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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一:朦朧霧:豔色紅痣&瘋癲心事

第92章 番外一:朦朧霧:豔色紅痣&瘋癲心事

葉蓁蓁沒有十歲之前的記憶。

就像行走在濃厚的霧靄中,分不清東南西北,看不清前後左右,卻也不知何為恐懼,何為茫然。有很長一段時間裡,葉蓁蓁都覺得自己像飄在海面的孤葉,隨波而流,沒有來路,不知歸途。

她的記憶始於十歲的某一天。

初春,小雨。

她坐在輪椅上,膝蓋鋪著薄毯,面向著一大扇透明玻璃窗。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溼窗外的蕉葉,陰雲籠罩中,院中的大片綠植隔窗透出綠油油的生機,呈現一種蕭瑟又倔強的生命力。

葉蓁蓁想要走近雨中,更想靠近那片綠植,所以她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卻又蹌踉著摔倒在地。

“珍珍!”

恰巧有人在此時推門。

匆匆忙忙將水杯放到一旁,女人著急跑過來扶她,葉蓁蓁順著她的力道起來,耳邊是溫柔憂慮的關懷,“摔疼了嗎?”

“都怪媽媽不好。”

葉蓁蓁被她摟入懷中,疼惜安撫,“媽媽不該把你獨自留在房間……”

她似乎很自責,也很難過。

葉蓁蓁的腦袋很痛。

說痛也不準確,應該說是渾渾噩噩還不夠清明,但在聽到“媽媽”二字時,麻木飄忽的魂體像是終於有了著落點,葉蓁蓁眨了眨眼睛,輕聲:“不,痛,的。”

抱著她的人一僵。

葉蓁蓁的聲音很奇怪。

她感覺自己好像不太會說話,或者說才剛剛學會說話。

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含糊生疏,疲乏又音調奇怪。

葉蓁蓁以為自己的聲音沒有被聽到,所以她組織著語音,儘可能咬字清晰,又說了一遍:“不痛。”

臨了,又補了句:“媽媽。”

“你、你說甚麼?”

女人的聲音在顫。

“珍珍,你剛剛是說話了嗎?”

“你是不是說話了??還喊了我媽媽……”

當姚珍臻再次輕嗯出聲時,她對上了一雙破碎含淚的眼睛。

並不是被打碎的瓷片,而是破碎的粉末後又被一點點黏合,盪漾在漂亮的眼眶中流淌出水波,哀慟與希望糾纏。

“媽媽……終於等到珍珍回家了。”

葉蓁蓁的媽媽名叫周溱,是個溫柔又漂亮的大美人,每當躺在媽媽的懷抱,就好像回到了溫暖的被窩中。

媽媽告訴她,她之所以沒有十歲之前的記憶,是因她迷路了。

淘氣的小精靈迷失了回家的路,獨自漂泊在家人尋不到的遠方,但還好小精靈足夠聰明,沒有讓愛她的家人等待太久。現在她回家了,以後會記住很多很多的事情,記憶再也不會丟失。

葉蓁蓁信以為真,在之後的很多年裡,都將自己當作精靈。

等到她長大了一些,再去回憶十歲之前的記憶,依舊模糊空白,她只記住了媽媽流淌出眼淚的眼睛,以及爸爸蹌踉跪地將她抱入懷中的畫面。

她漸漸明白,十歲之前,她不是迷失歸路的小精靈,而是病了。

可以叫她行屍走肉,也可以說是失魂症,總之在十歲之前,她被軀體層層包裹保護著的魂體,好像並不在她體內。

或許真就如媽媽說的那樣,她在異世漂泊流浪了十年。

等再大一些,葉蓁蓁時常會站在鏡子面前盯著自己的臉看,左看右看,總想在自己臉上找甚麼東西,可是除了眼睛鼻子嘴巴眉毛,她的臉上連顆痘痘都沒有。

她究竟在找甚麼?

葉蓁蓁並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但就是覺得自己好像忘了甚麼,需要找到。

她時常感到焦躁難安,又不知道自己在焦慮甚麼,撫摸心口,心臟隔著面板在跳,卻又好像跳的不是那麼起勁兒,缺少了一些她想要的甚麼……甚麼到底是甚麼呀。

每年冬日,周溱都會帶著葉蓁蓁去一趟景鎮

景鎮有一座很出名的神山,名叫月鏡山,傳說月鏡山上有一個名叫隱霧廬的地方……好吧,這不該是傳說,雖然很多來此的旅客都沒有見到過,但隱霧廬確確實實存在。

葉蓁蓁每年都會跟著周溱在廬中小住一段時間,臨近過年,再由爸爸接她們回家。

“還記得這裡嗎?”

初來的第一年,周溱牽著她的手一步步爬上月鏡山,指著廬中的一草一木,“我們之前一直住在這裡。”

“為甚麼現在不住了?”葉蓁蓁喜歡這個地方。

周溱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不需要了。”

迷路的小精靈已經找到歸家的路,就該還引路的善師清靜。

隱霧廬青磚綠瓦古色古香,漂亮的宛如人間仙境。

偌大的隱霧廬內,住著一個鮮少露面的女居士,一隻神出鬼沒的黑貓,還有一個貪吃可愛的小女童,名叫小左。

葉蓁蓁第一次見到小左時,小左瞪大了眼睛,圍著她轉了好幾圈,“你的魂魄找回來啦?”

葉蓁蓁盯著她肉嘟嘟的臉頰,莫名心生好感,衝著她眨了眨眼。

小左高興道:“太好啦,終於有人能陪我說話啦!!”

“你知道嗎?我是陰陽眼,可以看到普通人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我有一個厲鬼姐姐……唔,她沒有腦袋的,她也叫珍珍!你們當時還見過呢,可惜你都不記得了。”

“哦對了,後來江哥哥給她捏了個假頭顱……和你這張臉好像哦。”

“江哥哥?”

“就是她男朋友啦。”

葉蓁蓁還想再問甚麼,小左卻不願意說了。

抵著嘴巴做出拉拉鍊的動作,小左有些懊惱道:“剛剛你就當甚麼都沒聽到,快快忘掉!”

居士不讓她亂說的,說會擾了甚麼因果。

葉蓁蓁哦了聲,也就不問了。

葉蓁蓁其實比小左大一歲,但不知是不是她病過的原因,她瘦瘦小小比小左矮了一大截,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模樣。

葉蓁蓁喜歡小左。

喜歡聽她講無頭女鬼的故事,喜歡和她一起吃零食,更喜歡和她手牽手在山間奔跑。

可惜,她在隱霧廬的時間太短了,每年只有短短半月,這導致每次她們分離時,小左都眼淚汪汪捨不得她走,只有塞給她好多好多的零食,才能填補她受傷的小心靈。

抱著零食箱送別她時,小左說:“蓁蓁,你真好。”

“和你總是念叨的珍珍姐比呢?”

大概是漱石居士說了她甚麼,她含含糊糊道:“你們都一樣好。”

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廬內好像又多了一人。

最開始,葉蓁蓁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那時,葉爸爸的車子已經抵達山下,周溱託著行李箱,牽著她正往前院走。

路過梨園,一陣風吹來,幾片輕飄飄的梨花蹭著她的臉頰跌落。

葉蓁蓁迎著風扭頭,在晃動著梨花枝椏外,看到一抹黑色背影邁上臺階,消失在廊角。

原來,除了她與周溱,還有其他人能找到隱霧廬。

“怎麼了?”感受到女兒越走越慢,周溱回頭。

葉蓁蓁收回視線,問為甚麼冬天還會有梨花開,周溱對這裡早已見怪不怪,哄著女兒道:“大概因為這裡是仙境吧。”

第二年,葉蓁蓁又見到了這個背影。

依舊是媽媽牽著她的手離開,那人踏著滿院的梨花消失在廊角,如同時光倒回,將同樣的場景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區別在於,這次葉蓁蓁看到了他的側顏。

不過黑色的口罩將他的大半面容遮擋,在長長垂落的眼睫下,她連他的眼睛都沒有看到,只能看到露出的小片面板,以及被高挺鼻樑撐起的口罩弧度。

葉蓁蓁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莫名想到了被苔蘚侵染的枯井。

看似掙扎求活,靈魂卻早已枯竭。

葉蓁蓁和周溱會在每年固定的時間來隱霧廬,又在固定的時間離開,那個黑色背影似乎也是。

他只在葉蓁蓁她們離開的當天來,她卻不知他會在何時離開。

第三年,葉蓁蓁來到隱霧廬時,又想到了那個如枯井般的背影,於是她央求周溱可以晚一天返程,周溱向來寵她,捏著她軟軟的臉頰道:“那就讓爸爸晚一天來接我們。”

可惜的是,第三年,葉蓁蓁直到離開,都沒有看到那抹黑色背影。

“甚麼黑色背影。”

小左送她們離開,歪頭想了想道:“你是說江哥哥嗎?”

葉蓁蓁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避開周溱和小左偷偷描述,“很高很高,好白好白,穿著黑色風衣,戴著口罩鼻樑很高。”

小左等了一會兒,瞅著她,“沒啦?”

葉蓁蓁眨了眨眼睛,“我沒有看到過他的臉,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子。”

“那你為甚麼會好奇他呀?”

葉蓁蓁也說不明白。

“他……”小左想要對她說甚麼,但又好像在顧慮甚麼。

糾結了好半天,她斟酌著開口:“江哥哥是漱石居士的親侄子,他是來治病的。”

“治病?”

葉蓁蓁睜大了眼睛,不知為何心裡有了起伏,“他怎麼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左撓著頭髮,其實是不知道能不能說。

居士特意叮囑過她,少在葉蓁蓁面前提到姚珍臻和江潯,更絕對不可以在江潯面前提到葉蓁蓁的存在。

對上葉蓁蓁求知的大眼睛,小左同她相處越久越容易混淆她與姚珍臻,很多時候她覺得站在面前的小孩子不是葉蓁蓁……應該說恢復清醒的葉蓁蓁就是姚珍臻。

如果她真的是姚珍臻,居士為甚麼要阻攔她與江潯的見面?

如果葉蓁蓁和姚珍臻只是單純長得像,居士又為甚麼要對江潯隱瞞葉蓁蓁的存在呢?

太多的疑惑與八卦堵在心口,都要把小左憋壞了。

於是她還是決定微微透漏一點,“江哥哥好像是頭疼,又好像是有了一些不該存在的記憶……總之,他每年都會來找居士做一次記憶清理,在這期間他不可以與外人見面,不然會影響他的治療。”

原來如此。

葉蓁蓁慶幸自己還好沒有魯莽跑到人家面前。

“那希望他快快痊癒,生病真的太痛苦了……”解開了心中疑惑,葉蓁蓁和小左揮手告別,期待著下一年的到來。

不過在這之後,葉蓁蓁不會再期待與那抹黑色背影的相遇,比起見面,她更希望他可以健康。

又一年到來,葉蓁蓁離開的那天,景鎮下了好大一場雪。

雪天路滑,道路難行,這導致葉爸爸的車被堵在半路,比往日晚來了幾個小時。

當週溱接到葉朝天的抵達電話時,葉蓁蓁正和小左在梨園堆雪人。

鵝毛般的大雪還在滿天空飄,周溱生怕葉蓁蓁感冒,於是特意叮囑她在雪地裡多穿一些,葉蓁蓁很聽話的全副武裝,戴著小熊帽子和厚實的口罩,還不忘多加一條毛絨圍巾。

她像只圓滾滾的小企鵝,在雪地裡慢吞吞團著雪球。

小左撅著屁股將雪人的大肚子拍圓,滿意道:“我去廚房找根胡蘿蔔!”

“快點回來哦。”

葉蓁蓁扭頭看了眼屋子,“我有預感,媽媽很快就要接到爸爸的電話了。”

小左跑遠的聲音飄忽,“希望你的預感是錯的!!”

山上的雪實在太大了。

沒人清理的院子裡,白雪鋪蓋了厚厚一層,沒過了葉蓁蓁的腳腕。

長久陷入雪地中,導致她抽腿離開時沒能站穩,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雪地裡。

厚重的雪面與柔軟的衣料摩擦,觸感很是奇妙。

葉蓁蓁摔在地上沒感到半分痛意,所以沒著急起身,而是就是在雪地裡打了滾,像是撒歡釋放的毛絨狗狗。

就這麼滾了一圈又一圈,葉蓁蓁弄的自己滿身滿臉都是雪,想到一會兒周溱看到她的無奈模樣,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笑著笑著,她頂著滿腦袋的雪抬頭,突兀對上了一雙冷冰冰的眼瞳。

男人穿著黑色大衣,面板很白。

他靜靜立在梨園外,隔著層層梨花枝椏,視線透過密密縫隙落在她的頭頂,居高臨下。

葉蓁蓁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記住了他那雙黢黑冷漠的眼睛。

朦朧幽幽,似乎在很認真凝視著她,又好像在透過她,望著虛空走神。

不知為何,葉蓁蓁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是小左口中的江哥哥,也是與她有過幾背之緣的可憐病人。

想到小左同她說過的話,葉蓁蓁甩下腦袋上的雪,慌慌張張捂住自己的臉,連滾帶爬朝著反方向跑去。

“媽媽!!”葉蓁蓁滾著雪跑遠。

“那是甚麼。”

小左咬著胡蘿蔔跑回來時,只看到了模糊滾遠的背影,乍一看,像是搖搖晃晃的企鵝。

沒想到兩人會在這裡見面,小左有些緊張,看了眼江潯的臉色,說了句廢話:“那是……人呀。”

她不敢提葉蓁蓁的名字,精準一點的話,是不敢提一切和“zhen”有關的音節。

“是嗎。”

江潯神情疏離,語氣很是淡漠,“還以為李漱石移情別戀又養了條狗。”

“……”小左懷疑江潯在陰陽她,但她沒證據。

不過仔細想想,葉蓁蓁確實蠻像小狗的。

因為生病多年,長得又瘦又小還沒她高,今天又是一身毛絨絨,往雪中一滾確實讓人眼花。

奇怪的是,狗這個詞按在人身上多數時候都是貶義,但好像放在姚珍臻、葉蓁蓁身上並不突兀,貼合又正能量。

“你……”小左心心翼翼,“你看清她的臉了嗎?”

江潯側臉看向她,沒說話。

她想,但凡他看清了葉蓁蓁的相貌,大概就不會冷靜站在這裡和她講冷笑話了。

江潯確實沒有看清楚。

要不是雪地裡的小孩兒會突然抬頭,他甚至分不清她的臉和屁股。

葉蓁蓁包裹的太嚴實,兩人一高一低一個俯視一個仰視,在枝椏的遮擋下,江潯只顧盯著她頭頂上的小熊帽子走神,並沒有注意她露在圍巾外的眼睛。

“沒有。”江潯的聲音很平靜。

小左的心剛剛放進肚子裡,就聽江潯淡淡補了句:“她是葉蓁蓁嗎。”

“!!!”他竟然還記得葉蓁蓁。

“你不是說你沒有看清她的臉嗎!!”小左跳腳。

跑遠的小圓球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江潯扭過面容看她,“我只是多了不該有的記憶,不是失憶。”

他不會刻意遺忘任何與姚珍臻有關的記憶,哪怕與她相關、極其不重要的小事件。

他記得葉蓁蓁,自然也記得葉蓁蓁的小名叫“珍珍”,更不會忘記,她有一張與姚珍臻七八分相似的面容。

每次在他來到隱霧廬後,李漱石都會特意叮囑小左,讓她守著葉蓁蓁不要出現在江潯面前,但架不住江潯自己亂走。

生怕江潯想姚珍臻想瘋了,小左不由得說了謊,“她、她她膽子很小,現在長開了,和小時候一點也不像了。”

江潯興致缺缺,葉蓁蓁現在長甚麼樣子,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見他轉身要走,小左反而不樂意了,“你不去見見她嗎?”

“喂!!”

眼看著江潯的身影越走越遠,小左小聲嘟囔,“脾氣越來越壞了。”

“小左!!”

江潯離開後,沒過多久,葉蓁蓁重新在梨樹下冒頭。

她託著小小的行李箱跑來告別,東張西望沒有看到想見的身影,有些失落卻又鬆了口氣,軟聲道:“剛剛嚇死我了,你江哥哥突然就站在那裡,還好我反應夠快。”

可愛的小熊帽子上又蓋了一層白雪,被她搖頭晃腦甩飛。

她睜著明亮水潤的大眼睛,有些緊張求證,“我有把臉擋住的,他這樣不算是見到外人吧?”

小左:“呃……”

葉蓁蓁還有些擔心,“我會不會影響他治病呀?”

小左:“這個……”

“珍珍,走了~”周溱溫柔喚著女兒。

葉蓁蓁說著馬上就來,將滿箱的小零食塞給小左,如之前幾年那般,笑著和她道別,“我走啦~”

“小左,我們明年再見!!”

“……”

“……”

因為天氣過於惡劣,葉蓁蓁一家返程到家時,天早已黑透。

周溱懷中抱著女兒,在車子順利開入院中時,她撥出口氣,“早知道今天就不讓你來了。”

太危險了。

返程的時間太久,葉蓁蓁早已窩在她的懷中熟睡,裹著一身毛絨絨蜷縮成球,安安靜靜睡的很乖。

周溱以為葉蓁蓁是睡著了,卻沒想到葉蓁蓁一睡就是一整天,嚇得夫妻倆險些在大年夜驅車趕往月鏡山,還好,葉蓁蓁在兵荒馬亂之前醒來了。

葉蓁蓁沒有再生病,只是睡了太久,腦子有些發懵。

她和周溱說,自己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她獨自在濃霧中穿行,走到了山林中,被兜頭砸下的暴雨嚇得滿林子裡亂跑,“然後,我遇到了一個人。”

周溱耐心聽著,“甚麼人?”

葉蓁蓁搖頭,“我看不清他的臉,也好像看到了,但又被我忘記了。”

總之,是那個人一直抓著她的手,將她從荒山暴雨中帶出,然後他們一起去了學校,喝了奶茶,還一同去月鏡山見漱石居士。

那場夢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又美好,哪怕夢中的角落佈滿蛛網與濃霧,在夢境的陰霾中,葉蓁蓁仍舊的美好,美好到……不願走出。

她猜測,“那會不會是我迷路時去過的世界?”

周溱紅了眼眶,“但是珍珍現在已經回家了。”

“對,我回家了。”葉蓁蓁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大概在不經意間刺傷了父母。

於是她趕緊補救,“放心吧爸爸媽媽,我再也不會走丟了。”

她並不知道,在她沉睡在幻夢中時,遠在月鏡山上的江潯,也並未按時離開。

深夜被噩夢驚醒,他坐起身頭疼欲裂,幻視自己雙手沾滿了血腥,跌跌撞撞爬起來洗手。

雪落本該無聲,但廬內靜到似乎連落雪都有了聲音。

推開房門,江潯沿著長廊一路走到梨園,是無意識走到了白天見到葉蓁蓁的地方。

看到孤零零佇立在雪中的小雪人,江潯的思緒飄忽,又想到了白日看到的圓滾滾身影,並不是嘲諷,是真的像一隻小狗。

葉蓁蓁,姚珍臻。

早在第一次在隱霧廬見到葉蓁蓁時,江潯便有過疑心。

過於密集的巧合,與其說是巧合,不如說是刻意為之。

當年他的疑心,李漱石輕飄飄蓋過沒有解答,如今前塵已了,姚珍臻已經入輪迴投胎,葉蓁蓁的失魂症……竟也好了。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麼多巧合嗎?

從梨園離開後,江潯去找過李漱石。

他開門見山,開口第一句話就將悠閒喝茶的李漱石嗆住,“葉蓁蓁和姚珍臻是甚麼關係?”

他其實夠委婉了,奈何李漱石還想糊弄他,於是他直接大膽猜測,“葉蓁蓁,是姚珍臻的轉世嗎?”

李漱石問他是不是瘋了。

江潯彎著唇角,“我有沒有瘋,你大概比我清楚。”

“我看你離瘋是真的不遠了。”

李漱石將他按在椅子上,說要重新給他治一治病,效果不是很好,江潯當晚便做了噩夢。

庸醫。

他的疑惑始終沒有得到解答,李漱石回給他的永遠只有那句:“世間事,強求不來。你只要知道,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強求天打雷劈!”

好一個天打雷劈。

想著葉蓁蓁,又憶起噩夢中的血腥,江潯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恍惚又看到上面沾染血水,順著指縫滴滴答答砸落。

怎麼會強求不來呢。

腦海中有聲音幽幽蠱惑著他,只有夠強,夠狠,命握在手中生死都可以改,更何況是其他。

江潯深吸了一口氣。

屈膝,他將自己洗乾淨的手又按入了雪地中,一遍遍搓洗,彷彿這樣就可以洗去夢境中的殘暴。

每日被噩夢折磨,江潯這幾年瘦了一大圈,面容稜角分明氣息更為凜冽,只看背影單薄又削瘦。

李漱石悄無聲息出現在她的身後,似乎對於他的情況也很頭疼,她提議,“我感覺你這病有點治不好了,要不你養條狗吧?”

她記得姚珍臻之前吃還陽丹變成過小狗,還是一隻很貴的棉花面紗犬,剛好還是情感撫慰犬,很適合江潯這種情緒反覆無常的小鰥夫。

江潯冷冷道:“我不養狗。”

從隱霧廬回去,他就要投身入案件中,沒有時間照顧小動物。

李漱石張了張嘴,想說還指不定是誰照顧誰,轉念一想江潯的壞脾氣,又覺得還是不要禍害小動物了。

“那你想養啥?”

江潯的雙手早已被冰雪刺激到麻木泛紅,他在陰影中站起身,“我想……養一隻能為我所用的怪物。”

如同王鶴秋豢養的王焱焱和趙榮光。

能夠為他所用,幫他作惡,他則可以雙手乾乾淨淨,不沾血腥。

怪物幫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剖開李漱石的身體,挖出她的心,翻出她隱藏的所有秘密。

暗夜掩蓋了江潯的神色,簌簌落雪冰凍了他的情緒,讓他輕飄飄吐吐出來的話難分真假。

看到李漱石警惕的往後退了一步,黑貓不知從何處衝出來對他炸了毛,江潯突兀發出一聲笑,“開個玩笑。”

真的是玩笑嗎?

李漱石笑不出來。

她沉冷盯著江潯,學著他講冷笑話,“你想豢養的怪物,是另一個你嗎?”

江潯在思考。

李漱石背後躥起一股寒麻,“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江潯嗯了聲:“我知道。”

“你最好是知道!!”

大概是真覺得江潯沒救了,更可能是江潯把好脾氣的李漱石惹毛了,第二天一大早,李漱石就將江潯趕下了山,她倚著院門下巴輕揚,“我覺得你這病沒救了,回去等死吧。”

江潯呵了聲,自此幾年,再也未登月鏡山。

當然,他也沒死。

也是從那一年,隱霧廬開始閉門謝客,周溱收到山上的來信,不再帶著葉蓁蓁上山。

葉蓁蓁還是會做夢。

依舊是些奇奇怪怪的場景,不變的是陪在她身邊的模糊身影,葉蓁蓁努力想要穿透迷霧、看清他的面容,卻用了幾年才看清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像極了小左口中的江哥哥。

葉蓁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等待著再一年的上山,卻從周溱口中得到再也不會登山的訊息。

之後,有一天葉蓁蓁照鏡子,發現自己眼角下多了一顆顏色極淺的紅痣。

一晃多年過去。

夢到奇奇怪怪的夢境成了葉蓁蓁的日常,無聲的夢境不知在何時有了聲音,葉蓁蓁聽到有人用清冽的嗓音喚她的名字,“珍珍。”

……是在叫她嗎?

葉蓁蓁朝著濃霧中的人影撲去,卻撲了個空。

經過她與夢境的不懈鬥爭,她終於一點點拼湊出濃霧中的少年的模樣。

冷白的面板,黑髮黑眼睛唇色很紅,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清晰投映出她的模樣,呈現濃郁的墨色。

他對著葉蓁蓁伸出手,明明凝著她的眸光很深情,偏偏要冷冰冰告訴她:“我不會等你。”

“我會忘記你。”

“很快就會忘記你。”

怎麼可以忘記她呢?!!

葉蓁蓁好著急,卻不覺得生氣。

沒關係的。

她告訴自己,她記得他就好了。

她會把他想起來,然後主動找到他。

葉蓁蓁在夢中追趕著少年的身影,醒來恍惚了好久,終於確定,夢境中少年的面容……與她在月鏡山見到的男人一模一樣。

可她除了知道他姓江,連他叫甚麼、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為了找到自己夢中的少年,葉蓁蓁在學業假期時重回月鏡山。

沒有了漱石居士的放行,她和周溱變成了最為普通的遊客,用盡了辦法都尋不到進入隱霧廬的院門,可它之前……明明是最為顯眼的居所。

要不是周溱一直鼓勵她,葉蓁蓁都要懷疑,自己進入隱霧廬也是她做過的一場夢境了。

雖然隱霧廬消失了,但小左還在,她山下的家還在。

花費了好長時間,葉蓁蓁才重新和小左取得聯絡,得知她的意圖,小左在電話裡沉默許久,“我幫不了你。”

葉蓁蓁抓著電話,“我只是想要知道他住在哪個城市。”

“真的連名字都不能告訴我嗎?”

“居士說,我們不能參與你們的因果,你想怎麼做,要甚麼,全都在你。”

“可是……”

葉蓁蓁好無奈,“我都不知道他是誰。”

小左盡職盡責轉達著漱石居士的話,“他可以只是你在夢中幻象出來的人,可以是與你有糾葛的人,也可以甚麼都不是……”

這完全取決於葉蓁蓁怎麼想,怎麼做。

“如果我甚麼都不說,你還會繼續找他嗎?”這句話小左帶了私心。

葉蓁蓁毫不猶豫,“當然會呀。”

“哪怕你找來找去,最後發現他只是活在你夢境中的幻覺?”

葉蓁蓁認真道:“他不是幻覺,更不會只活在我的夢境中。”

葉蓁蓁有種很強烈的直覺,她要找的那個人,就處在與她同樣的世界裡,在等著她去找他。

就這樣不知又過了多久,葉蓁蓁再照鏡子,發現眼角的紅痣顏色加深了不少。

那個時候,她在假期已經飛過多座城市,為了找到夢境中的少年,還特意填詞作曲,在網路釋出了一首《尋人啟事》。

葉蓁蓁希望這首歌能被那個人聽到,更希望他能看懂歌詞。

雖然葉蓁蓁的記憶還很是模糊,但她已經明確意識到,自己大概缺少了某些重要記憶。

【一定要等我呀,我親愛的謎題。】

【笨笨的我正在努力找尋你,你可以站在原地不動,我將始終傾盡奔赴。】

封鎖的記憶出現裂痕時,是葉蓁蓁又夢到了少年。

與往日的你追我趕不同,這次葉蓁蓁是獨自走到夢境中,呼喚了好久都沒能等到熟悉的身影。

啪嘰——

甚麼東西掉落在地,骨碌碌滾到她的腳邊。

葉蓁蓁低頭一看,結果卻對上自己的視線。

“???!!!!”

“啊!!!”

反應過來的葉蓁蓁連忙去摸自己的腦袋,卻只能摸到空蕩蕩的脖子。

她的頭顱掉下來了。

頭顱掉下來了!!

顧不上尋人,葉蓁蓁開始抱著自己的腦袋痛哭。

哭著哭著,卻感覺有人抱著她也在哭。

消失的少年出現了。

那人將她擁入懷中,用手臂緊緊圈錮著她,下巴埋在她的頸窩。

男人哭到發抖,眼淚打溼了她的衣服,哭到葉蓁蓁都忘了哭,反過來安慰他。

“你怎麼又哭了。”葉蓁蓁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說“又”。

她苦尋多年的名字,竟讓她在夢中輕飄飄喊了出來,她回抱住少年,聽到自己笑著喊出“江潯”二字二字,“我不痛的。”

“江潯,不要哭了,我不痛了。”

江潯用含著眼淚的漂亮黑瞳凝著她,熟練將頭顱放到她平滑的斷口脖頸,眼睫低垂,嗓音沙啞,“我痛。”

她不痛,但是他很痛,心臟痛的快要死掉,痛到已經快要停止跳動。

“我可能……”

“等不到你了。”

這句話成了葉蓁蓁的恐怖故事。

“……”

“……”

葉蓁蓁是被周溱推醒的。

周溱說她在夢中又哭又笑,把她嚇壞了。

葉蓁蓁坐在床邊眼神還有些呆滯,眼淚不受控制的流淌,她將自己完好無瑕的脖頸摸了一遍又一遍。

對著周溱問:“我可以去一趟東城嗎?”

周溱點頭,“可以,你想去哪裡,媽媽都陪你。”

葉蓁蓁搖頭,“我想自己去。”

“去……東城做甚麼?”

葉蓁蓁還是控制不住流落的眼淚,也無法下壓揚起的唇角,“我想……去見一個人。”

“他等了我太久太久。”

她答應過他,要找到他,繼續與他在一起。

眼淚順著眼眶流淌,周溱溫柔幫她擦拭著臉頰,發現女兒眼角的紅痣已經紅到發豔,像是一滴……滾燙的血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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