回想起自己的名字,被人掐著脖子瑟瑟發抖。
“不要……”沾滿泥土的手抓在冰冷勁瘦的手腕,聲音顫抖。
藉著微弱的月亮,江潯也看清了她的面容,目光下垂落在她的病號服,編碼:D018。
原來是她。
江潯將她丟到地上。
那群瘋狗要追上來了。
掃過斷開鋒利狹小的電網缺口,江潯往後退了兩步,在D018瞪大的眼睛中,一躍而上。
就在他即將跳到外面時,跌倒在地的女人朝他飛撲而來,“等等——”
D018抱住他的腳,這會兒也顧不上怕了,“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江潯不耐煩,“放開。”
D018死死抱住他的腿,搖著頭著急道:“我不是瘋子,我是被人陷害關進來的!!”
江潯居高臨下看著她,“這與我有甚麼關係。”
當然沒甚麼關係。
作為陌生人,他沒有同情她的必要,更沒有一定要救她的理由。
她的逃離似乎被發現了。
也可能是他們發現了入侵的少年。
D018隱約聽到了腳步聲的靠近,吵嚷,帶著狠意。
一旦被抓回去,她將面臨生不如死的折磨……
在這種時候,她的生死似乎掌握在了少年善惡的一瞬間,任何冠冕堂皇的求助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D018不想放棄,她要逃出去。
“求你了。”D018仰視著少年。
對她來說如同天塹的電網,少年卻能輕鬆邁上,她此刻唯有踮腳才能堪堪抓住少年的腳,她不願放棄的哀求,“我是被仇人關進來的,我知道這個醫院的好多秘密,我……”
“我說。”
迎著暗淡的月光,少年微微俯身,打斷她的話,“放手。”
“你逃不掉,所以想連累我一起被抓嗎。”
追捕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有刺眼的光線照入這片黑暗,“她在那!!”
D018對上少年冷漠的眼瞳,面色蒼白唇瓣囁嚅,她似乎要被急哭了……
江潯等待著她突然發狠將他拽下來,亦或者威脅他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活,可從頭到尾,除了幾句蒼白無力的哀求,D018就只是無助望著他,然後……
在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緩緩放手。
“我不希望再有無辜的人,被關在這裡……”江潯聽到電網下的人低喃。
在觸手可及的希望面前,沒有人會選擇求死,D018也不例外。
可是……可是……
“媽媽告訴我,要善良……”無論在怎樣痛苦罪惡的環境中,都要有一顆純淨不愧對自己的心。
D018想到了慘死的父母,無辜喪命的妹妹,還有仇人猙獰醜惡的嘴臉……她還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快走吧!!”
像是想通了甚麼,D018張開雙手對他笑了笑,含著眼淚,“我幫你攔住他們,你快點跑!!”
“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報警。”
只要那群人不折磨死她,她還會繼續尋找逃出去的辦法。
哦對了,“我叫姚珍臻。”
【六】
姚珍臻以為,她死定了。
最恐怖的極端時刻,她想過一頭撞死。
死還是活。
是結束絕望黑暗的人生,還是咬牙承受無盡的電擊折磨……
姚珍臻不知道自己會怎麼選。
因為,在她做出選擇前,黑暗中伸出了一隻手。
坐在電網上的少年,身上的白大褂揚動,於暗月下對她伸出一隻手,將她自惡鬼的包圍中拽出。
“就像神明。”
姚珍臻這樣誇讚著江潯。
彼時,他們已經逃離市區,在X局的圍堵下,躲入了荒山老林。
狹窄的山洞中,江潯背抵著石壁神情冷淡,在聽到“神明”二字時,鼻腔發出冷嗤,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
姚珍臻抱膝坐在他的對面,一身瘋人院的病號服,披散著長髮眼瞳澄亮,生怕江潯不信,於是又重複了一遍,“你就是拯救我出地獄的神明!!”
“你幾歲?”江潯掀著眼皮看她。
姚珍臻噎了下。
被關入精神病院時,她才剛成年不久,一晃十年過去、又是十年,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被關了幾十年,仔細回憶過後,弱聲:“比你大……好多好多歲……”
江潯挑了下眉,這倒沒看出來。
不過他還是順著姚珍臻的話,刻薄道:“年紀這麼大,怎麼還這麼中二?”
精神病院是天天給他們播放動畫片嗎。
姚珍臻很認真反駁道:“不是中二,是信仰。”
“你冷不冷呀?”
姚珍臻從洞口抱來一堆枯枝,試圖鑽木取火
江潯看不下去,將夾在指上的符紙擲出,火苗瞬間躥起。
姚珍臻好驚訝,“還說你不是神明!”
她的臉上沒有疑惑,沒有懼怕,反而藉著火光湊近江潯,“你受傷了……”
【七】
江潯被神經病纏上了。
之所以救這個名為姚珍臻的瘋子,不是他善心大發,而是他為自己留下的退路。
一旦他被X局的人堵住,姚珍臻就是他手中的絕佳人質。
被這個神經病纏煩了,江潯也如實說了。
沒能找到賀知語又受了傷,他的心情實在是壞。
心中正戾氣橫生,偏還有人不懂看他臉色,一口一個神明極盡嘲諷,江潯忍著掐死她的衝動,冷聲讓她滾。
“要麼滾,要麼死。”
江潯闔著眼睫,眉眼陰鬱冷淡。
大概是真的怕死,也可能是終於從地獄脫險自覺安全了,這位自稱被神明救下的幸運兒,只沉默了三秒,便點頭同意,“好吧。”
江潯眼皮一跳。
姚珍臻:“那你在這裡等我哦,我很快就回來。”
(*^▽^*)
江潯信她個鬼。
他冷眼看著姚珍臻鑽出山洞,沒幾秒又從雜草中冒頭,指著江潯丟在地上的外套,不太好意思道:“可以把你的衣服借我穿一下嗎?”
姚珍臻將他的沉默當作預設。
在江潯陰冷的目光注視下,她似察覺不到,竟還敢揚起笑臉對著江潯表達感謝。
江潯動了動手指。
他敢保證,這個女人再敢囉嗦一句,頭給她擰掉。
【八】
姚珍臻裹著江潯的外套下山,一路跌跌撞撞,幸得好心人搭載回到市裡,第一件事就是取錢。
當初在被騙去精神病院前,姚珍臻提前在自家院外埋下後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房子還在,埋在土裡的寶盒也在。
竟然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
想到剛剛從司機那打聽到的年月日,姚珍臻眼眶發紅,挖土的手指一直髮著抖……她竟然……在精神病院待了三十多年了……
不敢在這裡久待,姚珍臻取到想要的東西急匆匆離開,在路過隔壁的院子時,看到屋內亮起的光線,姚珍臻的腳步一頓,僅一秒,快步逃離。
已是深夜,街道空曠,便利店內冷清無人。
等待結賬時,她看到頭頂的電視正播放新聞熱點,東城科技巨頭江河宗與妻子在家中遇害,其長女精神失常下落不明,被列為重要嫌犯。
看著電視中po出的人物照片,姚珍臻眼睛睜大,被收銀員喊了兩聲才回過神。
見姚珍臻對這個案子感興趣,店員忍不住閒聊,“這案子太恐怖了,我聽小道訊息說,其實兇手是江家的小兒子,據說還是個高中生,他不知在哪裡學來了一身邪術,他姐姐就是被嚇瘋的……”
店員小聲:“據說這事兒都驚動X局了,這兩天半夜總有異動,就是X局在抓人呢。”
盯著賀知語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姚珍臻從口袋中掏出現金,“他叫甚麼名字?”
店員:“誰?”
“就是你說的那個……高中生……”
“這我哪裡知道。”
店員笑著道:“估計都是八卦論壇亂編的,說的都可離譜了……你要不要用手機碰一下,今天有紅包哦。”
姚珍臻還沒來得及給自己買手機。
擺了擺手,她提著大袋的東西最後看了眼電視螢幕,消失在月色中。
【九】
江潯在荒山佈下了隱秘結界,很快感受到有人登了山。
清晨,天還未亮,甚麼人會在這個時候爬山,而且還是座早已廢棄的荒山。
不像是X局的人,太慢了。
江潯顰起眉頭。
捂住受傷的肩膀想要起身,又渾身無力跌回原地。
“江潯……你還在嗎?”洞外傳來輕渺的呼喊,像是奶呼呼的小貓。
姚珍臻撥開雜亂的草叢,提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爬了進來,看到江潯眼睛一亮,“太好了,你還在!!”
江潯倒是想走,但他身上的傷比他想象中嚴重,這個時候出去有很大機率被那群瘋狗抓住。
他顰眉掀開眼睫,目光冷戾,審視著眼前人,“為甚麼要回來。”
姚珍臻摸了摸他的額頭,有些茫然道:“我有說……我很快就回呀。”
山中天氣易變,姚珍臻見江潯又受了傷,是出去採買物資的。
江潯發燒了。
還好她早有準備,從藥袋中找出對應的退燒貼,撕開撩開江潯的碎髮,啪嘰貼在他飽滿的額頭上。
“我還買了退燒藥。”
認真看過說明書,姚珍臻從食物袋中拎出瓶水,擰開遞到江潯的嘴邊。
江潯偏頭躲開,“你哪來的錢。”
姚珍臻老老實實將自己取錢的過程講了一遍,也不管江潯有沒有在聽,“快張嘴,吃藥啦。”
完全是在把他當孩子哄。
藥物利眠,很難讓江潯保持清醒,他知道自己確實也需要休息了。
於是他拽住了姚珍臻的腳腕。
姚珍臻險些被他拽倒。
詫異回頭,她看到少年蒼白的麵皮燒出片片紅潮,垂著溼漉漉的長睫凝著她,故作兇惡的威脅,“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江潯的原意:把命留下。
姚珍臻聽入耳中:留下來陪我QAQ
“我不走的。”
姚珍臻坐到他的身旁,仗著自己年紀大了,伸長手臂將少年攬入自己懷中,望向朦朧近消的月光,“我也……沒地方可去了。”
【十】
姚珍臻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她有愛她的父母,可愛的妹妹,以及一個從小到大的知心朋友,王焱焱。
變化的開始,是好友失蹤。
警察翻遍了學校,走訪調查,所有的線索均指向莫名失蹤的趙榮光……那是王焱焱的父親。
某個雨夜,逃竄在外的趙榮光忽然敲開了姚珍臻的家門,央求他們幫他躲避警察的追捕。
姚珍臻一家被嚇壞了,王桂秋摟著姐妹二人回了房間,獨留姚爸在外面勸說趙榮光,希望他可以去自首。
後來姚珍臻曾反覆回憶過這段場景。
她想,如果姚爸沒有選擇開門,或是王桂秋在摟著姚珍臻和姚穎盈回臥室時,撥通的不是王鶴秋而是110,那麼悲劇是否能被改寫。
“他拿刀捅死了爸爸,又掐死了媽媽……”
隨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自殺了。
姚珍臻和藍盈瑩成了孤兒,被愧疚的王鶴秋收養,卻沒想到這是墜入無盡地獄的開始。
“一天放學回家,王鶴秋告訴我……妹妹不見了。”
姚珍臻天真的選擇相信王鶴秋,認為這個母親百般照顧的同鄉,不會傷害她們,也沒理由傷害她們。
直到王鶴秋的小女兒偷偷塞給她一張字條,讓她快逃。
姚珍臻漸漸察覺到,真正殺死王焱焱的人不是趙榮光,而是王鶴秋。
趙榮光是在為王鶴秋頂罪。
這個窩囊了半輩子的男人,大概這輩子都栽到了王鶴秋的手中,就連雨夜暴l露行蹤跑來找他們收留,都是一場蓄意的謀殺。
原本,姚珍臻和姚穎盈也該死在他的屠刀下,但在落刀前,他後悔了。
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就為了爭口惡氣能被王鶴秋看得起,趙榮光手染鮮血賠上了自己的一輩子,反觀王鶴秋仍清清白白,既屠了妒心又落得收留孤兒的好名聲,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
沒等姚珍臻報警成功,王鶴秋就先一步送她入了精神病院。
她沒瘋。
但收受賄賂的主任認為她需要瘋,於是姚珍臻就真的成了“瘋子”。
“所以。”
發燒的江潯渾身無力,被迫聽姚珍臻講著自己的過去,“是為了復仇?”
姚珍臻先是搖頭,又點頭,“如果說,想要將壞人繩之以法判刑是復仇的話……那麼是的。”
江潯冷嗤,“這算哪門子復仇?”
“那麼你認為,復仇該是怎樣?”
江潯半闔著眼睛,神情懨懨,“殺了他們。”
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寬宥。
身旁的人沒了聲音。
久久沉默過後,姚珍臻開口;“你呢?”
“我?”
“你去瘋人院,是為了復仇嗎?”
江潯猛地掀開眼睛。
像是感受不到幽幽漫出的殺意,姚珍臻靠著石壁,自顧自道:“昨晚我去便利店,新聞里正播……江家慘案,我在上面看到了賀知語的照片,你和她的眼睛很像。”
都有一雙黢黑漂亮的眼睛。
“你是她的弟弟嗎?”
這次換江潯沉默了。
他想,如果不是因他現在受傷病了,他已經扭斷了姚珍臻的脖子。
後來,江潯再回憶起這天,問她是怎麼敢開口問的,既然她看到了新聞,難道就沒想到自己很可能會因幾句話而喪命嗎。
姚珍臻說她想過。
從看到新聞,拎著物資趕回荒山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想。
“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姚珍臻聽到江潯的冷笑,又唉了聲:“就算你是個壞東西,我也認了。”
她只知道她必須儘快趕回來,“我好擔心你會丟下我跑掉。”
【十一】
當天夜裡,江潯退下的高熱又燒了起來。
姚珍臻抱著他幫他擦汗,緊張兮兮喂他喝水吃藥,哼著不知名的曲調,拍打著他的後背試圖讓他舒服些。
大概腦子快被燒壞了,對自身閉口不談的江潯忽然變得話多。
“你沒有猜錯,我是叫江潯。”
新聞裡播報的兇案,是他做下的。
遇到姚珍臻的那日,他潛入瘋人院是為了尋賀知語,他要……殺掉她。
姚珍臻似乎懵了,抱著他的身體開始發僵,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江潯闔著眼睫,臉頰被燒出血色,極為涼薄道:“哪有甚麼原因,想殺就殺了。”
十五歲那年,他被賀知語謀殺跌落山谷,在漆黑潮溼的谷底生生躺了兩天,當時他曾發誓,只要他能活下去,就不會放過賀知語。
或許是看他可憐,他的姑姑李漱石在偷偷來看他時,問他想不想學本事。
“她說我根骨佳天賦高,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江潯問她,修行能給他帶來甚麼好處。
所謂的強身健體、修身養性並沒有打動他,讓他同意跟隨李漱石回月鏡山的原因,是李漱石說可以讓他擁有自保之力,不再重演荒山暴雨夜的慘劇。
江潯當然不會再讓荒山暴雨夜的瀕死重演,但他要的不僅僅是自保之力,而是遠超他能力之外,能夠改命的強大。
李漱石對他沒有防備,而江潯又有心隱藏,於是三年後的如今,他下山重返東城,第一件事就是回家。
他說:賀知語需要還債,自背後操控他與賀知語的父母更為該死。
所以他用自己習得的術法,在江家的別墅引起一場火災,大火在吞噬江河宗與賀夢嫣時,他們已經死在了江潯的手中。
那時,賀知語被他固定在原地,滿目驚恐淚痕溼漉。
江潯擦拭著染血的手指,於火光中走到賀知語面前,慢悠悠揭下她身上的符紙。
“逃吧。”
江潯把玩著用鮮血畫成的符紙,留給賀知語逃命的時間,他不是大發慈悲要放過她,而是要從內在摧毀她的精神。
江潯要讓賀知語感受一下,見不到光的瀕死,會怎樣將一個人的靈魂扭曲。
賀知語現在已經是半瘋了。
但還不夠。
“逃嗎。”
這句話,現在用到了姚珍臻身上。
姚珍臻總算是明白,江潯為甚麼會忽然話多了,“你想嚇跑我。”
“不是嚇。”
江潯推開她試圖碰觸他的手,“我真的會殺掉你。”
姚珍臻哦了聲:“現在可以休息了嗎?”
他的體溫還在飆升。
江潯發了狠,“我告訴你,我……”
“好啦好啦。”姚珍臻手動幫他閉麥。
捂住少年滾燙的嘴巴,她苦惱道:“人沒辦法共情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就比如,江潯不會理解她被陷害關在精神病院幾十年,好不容易逃出,為甚麼不去報仇而是糾纏他。姚珍臻也永遠不會認同他以復仇犯下的殺孽。
拋去這些,“我只知道不管出於甚麼原因,你救了我,現在你病了,我不能拋下你不管。”
她想,或許她真的和精神病人朝夕相處了太久,自己也病了吧。
姚珍臻心中有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
她要看護拯救自己的神明,將他從地獄裡拉出來。
【十二】
山中無日月,姚珍臻不記得自己在荒山陪了江潯多久。
只記得在江潯高燒轉好,掀開長睫看到煩人的她懟臉擠入他的眼眶中時,有細碎的光照入了他死氣沉沉的黑眸。
後來,他們從荒山離開,經過幾次江潯想要將她甩掉未果後,少年身後多了個小尾巴。
心情可以時,江潯會喊她一聲大姐。
被姚珍臻惹煩時,嘴毒的少年張口就是大媽、奶奶,說她年紀一大把怎麼天天當小輩的跟屁蟲、
無論江潯喊她甚麼,姚珍臻都不會氣惱,因為她知道江潯說的是事實,無論是大媽還是嬸子,她覺得自己都受得起。
歲月並沒有在姚珍臻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瘋人院的生活,彷彿定格了姚珍臻的魂靈,她每日遊蕩在清醒與渾噩中,寬鬆的病號服披在她的身上,遠遠望著,姚珍臻蹲地看螞蟻的姿態,與年少時並沒甚麼不同。
純淨,通透,不染塵埃。
後來的後來,江潯幾乎不怎麼喊她奇奇怪怪的稱呼,姐姐更不可能叫,只喊她:“姚珍臻。”
“姚珍臻,能不能走快點。”
“姚珍臻,不要再往我碗裡塞肉了,我不愛吃。”
“姚珍臻,你……你怎麼了?”
姚珍臻揉著自己的側腰,唉聲嘆氣道:“到底是年紀大了,身子骨比不上你們年輕人,老胳膊老腿經不起折騰了。”
江潯臉色一冷,“少佔我便宜。”
姚珍臻不是在開玩笑,從瘋人院逃離後,失去了藥物控制,她的身體狀況一直在惡化。
當她第一次犯病恢復清醒時,她發現自己被綁住了手腳,江潯垂眸坐在她的身旁,手腕有她留下血淋淋的咬痕。
在姚珍臻愧疚道歉時,江潯只是嘲,“原來你真的有病。”
在瘋人院關了幾十年,怎麼可能沒病呢?
間歇性的精神疾病發作,會讓姚珍臻陷入渾渾噩噩的夢魘狀態,她可能會很呆滯,可能會被窒息吞噬做出自x殘行為,偶爾她會安靜流著眼淚,低低喃著爸爸媽媽,幻想有人能救她出噩夢。
當姚珍臻再次發病對著江潯哭時,忍無可忍的江潯再入那間精神病院,找到了藏在主任辦公室的D編碼檔案。
他將王鶴秋和主任抓到了姚珍臻面前,讓他們對著她磕頭求饒,在王鶴秋的咒罵聲中,江潯拎著她的頭髮狠狠撞向地板,鮮血濺灑到姚珍臻的腳踝。
“殺了他們。”
江潯俯身拭去姚珍臻眼角的淚,“我殺了他們,能將你從噩夢中帶出來嗎?”
指甲狠狠陷入掌心,姚珍臻強撐著恢復清醒,對他搖了搖頭,“不要。”
“江潯,不要再殺人了。”
“你難道不恨他們嗎?”
恨,怎麼能不恨呢?
最恨的時候,她也曾拿刀衝向王鶴秋,想要與她同歸於盡為親人報仇,可她換來的報應是被關入精神病院。
當初她沒能完成的發洩,不該再落到江潯手上,她輕輕拉住少年泛涼的手,一根根擦拭乾淨,“不值得。”
不值得為她再造殺孽。
他們也不值得汙了江潯乾淨漂亮的手指。
【十三】
江潯沒有殺王鶴秋和主任。
揹著姚珍臻,他用了些手段,操縱著他們去警察局投案,順便附贈了D編碼檔案。
江潯不再執著於追殺賀知語,甚至厭惡了與X局的躲捉遊戲,他現在只想治好姚珍臻。
面對日益衰敗的靈魂,被安撫的少年重新變得暴戾,“當初,是你先招惹的我。”
所以姚珍臻,不可以拋棄他。
姚珍臻眨了眨眼睛,或許是察覺到少年對她的心思,她沒頭沒腦來了一句:“我已經老了。”
江潯看著她,“老嗎?”
姚珍臻點頭,開玩笑道:“你之前都喊我大媽,還好過分喊我姚奶奶。”
江潯笑不出來。
聽到姚珍臻如交代後事般,囑咐著他早日放下仇恨,最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再殺人了,“天道有眼,惡有天收,你的手那麼漂亮,不該被汙髒的。”
江潯側顏冷淡,“你要是拋下我,我想怎麼做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好無情。”
姚珍臻當然也不想拋棄他,如果可以的話,她想陪江潯久一點,再久一點。
有一天,江潯突兀來了句:“你想變年輕嗎?”
姚珍臻有些犯困,“甚麼?”
“我最近尋到一本秘法,名為新生……”似乎是怕姚珍臻拒絕,他著重提到長生不老、青春永駐等字眼,可惜姚珍臻依舊沒興趣。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要看開點。”
其實姚珍臻是不想帶著痛苦的記憶獲得永生,這不是恩賜,而是永無止境的折磨。
“所以。”
江潯低聲:“你還是要拋下我。”
姚珍臻示意江潯伸出手腕,將自己掛在腳腕有些褪色的紅繩,繫到他的手腕上,輕輕:“我會一直陪著你呀。”
騙子。
【十四】
姚珍臻的身體經不得折騰了。
他們被X局抓到是早晚的事。
其實如果江潯丟掉姚珍臻,他會變得很輕鬆,想要躲避X局的追殺也並非難事,但……
“江潯!!”
X局的人似乎誤會了甚麼,以為姚珍臻是他抓在手中受盡折磨的人質。
當X局的人即將觸碰到姚珍臻時,江潯不顧身後的攻擊,不管不顧將姚珍臻抱入懷中。
他帶著她再次逃離X局的追捕,卻傷痕累累。
江潯走不到了,反過來是姚珍臻揹著他走,她好費勁揹著他重回荒山,單薄的脊背骨架硌人,江潯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頸窩,嗆咳出一口鮮血。
“江潯,我要走不動了。”姚珍臻的手指在發抖。
被一顆小小的石子絆倒,姚珍臻與江潯雙雙跪倒在地,意識不夠清明的江潯聽到姚珍臻在哭,她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試圖讓他清醒。
不知在何時,有溫熱的液體流入他的口中,緩解了他的燥幹。
重複幾次後,江潯遲鈍的味覺恢復,意識到是姚珍臻將自己的鮮血灌入他的口中幫他解渴。
姚珍臻又哼起不知名的曲調,聲線溫柔,輕弱,她擁抱著昏睡不醒的江潯,抬頭望著不夠明朗的月光,低低道:“我知道……你在揹著我弄甚麼新生的法陣……這世界上,哪有那麼輕易的青春永駐,長生不老。”
“江潯,不要再為我犯傻了。”
“如果……”
“如果……”
幾個停頓之後,姚珍臻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掩耳盜鈴捂住江潯的耳朵,小聲又快速說了句:“下一世……我們在一起吧……”
這一世,他們相遇在彼此最糟糕的時刻,註定得不到美滿。
【十五】
姚珍臻意識到,她的存在並不會將江潯拉出地獄,反而讓他在地獄中越陷越深了。
所以最後,在為救江潯而死時,看著江潯的眼淚,姚珍臻有些殘忍的覺得解脫。
她是死在江潯的姑姑,李漱石的手中。
儘管這不是李漱石的本意。
立在幾步之外,李漱石問她,還有沒有未了的心願。
“有啊……”
姚珍臻一眨不眨凝著江潯,緩慢抬手撫上江潯的臉頰,低低道:“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那個雨夜……”
她會在暴雨中找到跌落谷底的少年,帶著他從深淵地獄中爬出,告訴他要好好活著、向陽而生。
“江潯……”
姚珍臻對著他笑,嘴巴張張合合,無聲吐出幾個字。
江潯的眼淚砸到她的臉頰,滾燙灼人。
“我來幫你實現。”
“姚珍臻。”
江潯緊緊擁抱著她,恨不能將她嵌入懷抱,“下一世,我等你來找我。”
“……”
“……”
“夢到了甚麼?”
又是一年,江潯帶著姚珍臻重遊月鏡山,躺在隱霧廬的花間搖椅內,江潯夢到了許久未出現的噩夢。
夢境中,他將姚珍臻最為痛苦的一魂一魄送入鬼府,將記憶洗滌投入輪迴,帶著她剩下的魂體回到了過去。
睜開眼睛,他看到姚珍臻跪坐在他的身側,一邊幫他打扇,一邊戳他長長的眼睫。
看到江潯睜開眼睛,她笑眯眯道:“你在夢中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哦。”
混沌的意識回歸,江潯緩慢抬手覆上眼前之人的面容,姚珍臻……不,現在應該叫葉蓁蓁,學著小動物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反被他掐住臉頰。
“幹甚麼呀(▼ヘ▼#)。”葉蓁蓁被他掐疼了。
江潯動了動眼睫,“看看是不是還在做夢。”
葉蓁蓁張嘴咬住他的手腕,用了些力道留下淺淺牙印,“是夢嗎?”
“不是。”
江潯依舊一眨不眨望著葉蓁蓁,輕輕戳了戳她眼角的紅痣。
看出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葉蓁蓁擠到搖椅上蹭入他的懷中,有些擔憂詢問,“是又做噩夢了嗎?”
對江潯來說,沒有找到葉蓁蓁之前,那確實是噩夢。
但現在……已經算不得噩夢了。
“還有半個月,又要開學了。”
微風,燥夏,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
月光灑落到要葉蓁蓁烏亮的碎髮,她枕著江潯的手臂絮絮叨叨,“媽媽和爸爸想要見你。”
江潯早就想見了。
“到時候帶著盈盈一起去(*^▽^*)。”
江潯嗯了聲:“可以。”
“你最近又有接甚麼案子嗎,開學有時間幫我搬行李嗎?”
“還有還有……我又寫了一首歌,一會兒回屋放給你聽聽?”
“算了,還是現在唱給你聽吧(〃''▽''〃)”
江潯抱緊葉蓁蓁,與她一同凝視著頭頂的明月,彎著唇角輕聲:“好。”
黯淡的月光,早已沉沒入殘夜。
而此刻,明月傾瀉,照著他們交纏的倒影,無限拉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