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X76:博弈棋子xx扭曲割裂
“……”
“……”
江河宗與賀夢嫣是純粹的商業聯姻。
與在海外盤根百年的賀家相比,江河宗屬於高攀。
但沒辦法,賀家急於開啟國內市場,江河宗需要海外的資本與名望,聯姻是最便捷的橋樑。
這場交易雙互利互惠,合作共贏,唯一犧牲掉的,是賀夢嫣。
賀夢嫣在家排行老三,不算賀家那些雜毛私生子,她是賀家最小的女兒。
她上面有一個親姐姐、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作為合法妻子所出的么女,她與姐姐在賀家卻並地位尷尬,只因她們是女孩兒。
賀家掌權的老太爺,極度重男輕女,他曾多次在家宴上表態,“女人,當好花瓶、生好兒子,便是本分。”
出生在這樣的豪門封建氏族裡,賀夢嫣與姐姐是不幸的。
尤其是看到家族為了擴大產業,強行將姐姐嫁給老白男當繼妻後,賀夢嫣決定為自己改命。
她是優秀的。
當她憑藉強硬的能力將那些私生子踩在腳下,在家族內部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時,賀夢嫣以為自己可以繼續往上爬。
她以為,自己改命成功了。
她以為,足夠的強大與優秀可以粉碎一切偏見,可最終,她依然被踏上了與姐姐相同的祭臺。
唯一的區別在於,她不再是純粹的祭品。
至少在出嫁前,她手中已握有實打實的資源與籌碼。
至少她的野心贏得了董事會側目,這讓她在談判桌上,有了坐下而非站著的資格。
於是,與江河宗的聯姻,從愚蠢的自我犧牲,變成了她以身入局,博取榮耀權勢的豪賭。這是一場資源的精準置換,江氏借船出海,賀家國內的產業,則全權交由她主導。
然而,商業契約與法律婚姻遠不足以讓聯盟穩固,一個流淌著兩家血脈的孩子,才是維繫這場利益同盟最牢固的活體紐帶。
或許,女性天生難以完全剝離感性。
無論是出於感情寄託,還是自我欺騙,賀夢嫣從不否認,她對江河宗曾有過那麼一絲一毫的短暫心動。
她會暗暗學習他在商場上的殺伐決斷。
欣賞他在利益博弈中,對賀家寸土不讓的冷硬。
冰冷毫無生氣的婚房裡,在那些獨自修改方案的深夜,他一句“別太累”的客套關懷,足以讓她錯覺出幾分溫度。
幸好,這段畸形關係尚未滋生出更扭曲的依附時,賀知語出生了。
看著襁褓中的嬰兒,姍姍來遲的江河宗神情冷淡,居高臨下評價道:“女孩兒啊。”
一句話,足夠潑醒賀夢嫣,無盡的寒風將她刮回奢靡腐敗的賀家。她曾天真的以為自己走出來了,原來,一直停留在原地。
男人,都是一樣的。
所以這個孩子姓賀,賀知語,是屬於她自己的孩子,與男人無關。
江河宗無所謂自己的親生女兒姓甚麼,他唯一的要求是:“我需要一個兒子。”
自此,新一輪的博弈,就此落子。
賀夢嫣一步步走到了高處,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重複與自己同樣的命運,賀家早已是賀夢嫣的囊中物,而江家,必須成為賀知語的戰利品。
她要賀知語踩著江潯的肩膀,一步步登到比她更高的位置,成為所有人都不敢輕視的存在。
在這種環境中,賀知語是幸運的,她享有母親全部的“愛”與野心,被寄予了沉重厚望。
她也是不幸的,從競賽名次到日常測驗,賀知語的人生每一寸都必須與江潯比較、廝殺。
江河宗不是看不穿賀夢嫣的心思,他冷眼旁觀,順勢將江潯打磨成最趁手的棋子,方方面面嚴厲培養,賀知語前進的每一步,都將成為催逼江潯變得更“完美”的鞭子。
在被逼的喘不上氣時,賀知語也曾撕碎試卷,紅著眼睛問他,“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不是。
他們更像是被投餵了不同飼料的鬥獸,他們的父母,則是坐在高臺上的觀眾與莊家。
他們沒有把對方當親人。
他的父母……也沒有把他們當成完整的人。
江潯並不知道,在這種高壓環境中,賀知語能否從賀夢嫣扭曲的期望中感知到愛,但,江潯連獲取這份扭曲愛意的資格都沒有。
賀夢嫣把他當敵人。
江河宗只需要一個繼承人。
江潯這個名字,不過是一個可替換的代號,他可以是江潯,其他人也可以是江潯,任何能達到江河宗標準的人,都可以是江潯。
一旦脫離江潯這個身份,他……一無所有,誰也不是。
【肆虐燃燒的烈火,焚燒生機。】
【茍延殘喘的火苗,要如何澆熄。】
【以我血液澆灌烈火焱焱,獻我魂靈完成這最終異化。】
空蕩的房間中,江潯迴圈播放著這首歌。
他聽過很多次,但從未告訴過姚珍臻,他其實並不喜歡這首歌,甚至對這首歌懷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排斥。
每一次旋律響起,歌詞都像沉重的潮水漫過江潯的心口,帶來無端的窒悶。
江潯能感知到王焱焱傾注在歌詞中的絕望與掙扎,卻始終無法讀懂那份絕望的源頭。
直到今夜。
江潯反覆咀嚼著王鶴秋與趙春笙的神情言語,坐在安靜的房間再次開啟這首歌,他忽然就懂了。
原來,王焱焱與他們是同類人。
都是冠了父母姓氏失去自我的無名人。
啪——
房間中的燈亮了。
清亮的抱怨將他從陰冷地獄中拽出,姚珍臻捧著餐盤飄到他身旁,“你又不開燈。”
“噠噠(〃''▽''〃)~”
摘下許久不換的小熊紙紮頭,姚珍臻換上豆豆眼的搞怪魚頭,將託著的小蛋糕懟到他眼前。
江潯動了動發僵的手指。
關掉音樂,他的目光從豆豆眼上挪開,低眸看著面前的蛋糕,“哪來的?”
“盈盈買的。”
為了抓趙榮光,這段時間歸元上下忙得沒日沒夜,如今還在加班捋線索,藍贏訂了甜點給大家充能。
“一會兒還有奶茶哦。”
姚珍臻用叉子切開一塊蛋糕,示意江潯張嘴。
“我……”
江潯剛要說不,微張的嘴巴被戳入一塊小蛋糕,甜膩的奶油瞬間在口齒融化。
“甜嘛~”
叉子不小心戳到江潯的唇角,蹭上了一點點奶油。
姚珍臻用冰冷的手指幫江潯擦去,想了想,塞入自己作為擺設的魚嘴中。
江潯抬了抬眼。
當姚珍臻再次叉起蛋糕餵給他時,江潯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又看甚麼了?”
醜兮兮的魚腦袋歪了歪,幾乎瞬間明白江潯在問甚麼,“排行榜最新完結短劇,輪椅總裁俏保姆!”
她還不如去看乞丐撿破爛追男神。
江潯沒甚麼表情的臉,總算因姚珍臻變得生動起來。
他發出很輕的氣笑,學著姚珍臻去擦她塑膠質感的魚頭,對上她呆滯死板的豆豆眼,問她,剛剛是把他當總裁還是保姆了。
姚珍臻語調甜甜,“我當然是把你當成我的honey呀~”
她的超甜honey男友。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好像不做點甚麼,有些說不過去。
姚珍臻睜著閃亮亮的豆豆眼,望向江潯。
少年眉眼冷峻,五官精緻得近乎漂亮。
不言不語沒表情時是冷豔酷哥,垂著長長的眼睫恢復生氣時,又像是從漫畫中摳出來的漂亮美少年。
姚珍臻心念一動,低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她忘了自己的模擬頭顱碎掉了,此刻懟到江潯眼前的,是一個綠油油、放大特寫的……蠢萌魚頭。
想象中的甜蜜互動,變成了災難片中的正面暴擊,兩人之間毫無情侶應有的親密感,更像是江潯被醜八怪騷r擾了。
唯一讓姚珍臻覺得安慰的,是江潯沒躲。
他連睫毛都沒顫一下,是真的愛她TvT
“你剛剛是在聽灰燼之戰嗎?”姚珍臻坐到了桌邊。
江潯嗯了聲,將自己的猜測說給她聽。
唯一奇怪的地方在於,王鶴秋作為操控方,她更應該像是江河宗或賀夢嫣,但她身上並無江潯熟悉的偏執感,呈現出一種極為扭曲的割裂感。
至於趙春笙……
正思索著,賀知語的電話在這時打來。
大概是習慣了江潯的冷處理或拒接,所以當電話在第一時間被接通時,賀知語愣了下。
“江潯?”她不確定喊了聲。
江潯嗯了聲。
電話那端似鬆了口氣,“你最近到底在幹甚麼?真準備和江家決裂嗎?”
她聽說了江河宗把他的卡全部停掉的事。
這段時間,她不是察覺不到江潯對她的冷淡,一直想找機會和他談談,但江潯總是不肯見她。
“我現在沒有時間。”江潯依舊拒絕著她。
賀知語提高音量,“那你的時間都去哪兒了?我去學校找過你,才開學幾天你就頻繁請假,你到底還要不要上學?!”
賀知語大概是誤會了甚麼,以為江潯是到了叛逆期和江河宗慪氣,被停卡後不上學反而偷偷跑出去打零工,她有些惱火道:“你要是缺錢我給你!!要是讓我知道你在幹甚麼不正當的工作,腿給你打斷!!”
“如果你這次成績下降被江河宗抓到,我決不會去管你!!”
江潯晃了下神。
他忽然想到,他與賀知語也並不是日日針鋒相對。
在沒有父母施壓挑撥的時候,他們偶爾也能平心靜氣,坐下來聊幾句。
在賀知語沒有完成賀夢嫣交代的任務時,江潯會沉默將所有黑鍋背在自己身上,認下了賀夢嫣嘴裡的詭計多端,心腸歹毒。
在他考試失利被關禁閉時,賀知語一天三次徘徊在門外,糾結到最後會偷偷丟給他一塊麵包,在他被江河宗執行家法時,她也會忍不住求情。
他與賀知語是相互廝殺的對棋,也是擁抱取暖的棄子。
“姐。”江潯突兀喊了她一聲。
賀知語愣了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什,甚麼?”
“賀夢嫣……最近有聯絡你嗎?”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冷淡道:“我把她拉黑了。”
江潯沒有問為甚麼,他向來不參與她們母女間的恩怨。
回憶著趙春笙和王鶴秋的模樣,他輕敲桌面,又提起江河宗的名字,似挑釁般詢問;“你認為他更愛你,還是我?”
“愛”這個字,可以從任何人嘴裡說出,唯獨不該從江潯嘴裡吐出,還與江河宗掛鉤。
一聽到江河宗的名字,賀知語壓抑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聲線尖銳,“你瘋了吧??”
對。
這才是正常反應。
江潯看了眼姚珍臻,看到她對自己豎起大拇指。
趙春笙與賀知語的情況很像。
父母不平等的愛會造就子女天差地別的態度。
透過這兩次的交流,無論是王鶴秋還是趙春笙本人,都認定趙榮光偏心趙春笙,王鶴秋偏心王焱焱,從王鶴秋的反應也不難看出,她對兩個女兒的態度不同,唯獨趙春笙……她表現的太平靜了。
無論趙榮光還是王鶴秋,似乎都無法激起趙春笙最真實的情緒,在提到這個偏愛自己的父親時,她流露出的更多是諷刺,之後就一遍遍告訴所有人,王鶴秋有多愛王焱焱。
那會是愛嗎?
江潯不知道在王焱焱活著時,雙胞胎是如何相處的。
他只清楚在同種境地,性格冷淡的江潯不會覺得賀夢嫣與江河宗愛賀知語,一心想讓他死的賀知語……也決不會說出“江河宗更偏心江潯”這種話。
太怪了。
王鶴秋與趙春笙,都太怪了。
蔣禎將藍贏訂的奶茶送到了他們房間。
姚珍臻跑去開門,將奶茶拎進來時,江潯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
“怎麼了?”
江潯聽到了門外的談話聲。
姚珍臻將奶茶抱進來,嘆了聲氣,“蔣禎說……鄭慶烽去世了。”
趙春笙終究沒能見到鄭慶烽最後一面。
吳粒說,沒等她們下飛機,鄭慶烽就因搶救無效停止了心跳,“但,他的死好像有蹊蹺。”
“甚麼蹊蹺?”
“醫生告訴吳粒,鄭慶烽是自殺。”
至於是真是假,她還需要查證。
“王鶴秋知道了嗎。”
這個蔣禎還真沒告訴她。
不過以姚珍臻對藍贏的瞭解,她應該會等確認無誤後再告訴王鶴秋。
“這個給你。”
姚珍臻將三分糖的奶茶遞給江潯,“特意囑咐過他們,你已經夠甜啦,甜甜的男孩子喝不了純糖!”
姚珍臻是覺得江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要讓他放鬆一下。
但是她完全沒預料到,當她將奶茶遞給江潯時,手指會毫無徵兆變得透明。
啪——
半虛化的右手承載不住實體的力量,奶茶徑直掉落在地,濺灑到江潯的褲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