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X73:烈火焱焱or春風又生
失蹤的王鶴秋,竟一直和王焱焱躲在荒山中。
姚珍臻小心翼翼隱藏著氣息,對著身後的江潯打了個手勢。
王鶴秋不似被囚禁,身上並無被捆綁束縛的痕跡。
她靠坐著石壁,不懼王焱焱探到她眼前的長指甲,一遍遍哼唱著《灰燼之戰》,似是對這首歌極為熟悉。
溼長的發蕩在空中。
王焱焱自發縫透出的鬼瞳陰冷,一眨不眨盯視著王鶴秋,尖銳的指甲在王鶴秋的眼球上方停頓,遲緩落到她蒼老的面容,下移,留下淺淺血痕。
當那隻鬼手落到她的脖頸之下時,姚珍臻才注意到,王鶴秋的懷中抱著甚麼。她用雙臂緊緊箍著,不留縫隙。
王焱焱似乎對她抱著的東西極為忌憚,想要搶奪又不敢觸控,在王鶴秋不停頓的哼唱中,她喉嚨中發出嗬嗬聲響,像是威懾,又像是悲鳴。
“嗬嗬……呃……”王焱焱的手指在發顫。
哼唱停了。
看著近距離突到她面前的鬼臉,王鶴秋神情未變,低低嘆了聲:“焱焱啊……”
當她抬手去撫王焱焱的頭髮時,姚珍臻終於看清被王鶴秋抱在懷中的東西,是……王焱焱的骨灰罐。
“……”
“……”
“B組注意,目標已進入荒山範圍。”
“江潯收到請回復。”
“江潯,能聽到嗎?!請播報你的方位!”
姚珍臻悄悄從洞口撤離,拉著江潯後撤近百米的距離,中斷的訊號才再次恢復。
江潯隱匿好自己的位置,將姚珍臻在洞口發現的情況上報,藍贏瞬間反應過來,“不好,趙榮光是去找王鶴秋的!!”
“先抓住王鶴秋!!”
團體作戰中,最忌諱擅自行動,就算有天大的好機會擺在面前,都需上報聽從統一指令,這導致姚珍臻丟失了搶奪骨灰罐最好的機會。
當他們再次回到洞口時,一柄巨斧橫欄在地,趙榮光已經先一步與王鶴秋匯面。
蔣禎氣喘吁吁追上來接應,看到洞中的情況扯著嗓子喊道:“發現趙榮光蹤跡,請求支援!!”
姚珍臻比所有人更快一步到達洞口,她衝進來時,趙榮光單膝跪地,似乎在同坐在地上的王鶴秋說些甚麼,他們沒有發現姚珍臻隱匿的鬼態,但王焱焱看到了。
在她的嘶吼聲中,趙榮光臉色一變,掐住王鶴秋的脖子將人提起來,“再過來我就殺了她!!”
趙榮光已經是強弩之弓。
自鬧市結界展開後,對於他的圍堵攻擊就沒有停止,本就傷重的他拖著獨臂滿身是血,繼續掙扎只有死路一條。
藍贏帶人也趕了過來,X局的眾人將這座山洞包圍,堅固的結界無聲凝結成壁。
“收手吧。”
藍贏冷冷看著他,他逃不掉了。
趙榮光哈哈哈大笑,“手?我哪裡還有手!!”
他的一條手臂,已經被烈火燒光了。
在咔嚓的骨骼碎響中,王鶴秋瑟縮在趙榮光身前,她仍死死抱著王焱焱的骨灰罐,被掐住的脖頸漲出紅紫,用力張大嘴巴試圖喘氣。
“救……救我……”迷濛中,王鶴秋看到了江潯的身影。
少年立在藍贏身側,一身黑衣戴著耳麥,露出的手腕上掛著紅繩,正舉槍對準他們。
趙榮光隨著王鶴秋的目光看去,在看清江潯腕上掛著的紅繩時,他的瞳孔一縮,似驚滯,“那是……”
啪——
王鶴秋脫力,抱在懷中的骨灰罐朝著地面砸去。
千鈞一髮之際,姚珍臻如風掠過,穩穩將骨灰罐接住。
透明的魂態逐漸顯形,趙榮光看清突兀出現在他面前的鬼影,她屈膝接住即將落地的骨灰罐,無頭,脖頸斷口清晰,趙榮光幾乎瞬間將她認了出來。
“接住!”姚珍臻將接穩的骨灰罐拋給了江潯。
近距離之下,她以趙榮光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朝著他的面門撲去,本意是想趁機救下王鶴秋,沒曾想趙榮光不戰先怯,竟直接驚到鬆了手。
“啊——”
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像是看到了甚麼恐怖的東西。
王鶴秋蹌踉著前撲,被衝上來的藍贏拽到身後。
趙榮光雙瞳大睜,滿身是血面目猙獰,他死死瞪著姚珍臻缺失頭顱的鬼態,一步步後退著,忽然看向一旁的王焱焱。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是想到甚麼,趙榮光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肩膀受了江潯的槍傷,又被X局圍追堵截整日,他爆漲的血管幾近炸裂,拔骨增瘤不人不鬼,震動的胸腔湧出血水。
“報應。”
“報應啊——”
像是終於支撐不住,趙榮光脫力跪倒在地,他用血紅的目光死死盯著王鶴秋蒼老的面容,又像是在透過這張臉,看另一人的靈魂。
“焱焱啊——”
王鶴秋的目光與趙榮光對上。
聽到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男人,在臨死前懺悔,“爸爸……對不起你們……”
哧——
回應他的,是王焱焱用鬼手刺穿了他的胸膛。
“嗬嗬……呃……呃!!”
鬼手在趙榮光的胸前攪動,周身戾氣大漲,硬生生掏出了趙榮光的心。
.
趙榮光死了。
王焱焱和她的骨灰罐被X局鎮壓帶回,王鶴秋也被拷上鐐銬,被押入X局審訊室。
冰冷的白熾燈下,她神情麻木,反覆說著一句:“王焱焱和姚珍臻的死,和我沒關係。”
二十九前年。
趙榮光染上賭癮,敗光家財,家中維持著表面的平和,實則內裡早已千瘡百孔。那個時候,王鶴秋為了幫趙榮光還賭債,家中甚至都拿不出兩個孩子上學的學費,
王鶴秋回憶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學費……是姚家借給我們的。”
略微停頓,王鶴秋看向江潯,目光緩緩落在他腕上的紅繩,像是想起甚麼,又笑了聲:“還是讓姚珍臻送到我們家的。”
姚珍臻的爸爸媽媽是多好的人啊。
知道他們家全部的醜事,不僅不嫌棄遠離他們,反而還盡心盡力幫襯著。
殊不知,醜惡的人心不配得到暖陽。
它們如同黑暗中的泥垢,微光掃不淨灰塵,只會讓它們原形畢露,現出最猙獰醜態。
王鶴秋有些情緒激動,“他們就不該幫她,不該幫!!”
姚家對他們越好,他們一家就越扭曲嫉妒,在這個時候,他們原本聽話的大女兒又變得叛逆難管教,竟妄圖逃離原生家庭。
終於有一天,王焱焱失蹤了。
當她得知這個訊息時,回家,看到的只有焱焱被冰封的屍體。
或許是想起了那一幕,王鶴秋閉上了眼睛,但眼皮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緩了很久,她才再次開口:“趙榮光告訴我……焱焱的死,是意外。”
“意外?”
藍贏對她的話半信半疑,“甚麼樣的意外?”
王鶴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沒有親眼看到。”
不管王鶴秋的話是真是假,她口中的意外絕不可能是真正的意外,不然趙榮光也不會做出藏屍這種事。
“我太害怕了……”
“他們……不。”
她的話開始前言不搭後語,“趙榮光威脅我,他逼著我幫他一起處理屍體,他不讓我去學校!!如果我不聽話,他也會殺掉我!!”
“他瘋了!!”
至於姚珍臻的死,她就更不清楚了,她只知道趙榮光撿到了一本書,每日翻看,幾乎入魔。
“我想。”
王鶴秋的身體後仰,像是想要躲藏無處不在的光照,語氣又恢復漠然平靜,“他在修煉某種邪術。”
至於甚麼樣的邪術,趙榮光不說,王鶴秋也不敢問。
她就這樣煎熬著,活在趙榮光的控制中,死掉的王焱焱被她偷偷燒成灰燼,裝入骨灰罐藏入衣櫥中,卻還是被趙榮光發現了。
“他操控著焱焱,讓她幫他殺人,他要繼續修煉邪術。”
王鶴秋早就想帶著王焱焱逃了,但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直到,電梯口,她看到江潯手腕上戴著早該入土腐朽的紅繩,猜到了姚珍臻大概如王焱焱一般,化成了厲鬼。
“姚珍臻來找他復仇了。”
“姚珍臻來找他復仇了……”王鶴秋看著江潯,“對嗎?”
“她化成厲鬼來複仇了!!”
王鶴秋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她終於等到了。
“所以,你就帶著王焱焱的骨灰罐逃了?”藍贏總覺得王鶴秋的話沒有說全,不放過她絲毫的表情變化。
王鶴秋惋惜道:“但還是被趙榮光抓到了。”
她的演技太好,情緒處理很到位,對趙榮光的恨是真,這些年被折磨過的痛苦也不似作假。
但是很明顯,她的供詞並不完整,甚至存在大量的漏洞。
“我不明白。”
藍贏主導著審訊,丟擲一個被王鶴秋故意遺漏的人,“你們家不是有兩個女兒嗎?”
王鶴秋的眼瞳一縮。
她聽到藍贏緩緩吐出一個名字:“趙春笙。”
“你說,趙榮光嫉妒姚家,早已對姚家起了殺心,王焱焱的死是意外。”
“你說,趙榮光控制著你,逼你成為他的幫兇,還鎖著化成厲鬼的王焱焱幫他繼續殺人修煉邪術。”
“那麼我請問,趙春笙在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一個能殺女控制妻子的男人,藍贏不相信,他會放過僅存的小女兒。
王鶴秋沉默了。
強烈的白燈下,空蕩的審訊室內幾乎不見暗影。
但不知怎得,聽到趙春笙這個名字,王鶴秋身上像多了一層陰霾,她垂下蒼老的面容,似乎是在走神,在藍贏輕敲桌子的聲音中,抬頭,“她……甚麼都不知道。”
王鶴秋說出與趙春笙截然不同的供詞,“趙榮光不喜歡王焱焱,但對趙春笙有所偏愛。”
“她……”
“他……”
王鶴秋的組詞有些混亂了,“他將趙春笙送入臨市學校,讓她逃離千瘡百孔的家庭,她……趙春笙與王焱焱不一樣。”
“她們不一樣。”
一直沉默不語的江潯忽然接話,“哪裡不一樣?”
王鶴秋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趙榮光曾對她說過的話。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一滴淚毫無徵兆自王鶴秋眼眶中砸落,溼漉漉的淚痕瞬間爬滿她滿是溝壑的面容。
她幾乎是無意識地,用嘶啞的氣音模仿趙榮光當年的語氣,裹著幾分自帶的諷刺,“我們春笙啊……是永不泯滅的希望。”
焱焱,是妄圖焚盡一切的火。
名為“焱焱”的烈焰,會吞噬了所有,只餘灰燼。
所以。
被獻祭的是王焱焱,被期許的是趙春笙。
火熄了,活下來的是“春笙”。
死去的,是那個承載火焰的名字。
希望與毀滅,從來只是一體兩面,而命運,是一道單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