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X70:梨花帶雨or陰森男鬼
姚珍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把江潯弄哭了。
他的眼淚無關憤怒,也非為她而流,而是姚珍臻無形的舉動化為尖刀,精確刺穿他艱難維持的平和。
——她給江潯帶來了痛苦。
姚珍臻第一次無比清晰感知到。
“你,你別哭啊……”姚珍臻慌了。
她跪坐在江潯身旁,用雙手抓著他的衣袖,試圖拿下他的手臂,幫他擦拭眼淚。但江潯的力道太大了,又或許還在和姚珍臻賭著氣,所以無論她怎麼拽,都無法拽下江潯的手臂。
姚珍臻只能無措地抬著手,用指尖去揩拭他下頜上不斷匯聚又滴落的淚。觸感溼涼,很快打溼她的指腹。
姚珍臻忽然想起“梨花帶雨”這個詞。
只看文字,她一直以為這是獨屬於女孩子的、一種讓人憐愛的形容。直到此刻看到江潯的眼淚,她才驚覺原來男孩子也能哭的讓人心疼,更何況這個男孩子還是她的男朋友。
“對不起……對不起……”姚珍臻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看著江潯的眼淚,她才認識到自己錯了,但她並不因此而後悔,如果再讓她重新選擇,她還是會義無反顧選擇跳下去救人。
江潯太瞭解她了。
所以就算姚珍臻甚麼都沒說,他也能夠讀懂她的心思,所以很難被她輕飄飄的幾句道歉哄好,冷冰冰拒絕著她的觸碰,“別碰我。”
姚珍臻連忙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不敢碰他了。
“對不起。”
沒辦法再幫江潯擦眼淚,姚珍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江潯在她面前繼續哭,她只能像小狗一樣跪坐在江潯腿邊,可憐巴巴示軟,“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江潯沉沉吐出一口氣。
他大概也意識到,在姚珍臻面前失控落淚太過丟臉,於是開始努力收斂情緒,卻還是難以控制語氣裡的冰刀,“我不會原諒你。”
少年字字清晰,冷漠。
他讓姚珍臻轉過身去,不準再看他。
姚珍臻照做,甚至還用雙手捂住了自己圓溜溜的玻璃眼珠。
背對著江潯而坐,出於種種心思,姚珍臻將後背抵在了江潯的小腿,讓他能夠感知自己並未離開。
江潯也任由她貼著自己的腿。
隔著衣料,他感知到姚珍臻冰涼的體溫,乖乖貼著他一動不動。
黑暗中,她並不知道江潯在何時垂下了手臂,也不會知道背後的少年眼眶薄紅,垂落哭溼的眼睫。冷冷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多久。
溼涼的眼淚流淌在兩頰,江潯沒有再擦拭。
他看著姚珍臻貼靠著他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脖頸上頂著笨拙的小熊腦袋……在這種時候,他竟滲出一絲溫鈍的痠軟,覺得自己剛剛對她有些過分了。
江潯從不知道自己竟還是個戀愛腦。
他真要被他自己氣笑了。
江潯深吸著氣,還是難以控制情緒。
於是他再次開口,嗓音依舊很冷,“只有我在你面前死一次,你才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
“呸呸!”
姚珍臻下意識想要回頭,又被江潯勒令不準動。她只能繼續靠坐在江潯腿邊,提高音量:“你可以生氣,但不要胡說八道!”
“我怎麼就是胡說八道。”江潯的嗓音清冽,天生帶著幾分冷質的少年感。
姚珍臻最初與他認識時,總覺得他的聲線像晨間冰水,聽著醒神,沁人心脾。
不知從何時起,冰川消融,在她耳中放緩了流速。
江潯在同她說話時,總會不自覺地壓低音色,雖談不上多麼溫柔,卻如涓涓的溪流,悅耳勾人。
以前她一直習以為常,沒察覺出不對,直到此刻,當那層刻意放緩的溫和驟褪,熟悉的冷冽重新漫上心頭,姚珍臻才後知後覺地品出,被刻意收起的稜角里,藏著多少無聲溫情。
“聽都聽不得。”
江潯有些刻薄道:“怎麼就敢直接在我眼皮子底下跳樓?”
那她確實是有些雙標了。
姚珍臻認錯態度極好,“真的錯了。”
少年冷笑,不給她留絲毫體面,“錯了,但是不改,對嗎?”
這話姚珍臻沒法接。
如果她說實話,江潯必然不會信她,甚至更生氣,但她要是為了哄他說謊,江潯對她不依不饒。
原來不只是江潯瞭解姚珍臻,姚珍臻也同樣足夠了解江潯。
須臾的沉默間,雙方都猜到了對方在想甚麼。
姚珍臻是不敢說話,江潯大概是又被她氣到了。
“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不生氣……”姚珍臻是真不知道該如何做了,她從沒覺得哄人會這麼艱難。
江潯沒有回答她,也可能是純粹不想理她。
背對著他,姚珍臻不知道江潯此刻在幹甚麼,只感覺過了很久很久,身後一直沉默沒有動作的少年忽然動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自背後抱住了姚珍臻。
姚珍臻驚了一下。
反射性去抓江潯的手,反而被他圈的更緊,姚珍臻整個陷入少年寬闊的懷抱中,略大的小熊腦袋磕在了他的下巴,有些歪斜。
姚珍臻的手也被少年握入掌心,“你……”
她有些小心翼翼道:“不生氣了嗎?”
江潯停頓了幾秒。
“氣。”
他冷淡道:“但是沒有辦法。”
屬於他們的時間,從來都是吝嗇的。
他們牽手走過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更不知道今天過後,明天又要面臨甚麼。
如果今天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他們卻將全部的時間都用在爭吵,這將會成為他一輩子無法原諒的錯誤。
所以,他不忍心對姚珍臻刻薄太久。
與其將時間浪費在爭吵,倒不如獨自吞下苦果,過好還能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姚珍臻隱隱約約明白,他不吭聲的時間裡,其實是在自己哄自己。
這個時候,說再多的對不起都顯得蒼白沒用,她反身回抱住江潯,想要貼貼他的臉頰、親親他的嘴巴,直到笨笨的腦袋撞到他的鼻樑,姚珍臻才意識到自己的泥巴腦袋被她摔碎了……他們現在,沒辦法接吻。
TvT姚珍臻有些難過了。
江潯能夠讀懂姚珍臻的用意,所以他低頭親了親小熊的玻璃眼睛,將它從她的脖頸上摘了下來。
“別——”姚珍臻沒能攔住。
“不需戴它。”江潯將笨重的頭套丟到了遠處。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遮掩傷痕。
沒有了小熊頭套的阻隔,一人一鬼終於可以親密擁抱在一起。
姚珍臻跪坐在地,雙臂環抱著江潯勁瘦的腰身,斷口脖頸抵在了他的心口。她想,如果她的頭顱還在,那麼她可以將腦袋親密靠入他的頸窩。
咚咚,咚咚——
靜謐昏暗的環境中,姚珍臻傾聽到江潯有力的心跳聲,鮮活持穩。
江潯用掌心扣住姚珍臻的後頸,輕輕摩挲她後頸冰涼的面板,下滑到腰身,問她:“剛剛有被我氣到嗎?”
姚珍臻沒聽懂。
於是江潯改口,“不覺得我剛剛過於刻薄難纏嗎。”
逮著姚珍臻的錯誤不鬆口,半分情面都不留。
姚珍臻實話實話,“沒有呀。”
她剛想說不僅不覺得他刻薄尖銳,反而被他哭的心疼憐愛,然而話還沒吐出,就聽到頭頂的少年嗓音驟涼,“沒有?”
他抓著姚珍臻的脖頸,語氣危險,“看來我給你的教訓還不夠。”
姚珍臻連忙改口:“有有有!!”
但是已經晚了。
江潯不得不承認,他剛剛有故意刁難姚珍臻,是想讓她長個記性。
姚珍臻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她並不會為誰輕易改變自己,尤其是對的事。
既然沒辦法改變她,江潯想,那就給她一個深刻的教訓,下次再遇到類似的事情,他不奢求姚珍臻能夠選擇他,但最起碼……可以短暫想起他。
想起她還有一個極度刻薄難哄的男朋友。
他把姚珍臻撲到了地板上。
掌心墊在她斷口的脖頸,低頭略微用力咬上她的面板。近距離下,江潯噴灑在她身上的呼吸又熱又癢,尤其是他低頭咬她的動作,鼻樑近乎觸到了她的斷口處的骨骼。
姚珍臻連忙求饒,摟住江潯的脖子不讓他再亂動,低低為自己辯解,“我沒有忘記你。”
沒有一刻忘掉江潯,哪怕是在她跳樓去救蔡梓霞的時候。
之前她說:死去的痛苦,不會有活人比她更清楚,李在明悲愴欲絕的哭聲牽動了她死去的心跳,所以她才會憑著本能衝下去抓住了蔡梓霞。
其實並不全是。
這些話原本她不想說的,但她也不想因此在江潯心中留下心結,於是她輕輕開口:“我看到蔡梓霞甩開了李在明的手,聽到了李在明的哭聲,我……想到了你。”
她在李在明和蔡梓霞身上,看到了江潯和她的影子。
李在明悲愴的哭聲,讓她難以控制想到了江潯。
她想要救蔡梓霞。
不僅是不想看到李在明與心愛的姑娘陰陽兩隔,更怕這同樣也是她與江潯的結局。
護著蔡梓霞自高空墜落時,她感受到了難以言說的悲哀感。
想活的人活不了,活著的人想盡辦法求死,這個世界可真荒謬。
她想,如果人人都能如願的話,那世間大概就沒有了天堂與地獄、極樂與煉獄之說,皆稱之為極樂。到時候,人還會有新的煩惱嗎?還會有活人一心求死嗎?
“江潯。”姚珍臻貼在溫暖的懷抱裡,感受到江潯收緊的力道,低低道:“我真的好想活著,我不想死……但,我已經死了。”
姚珍臻不知道一心求死之人,在夙願達成後會不會感到愉悅,但她的死對她而言只有無盡的痛苦,尤其是在她遇到江潯後,那種無力與悲愴,更是時時將她包圍。
江潯曾說,哪怕自己爛在汙泥裡,也好過遇到失去頭顱的她,其實姚珍臻也有過同樣感受。
她救起蔡梓霞,成全了一對有情人,就好似救起了自己、託舉起了江潯。
“如果還能撐下去,就好好活著吧。”
姚珍臻儘可能放輕語調:“活著實在太美好啦,你要替我多看看這個世界,替我……”
活下去。
這話聽起來其實有些自私。
所以她又故意大方道:“如果……你真的很痛苦,那就來陪我吧!”
她沒辦法體會江潯活著的煎熬,就像江潯不會理解她有多想活,樂觀一點想,如果能快樂的死去,大概也是一種幸福。
這次換江潯讓她閉嘴了。
“我不會死。”
江潯糾正:“你也不會死。”
他會找回姚珍臻的頭顱,親手將她殘缺的骸骨拼湊完整,送她去轉世投胎。
他不會尋死,死掉的江潯不再是活著的江潯,為了姚珍臻,他要活下去,好好活著。
“我會等你。”
江潯的手,觸控到她傷痕中的骨骼,在她的驚楞中垂眸落下一吻,“我會等你來找我。”
她若不來,他會變成厲鬼從地獄裡爬出來找她。
到時候,身份轉換,但願姚珍臻不會被身為男鬼的江潯嚇到不敢去上學。
姚珍臻噗嗤一聲笑出來。
沒有被江潯陰森森的話威脅到,她用手摸上他還有些泛紅的眼皮,笑他,“你已經很像男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