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X91:完整的她&圓滿的他。
“……”
“……”
江潯接到X局的電話時,正在公司開會。
江氏集團的年末董事大會,今年由賀知語主持,在野心與能力面前,十年的時間,足夠她得到自己想要擁有的一切,也足夠讓他們不再受任何人擺佈,聯手將江河宗踢出局。
十年。
看著主座的賀知語,江潯望著熒屏有些晃神,手指習慣性去撫腕上的紅繩,本該鮮亮的色澤,因主人的離去變成最為普通的死物,逐漸褪色。
又過了一年,竟然已經十年了。
江潯依稀能記得姚珍臻離開時的模樣,眼角點血,笑容暖融,一遍遍囑咐著讓他不要忘了她,她一定回來找他。
算算時間,她今年應該十歲了吧。
姚珍臻離開的第十年,江潯的生活依舊沒甚麼起伏。
高考結束,他沒有聽從賀知語的建議投身金融,而是義無反顧報考了警校,就讀期間就已在X局掛職,多年實戰經驗累積,破獲懸案無數。
十年的時間,足以發生太多事情。
就比如姚珍臻走後第二天,賀知語闖入江潯正養傷的病房內,與他進行了一場深度談話,重提了荒山雨日。
賀知語對他說:“對不起。”
那天的雨太大,他們又太過狼狽不堪,賀知語承認,有幾個瞬間她想要江潯死,但當江潯真的墜入谷地時,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會因此獲得快感,反而被無邊的驚恐與痛苦包裹。
“江河宗之所以知道你在荒山,是我說的。”
賀知語至今無法說清楚,當時究竟是她將江潯推下了谷地,還是江潯自己跳下去的。
她只知道看到江潯被山體吞噬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救人。
所以她沒有任何猶豫,不顧危險的冒雨衝下荒山,第一時間撥通了求救電話。
她打給了賀夢嫣。
得知江潯出事的訊息,女人先是一愣,接著在電話中咯咯笑了起來,賀夢嫣沒有指責賀知語,而是誇她做的好,並讓她儘快逃離荒山,後續的痕跡她會幫她抹除。
賀知語清晰記得,賀夢嫣輕漫冷漠的笑聲。
她抓著手機,渾身被雨淋透,在雨中不受控制打著哆嗦,分不清到底是雨冷還是心更冷,她也是在那個時候頓悟……他們不該是這樣的。
賀知語不想成為殺人犯,一輩子活在殺死弟弟的陰影中。
更不想成為賀夢嫣這種無情殘忍的權力怪物。
所以當賀夢嫣將她關起來時,她還是想法子將訊息傳給了江河宗,她知道江河宗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繼承人慘死,並非父愛,出於種種利益糾纏,他一定會去救江潯。
“在你失蹤的那個雨夜,我曾對天發誓,只要你能活下來,我可以甚麼都不要。”
賀知語不想要賀夢嫣所謂的母愛,可以將江氏拱手送給江潯,甚至是放棄賀夢嫣為她打拼下來的一切,哪怕……江潯醒來後會指認她謀殺。
江潯的失憶在她意料之外,又在所有人的滿意之中,賀知語偷偷觀察了江潯很久,在確認江潯真的失憶後,她認為,這是上天給她的機會。
“我想……我是真的需要一個弟弟。”
可惜,江潯好像並不需要她了。
那場深度談話,是賀知語遲來的道歉,也是姐弟重修於好的停戰書。
……重修於好還是太難了,無論是家庭還是父母的因素,都無法讓他們像正常姐弟一樣相親相愛,但他們可以聯手擺脫賀夢嫣與江河宗對他們的操控。
他們成功了。
就如同荒山懸沿的古樹,他們共生又平行。
與賀知語談話結束後,幾天之後,江潯和李漱石在趙陳歡的帶領下,去了趙家村。
他們趕來的不算太晚,觀花婆獨守結了蛛網的破敗小院,哆哆嗦嗦捏著一杆煙槍,正在吞雲吐霧。
老人家滿頭稀疏白髮,面容堆滿褶皺,穿著破舊的道袍,手長腿長又身形佝僂,看著極為怪異。
睜著渾濁的雙眸,她吞吐著煙霧看著進入小院的幾人,捏煙桿的手一直在抖。
李漱石紅著眼睛,有些不確定的喚了聲:“師姐?”
觀花婆笑了聲,聲音虛弱,喑啞,“難為你還能認出我。”
觀花婆就是李漱石失蹤的師姐壇驊。
被王鶴秋撿走奉為天書的邪書,其實是壇驊當年為完成新生之術,一筆一劃記載的實驗記錄。
獻祭生魂,殺害血濃於水的親人,挑選喜歡的身體拼接成神軀,在極陰之月重獲新生……
這是她最為輝煌的戰績,也是洗脫的罪惡。
“你……成功了?”
“你看我現在的模樣,像成功了嗎。”
壇驊不甘心啊。
她不甘心自己就這麼敗了,可她沒有親人能讓她再進行二次實驗,他們都死在了她的手中……
於是,書被丟棄,等待著“有緣人”的撿起,壇驊在暗中窺伺著一切發生,這一等就是多年。
“王鶴秋馬上就要成功了。”
江潯問她,“為甚麼要在那個時候現身斷了法陣?”
還能是因為甚麼呢?
因為後悔啊。
“太像了……”
壇驊喃喃,“她太像我了……”
像到……該死。
王鶴秋的所作所為,讓她回憶起了新生前的自己。
她憶起了自己是怎樣手刃至親,又是如何將親妹妹割喉看她血流而亡,她想起了父親驚恐絕望的眼神,母親流著眼淚對她搖頭……還有……
她當時怎麼沒有發現,自己有那麼醜惡狠毒呢?
“我想要重獲新生。”壇驊仍是偏執的。
生命燃到了盡頭,她仍覺得自己想要重獲新生沒有錯,只是用錯了方式。
一步一步,她冷漠看著王鶴秋邁入自己的業障深淵,親手將自己組建的家庭打碎砸爛,也是王鶴秋用自己瘋狂讓她醒悟,在師父與她的親人眼中……她同樣是個執意邁入地獄愚蠢又可笑的瘋子。
嗒——
壇驊手中的煙槍掉落在地,飄出嫋嫋白煙。
耷垂著眼皮,她呢喃自語著,“我想要新生……想要改變我所有後悔之事……可有些悔恨,可以透過新生彌補,而有些悔……無論重來千百萬次……都於事無補。”
就比如,被她親手殺死的血親,無論她新生多少次,他們都不會再回來。
壇驊死了。
在收拾她的遺物時,李漱石翻到了一張全家福老照片,她從照片中認出了壇驊,以及……與她這具身體眉眼相似的年輕女人,是壇驊的母親。
原來所謂的收屍,並非是怕自己曝屍荒屋,而是為了安置這具早已死去的軀體。
他們還有太多的疑問,可惜都沒機會問了。
從趙陳歡的老家回來後,江潯去參加了高考。
在填報志願時,賀知語幫著他挑了幾所大學,盤算著讓他在上學期間接觸賀家產業,日後也好幫她打理公司。
江潯拒絕了。
他報考警校的事,在賀、江兩家引起軒然大波,江河宗揚言要與他斷絕父子關係。
賀知語同樣很氣,她問他為甚麼。
江潯說:“我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賀知語瞭然,“你那個藏著掖著的神秘小女友?”
江潯嗯了聲。
賀知語剛要問,到底甚麼時候把人帶出來見見,就聽到江潯用平靜的聲音告訴她:“她死了。”
身首異處曝屍荒野,姚珍臻用了近三十年的時間,才讓自己的屍骸重新收斂入土安息。
江潯說到做到,在姚珍臻去投胎後,他其實很少想起她,甚至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將她忘掉了。
他不會想著她,不會期待著等她來找自己,更不會為了她委屈自己。
江潯報考警校,一是為了讓賀知語徹底安心,二是X局的局長親自找過他,認為他在刑偵與破案方面很有天賦。
江潯雖然沒有修為,更不會異能,但他手握神器無妄,無論智商還是能力,都足以讓他邁入X局的門檻。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真相懸停在未破的案卷裡,也有太多骸骨如姚珍臻那般,深埋於時間與泥濘中,靜候一縷天光,等著有人去挖掘求證。
江潯並沒有想姚珍臻,也沒想為她做甚麼,他報考警校,純粹是自己喜歡,與姚珍臻無關。
江潯為自己規劃好了以後,X局為他提前騰出了位置,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江潯成為警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誰知就在他任職半年後,賀、江兩家相繼出事。
先是遠在海外的賀家,深陷國際輿論醜聞,股市動盪。
那時,賀知語尚未完全斬斷與賀夢嫣的利益捆綁,被牽連困於海外,由她主導的江氏專案隨之受到波及停擺,緊要關頭,江河宗又突遭車禍,躺在ICU昏睡不醒。
江氏涉及的版圖太過龐雜,其中與X局合作的數項核心工程刻不容緩,停滯的每分每秒都有金錢的流失。
一邊是警紀鐵律,一邊是集團動盪、親人被困。
各方壓力裹挾著尖銳的矛盾,急需有人接手救援。
那個時候,X局需要信得過的合作話事人,江氏需要能夠維穩亂局的定海神針,賀知語需要破局的幫手……警局,不會允許一名在職警察在外兼公司高管。
該如何選、怎麼選,江潯並沒有猶豫。
當一切塵埃落定,賀知語踏上歸國航程時,江潯的警察生涯也畫上了句號。
但,這並不影響江潯繼續破案。
三年前,江氏投資了X局在內設學院創設的特殊人才孵化專案,經上級審批,以江潯的名義成立“懸案調查研究所”,由江潯任研究所主席,廣招特殊人才入所。
研究所成立的極為艱難。
畢竟誰都能看得出,這是賀知語為補償弟弟砸錢而設,研究所沒有編制,沒有業內權威大佬坐鎮,更與X局的王牌七組所研究的方向高度重合,就算江潯將薪酬開的很高,也幾乎無人問津。
那個時候,很多人都嘲諷江潯的懸案研究所,是山寨版X局七組。
那個時候,儘管江潯在業內已小有名氣,但二十五歲的他還是太年輕了。
所謂的破獲懸案無數,並非是他一人之功,才華雖有鋒芒,但資歷太淺,名字還不足以鎮住場面,他與真正的業界泰斗比起來,依舊甚麼都不是。
不過無所謂。
面對賀知語的著急上火,江潯反而很平和。
他從七組借調了幾份陳年卷宗,獨自出入空曠的研究所,並拜名師繼續深造犯罪心理學、行為分析學,凡是與破案相關的領域他都會學,生活反倒比在警局查案更自由。
三年的時間過去,江潯的世界被縮略為幾點一線。
反覆研讀卷宗,四周走訪調查,重勘兇案現場,憑藉純粹的智力與毅力,他艱難撬開了兩樁懸案的真相。
成果雖少,卻擲地有聲。
某個深夜,他被賀知語的電話打斷工作,推門而出時卻驀然駐足。
樓下燈火通明,曾經寥寥數人的研究所,不知何時已坐滿了十幾張專注面孔,每一人的入職,都受到江潯嚴格的篩選。
江潯緩步下樓。
當初研究所建成時,賀知語在大廳為他裝了一架佔據整面牆的博古架,用來讓他展示證書與榮譽。
江潯曾一度懷疑,賀知語裝博古架的用意是為了嘲諷他一事無成,因為在研究所創立近一年的時間裡,整個架子都近乎空蕩,僅有的三格擺放,還是江潯在警校讀書期間獲得。
江潯的目光掠過博古架,不知不覺間,又有幾格被獎盃與證書佔據,他能清晰記起每一次將它們擺上去的時刻,卻從未真正端詳過它們。
那是江潯第一次意識到時間的可怕。
“江潯。”
“江潯?!”
身旁有人戳了他一下。
江潯回過神,看到臺上的賀知語停下演講,正顰眉看著他。
“怎麼了。”
江潯抬眼,看向被映亮的巨大幕布,上面正掛著江氏旗下各公司的盈利資料,自賀知語歸國後,江潯卸下職務成為掛名董事,幾乎不再參與集團決策。
身邊的老總咳了聲,提醒:“是你的手機在震。”
江潯垂眸,這才發現桌面正在震動的手機,打來電話的人是蔣禎。
“抱歉。”
在賀知語的縱容下,江潯捏著手機離開會議室。
“哥!潯哥!!江所長!!”電話剛一接通,聽筒中就傳出蔣禎興奮的聲音。
立在走廊的窗前,江潯的身影映在一塵不染的玻璃上,與窗外的車流疊成兩個世界。
蔣禎說有好訊息帶給他。
莫名間,江潯沉寂的心快跳了一下,“甚麼訊息。”
蔣禎:“省廳決定聘你擔任刑偵總隊的專家顧問!!”
三年,江潯的研究所總算熬出頭了。
雖還是沒辦法穿回警服,但刑警隊為他騰了間辦公室,有了可以自由出入警局的通行證。
蔣禎以為江潯會高興。
他等待著江潯的反應,期待著一個久違的笑容,可他等到的只有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哦。”
“還有其他事嗎?”
蔣禎:“我在X局升職了算不算?”
江潯:“恭喜。”
“藍姐執行特殊任務回來了,說要和咱們聚一聚,週三晚上有時間嗎?”
江潯看了眼腕錶,“週三是集團年會。”
“……差點忘了。”
“那就等你忙完再說吧。”蔣禎說不著急,藍贏這次回來又立了大功,局裡特批她帶薪休假,悠閒到年後。
結束通話電話,江潯靜靜在窗邊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的會議廳重新開啟,賀知語被人簇擁著從裡面走出來。
“今年的年會也不打算參加嗎?”賀知語走到他的面前,與他一同望著樓下。
江潯垂了垂眼睫,給了賀知語意想不到的回答。
她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忽然想通了?”
仔細觀察著江潯的表情,她玩笑道;“願意接受新鮮事物,是好現象,終於捨得從失戀的陰影中走出來了?”
江潯並不承認自己失戀,也不覺得自己這些年過得乏味且陰霾,他只是一心將自己投入案情,這樣沒甚麼不好。
至於集團年會,往年不參加是因無聊,今年說要參加……是不想見到蔣禎和藍贏。
不想見,但還是要見。
年會結束的第二天,藍贏打電話約他們出來吃飯。
凜冽寒冬,臨近過年,街邊不時傳來幾聲悶炮,在呼嘯的寒風中,藍贏將吃飯的地點定在了火鍋店。
“吃火鍋好啊。”蔣禎進門時,臉頰被凍的發紅。
看著滿廳繚繞的煙火氣,他很快在大廳找到了江潯和藍贏。
“好久不見。”藍贏笑望著他們,眼角出現細細紋路。
隔著升騰的煙霧,江潯看到她碎髮中夾雜的幾縷白髮,很少,只有幾根。
“是好久沒見了。”
長大後的蔣禎,比年少時開朗健談不少,“我記得你走的時候還是春天,沒想到一走就是一年,一點音信都沒有。”
“沒辦法啊。”藍贏也很無奈,“沙漠裡沒有訊號。”
涉及機關隱秘,蔣禎儘管好奇,但沒有追問,三人見面,負責活躍氣氛的人竟成了蔣禎,“本來想拉著李在明和蔡梓霞一起來的,但他們要在家帶娃,唉……”
藍贏驚訝,“他們有孩子了?”
“是啊,老可愛的小姑娘。”他回頭問江潯,“幾月份生的來著?”
江潯回:“九月。”
“對對對,九月……肉片可以吃了。”
偶爾,當蔣禎往嘴裡塞著食物停下說話時,在熱鬧的大廳中,他們這一桌會顯得格外安靜。
江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成年後,他的性子沒有絲毫改變,甚至更為冷淡。這些年,他們都習慣了他的脾性,就算是他沉默整頓飯也不意外。
“我聽說你最近在查鄰國那宗失蹤案?”藍贏主動開啟話題。
也只有提到案子,江潯才有興致聊上幾句。
蔣禎有所耳聞,“那孩子都失蹤五年了吧,據說她的家人一直沒放棄尋找,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你有把握嗎?”
江潯這半年一直在跟這個案子,每個月都要往返三四趟,“已經有眉目了。”
蔣禎瞪大眼睛,“江所長牛啊。”
江潯顰眉,“不要叫我江所長。”
“為甚麼啊?”
江潯:“很老。”
把他叫老了。
蔣禎有些無語和藍贏對視著,藍贏笑,“能有我老嗎?這次任務隊伍裡有個小孩,天天喊我姨。”
她其實一直想問問江潯,這些年究竟是怎麼保養的,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過明顯的痕跡,對比身旁的蔣禎,他們明明是同齡人,江潯卻保持著年少的好面板與姿態,仍有兩分少年感。
江潯看了眼手機,“少通宵,少吃垃圾食品,沒事去健身房擼鐵健身。”
蔣禎不相信,“你?”
他嚴重懷疑第一條,“賀總不是天天抱怨你通宵看資料嗎?”
江潯垂著睫,臉不紅心不跳,“偶爾會失眠。”
大多數時候,他都會保持良好的作息。
蔣禎沉默了一瞬。
他雖比不上江潯的好相貌,但也算是長相清秀的帥哥,在一眾發福走形的同學中,屬於拔尖的存在,可一旦與江潯坐在一起,他還是會被碾壓到瞬間失色。
蔣禎很清楚,江潯並不是注重外貌的人,上學時期,他也很少會刻意打扮自己。
一切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蔣禎看著眼前這位從頭髮絲就開始透出精緻的朋友,模糊回憶起他們與姚珍臻最後一次的見面。
好像自姚珍臻離開後,無論多忙多累,江潯都會將自己打理的乾乾淨淨。
成年的他,比少年時期更有魅力。
“你是不是……”衝動之下,蔣禎險些將姚珍臻的名字吐出。
對上江潯黑黢黢的眼睛,他的聲音突兀止住,藍贏看出不對,連忙轉移了話題。
火鍋店內放著炸裂的搖滾樂,不知是不是因太過吵鬧遭到了顧客投訴,在密集狂熱的鼓點中,突兀切歌:
【該如何去尋找,朦朧幽幽的眼瞳。】
【該怎樣去感受,遙遙沉寂的心跳。】
【隔著霧隔著夢你看著我無法觸及到我,在夢中在夢外描不出的心跳我難回應。】
【你啊,到底是誰啊。】
悠緩的曲調,配著少女乾淨柔軟的嗓音,讓江潯恍惚聽到了姚珍臻的聲音,抬頭,他發現蔣禎和藍贏同樣在晃神。
“這是甚麼歌?”藍贏發問。
蔣禎已經拿起手機搜尋。
是一首最近小熱的網路歌曲,歌手名叫小尋,在網上沒查到甚麼資料。
……查到了又能如何呢?
蔣禎放下手機。
這是姚珍臻離開的第十年,不出意外的話,她今年才剛剛十歲,就算音色與唱腔相似,她也絕不可能是姚珍臻。
吃飯中途,江潯被一通電話喊走了。
他走之後,蔣禎和藍贏反倒輕鬆了不少。
蔣禎嘆氣,“你說他到底在想甚麼?”
藍贏偏頭看著窗外離開的背影,直言:“他在想我姐姐。”
“你說姚珍臻?”
蔣禎抓了抓頭髮,“每年清明,他從不和我們一起去掃墓,這些年性子也越來越怪,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到姚珍臻的名字……我總覺得,他是在努力忘掉姚珍臻……”
“或許吧。”
藍贏沒有多言,忽然轉移了話題,“下雪了。”
今年的雪遲遲未下,終於趕在年前悠悠而降。
隔開外界的吵嚷,江潯關上車門坐在車內,閉著眼睛靜靜坐了很久,啟程回家時,望著窗外的落雪,不知出於甚麼心思,他播放了剛剛聽到的歌曲。
【該如何去尋找,朦朧幽幽的眼瞳。】
【該怎樣去感受,遙遙沉寂的心跳。】
【隔著霧隔著夢你看著我無法觸及到我,在夢中在夢外描不出的心跳我難回應。】
【你啊,到底是誰啊。】
輕緩的音樂在車內流淌,江潯恍惚看到了姚珍臻含笑的面容,真奇怪……十年過去了,他怎麼還能記得她的臉。
【該怎樣觸碰到你,若近若離的幻影。】
【該如何擁抱糾纏,這虛實之間的你。】
【夢的這端,是我,夢的那端,是你。中間隔著茫茫醒不來的霧靄。】
【穿過雲踏過雨走遍座座城市,你要等我呀,我親愛的,謎題。】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發出刺耳的噪聲,車子停到了路邊。
蔣禎沒有說錯,江潯從不在清明節去見姚珍臻,他不願為她上墳。
除夕當天,江潯提前預定的花束送到,今年是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花朵飽滿濃烈,是近期網路上情侶互送的爆款花束。
一大早,江潯驅車來到了荒山,這裡早已被規劃成墓園,姚珍臻是搬進來的首位住客,有這麼多的墓碑陪伴,她大概不會孤單。
“姚珍臻。”
江潯熟悉走到角落的墓碑前,這片區域很乾淨,每隔幾天就會有人來打掃。
在這滿山的荒蕪中,唯有墓碑前的紅玫瑰是這唯一的豔色。
江潯屈膝將花束放到地面,低眸凝視著照片中含笑的容顏,這張臉,永遠定格在了十八歲。
“遇到你的那年,我十五歲。”
荒山,夜雨,穿著染血校裙的無頭女鬼拖著他從泥濘地獄裡爬出,讓他在雨夜和血泊裡,認領了一位神明。
“我十八歲那年,你還是十八。”
江潯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過照片冰冷的表面,如今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姚珍臻仍舊只有十八歲。
姚珍臻不能陪他變老,他該慶幸的,可他實在笑不出來。
因為姚珍臻不是不想長大,而是隻能被迫永遠留在十八歲,永遠定格在遇害時的雨夜。
這麼多年來,醒不過來的不僅是姚珍臻,還有現在的江潯。
自姚珍臻走後,江潯時常覺得自己過分清醒,又好像一直在沉睡。
對上照片中含笑的眼睛,江潯努力想要勾起唇角,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每次來到姚珍臻的墓碑前,或是從旁人口中聽到她的名字,一種近乎生理性的痛苦便會攥住他的心臟,讓他的每一寸呼吸都染著窒息。
“今年,是第十年了。”十年在他身上碾過,於照片上的容顏卻是無效真空。
江潯喃喃自語著,不知是在告訴自己,還是那個早已投胎轉世的戀人。
江潯從不期待姚珍臻來找他再續前緣,也不會特意等著她來找他,他每年只會在除夕與情人節當天抱一束花來見她,不會停留太久,只是沉默凝視著她。
他知道下一個十年,姚珍臻依舊只有十八歲。
而他……
江潯終於極輕地笑了出來,眼底卻一片冷寂,像是早已乾涸的深潭,“姚珍臻。”
“新年快樂。”
雪落滿荒山,除夕的祭掃人群陸續到來,墓園漸漸有了喧嚷的背景音。
再過一會兒,藍贏大概要來了。
江潯最後望一眼照片,撐起一柄黑傘,轉身步入雪中。
昨夜的雪仍未停歇,還在漫天飛舞,在地面積攢厚厚一層,覆蓋石階。
江潯撐著黑傘緩步下山,途徑狹窄的臺階,遇到了一位抱著同款花束上山的少女。
她渾身包裹的嚴嚴實實,戴著毛茸茸的小熊帽子與口罩,看身形十七八歲。
過大的花束幾乎淹沒了她的大半身形,險些與下山的江潯撞到一起。
“哎呀。”少女沒有打傘,肩頭與帽子上積攢的厚雪在急剎下簌簌掉落。
江潯側身避開,見她橫衝直撞又險些栽倒,顰眉拽住了她的後領。
少女往前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形後,連忙對著江潯道謝。
低垂的小熊腦袋不達江潯的下頜,少女悶聲悶氣聲音又軟又模糊,江潯抬步欲走,卻反被她抓住了手臂,“叔叔。”
江潯眼皮一跳。
不等抬眸,一大束玫瑰花懟到了他的眼前,抱花的少女像是感冒了,聲音捂在口罩中過於沉悶,“要不要買束花呀。”
甚麼天才會選在墓園推銷紅玫瑰。
江潯的心情談不上壞,但也絕不是好。
簌簌落雪打在他的傘面,江潯漠然拂開少女攥住他衣角的手,以沉默回絕。
擦肩而過時,少女不死心在他身後喊著,“很便宜的!!還有贈品!!”
江潯置若罔聞,背影冷硬。
真是好無情,還是和曾經一模一樣。
“唉。”
看著江潯下山的背影,少女抬頭望了望天,嘆息融進雪裡,故作委屈道:“明明看得到我,為甚麼不理我。”
她輕輕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純粹的疑惑與笑意,“是歧視我現在有腦袋了嗎?”
江潯猛地停下腳步。
荒山盡白,碎雪叩擊著傘面。
江潯捏著傘柄的指骨泛白,在簌簌雪落聲中,緩緩回頭,看到少女不知在何時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張鐫刻在他骨血裡的容顏。
……唯獨眼角,多了一顆小小的、嫣紅的痣,與姚珍臻當年拉著他的手,點在她眼角的位置分毫不差。
少女濃密的長睫彎起,捧著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擠入江潯的傘下,語調輕快,“找到你啦。”
她將手中的玫瑰遞給江潯,仰頭笑望著他,“真的不打算買束花嗎?”
傘身傾斜,隔絕傘外的風雪,圍出一方只容兩人的世界。
江潯盯著眼前的人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確認一個易碎的夢。他遲緩接過她遞來的花束,目光仍凝在她的臉上,“……贈品是甚麼。”
少女勾勾手指,示意他彎腰。
在江潯俯身時,一個柔軟的吻落在他頰邊,溫度灼人。
姚珍臻摟住江潯的脖子,撞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確認了眼前之人不是幻覺,江潯的手臂瞬間收緊,擁抱的力道近乎兇狠,似要將她嵌入懷抱。
姚珍臻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臉頰,暖融融的溫度再也不是無法暖透的冰冷,她貼著他的耳畔回答:“贈品……是一個完整的我。”
“江潯,我回來了。”
跨越了生與死,記憶與現實的洪流,終於泅渡歸來,回到了他的身邊。
雪還在下。
這一刻是終點,也是新的起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