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X69:危機抉擇vs不夠愛他
蔡梓霞獲救了。
姚珍臻籠在她身上的保護罩附著了她全部的力量,又加以反噬術法,所以在猛烈的衝擊下,保護罩與地面相撞的傷害盡數由施術者自身承襲。
因此,從二十九樓墜落的蔡梓霞安然無恙,而將她層層護住的姚珍臻,則獨自吞下了墜落的重力與碰撞。
啪——
有甚麼東西,墜落在地。
沉悶清晰。
今夜沒有星星。
堅固的保護罩破碎成稀碎的光點,自蔡梓霞周圍散開,飄自高處。
蔡梓霞清醒的從地面坐起來,發現護著她的姚珍臻不見了,地面只有一灘柔軟透明的液狀物,不遠處,失去頭髮的頭顱滾出很遠,很遠,在地面碎裂成泥,卻沒有流淌出一滴的鮮血。
“姚……珍臻?”
“姚珍臻?”蔡梓霞迷茫喚著她的名字。
一切都好像做夢。
蔡梓霞至今都分不清自己正處在現實還是噩夢。
失去雙腿的她往前爬了幾步,觸控到託承著她的透明液狀物,刺骨寒涼,觸指不黏,沒有活人的溫度。她看著地面奇怪的液狀物,又扭頭看向遠處碎裂成泥的頭顱。
“姚……珍臻……”蔡梓霞的聲音輕得如同囈語,在顫抖的空氣中幾乎無法成形。
茫然無措間,是一群人衝上前將她們圍攏。
那群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制服,戴著手套和帽子。
一位高挑的女性將她從地面抱起,扣著耳麥對另一端快速陳述,蔡梓霞看到她胸前的徽章,繡著“X”圖案。
“病人無傷,意識清醒,請求醫護接入。”
“開放通道,醫療組入場!!”
“天台觀測點,請彙報實時情況。”
“重複,天台觀測點,請彙報實時情況。”
“……”
“藍隊長能聽到嗎?”
“呼叫藍隊長,收到請回復!”
“收到請回復!”
一切變得模糊而迅速。
人影如潮水湧來,裹挾著她向後退去。蔡梓霞感到自己被穩穩托起,視線晃動,只能捕捉到一片片移動的黑色衣角,她隱約聽到有人提到姚珍臻的名字,有身穿道袍的人跪到那灘液狀物前,掌心散出微弱光點。
“蔡梓霞!!”
李在明從天台下來,他軟著腿連滾帶爬跑到她的面前,哀求著抱住她的工作人員,“就讓我和她說一句話,說一句話!!”
蔡梓霞看著李在明,入耳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不夠清明。
她目光渙散地穿過面前的少年,落在幾步之外——
藍贏正朝著那灘液體跑去,江潯立在不遠處一動未動,被蔣禎攙著。
他的唇色殷紅,蜿蜒的血線從下頜滴落,一雙黑眸死死焊在地上,對蔣禎焦急的話語毫無反應。
隨後,他似乎是察覺了蔡梓霞的注視,又似乎是剛好要尋找她,緩慢偏轉過面容。
他看向她。
黢黑漂亮的眼睛覆蓋著層層冰霜,結著剮人的冰。
那不是在看倖存者,不是在看劫後餘生的朋友,更不是在為蔡梓霞的獲救感到激動。
對視的剎那,蔡梓霞竟瞬間讀懂了江潯的眼神。
是禁錮在囚籠的惡鬼穿透了屏障,試圖抓住她。
“蔡梓霞!!”
“梓霞!!”
“梓霞……你看著我啊!!”
蔡梓霞再次看向天空。
今夜沒有星星。
霧濛濛的夜色籠在頭頂,無星的夜幕猶如吞噬人心的漩渦。
真奇怪。
蔡梓霞再次想起李在明推她上天台的畫面,星光密密麻麻,像是無數雙扭曲瞪視她的眼睛。
蔡梓霞終於聽清了李在明的聲音。
吼聲穿破水幕,清晰地釘進她耳中:“帶你上天台的人不是我!!”
催眠她讓她去死的人,不是真正的李在明。
從頭到尾,她都錯的徹底。
“……”
“……”
意識回籠時,姚珍臻首先感知到的是一種失重的包裹感。
她漂浮在一團混沌的虛空中,像是被溫暖的水流包裹,虛空外似乎有人在唉聲嘆氣,語調拉得又長又愁:“這到底……要睡到甚麼時候啊……”
是蔣禎的聲音。
姚珍臻睜開了“眼睛”。
從光團中坐起,在她開口喊出蔣禎的名字時,蔣禎被她嚇了一跳。
回頭,他看到從治療術法中坐起身的姚珍臻,一身白裙面板蒼白,身上遍佈細細長長的割裂傷痕,她扭著脖子“看”向蔣禎,修長的脖頸橫切面光滑,露出粉色血肉與骨骼。
“蔣禎?”
蔣禎從椅子上彈射起飛。
假頭顱戴久了,讓剛剛醒來的姚珍臻短暫忘了自己無頭的模樣。她疑惑看著對面的少年,問:“你怎麼了?”
最初的驚嚇過後,蔣禎朝著姚珍臻撲來,激動道:“你總算醒了!!!”
是X局的人救回了姚珍臻。
強行損毀還陽丹造出的軀殼本就傷到了她,她又不顧危險隨著蔡梓霞從高空墜落,雖不至於讓她就此魂飛魄散再無來世,但重傷碎魂必不可免。
好在,在他們趕往醫院尋找蔡梓霞時,藍贏提前聯絡了X局。
慢他們一步的X局沒來得及參與捕捉趙榮光的行動,但剛好遇到了蔡梓霞墜樓。有經驗老道的道門成員及時出手護住了她們,雖沒辦法直接幫姚珍臻避免衝擊傷害,但已經幫她將承受的傷害減弱到最低。
“難怪。”
難怪她醒來竟沒覺得身體疼痛。
姚珍臻下意識想要摸臉,卻摸到了自己空空的脖頸。
“呀。”對上蔣禎投來的目光,姚珍臻連忙翻找著頭套要往自己脖頸上遮,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嚇到你了吧……”
蔣禎連忙搖了搖頭,“沒,我早就不怕了。”
剛剛他確實受到了視覺衝擊,但那只是人在看到掉san之物的本能反應,他從心理上確實不再懼怕姚珍臻無頭的原體,甚至為她感到難過。
“倒是藍贏和江潯……”
蔣禎聲音弱下,“他們都要被你嚇死了。”
姚珍臻躍樓去救蔡梓霞時,藍贏正抓著李在明的腳踝往上拖,當時蔣禎太慌了,沒有注意到周圍,但藍贏目睹了自己姐姐躍樓而下的全過程。
因為要提防趙榮光和鬼影在那時反撲,所以江潯一直背對著他們,舉槍射擊為他們爭取著救人時間。
當時,江潯一直注意著姚珍臻的方向,幾次開槍隔開鬼影對姚珍臻的攻擊。
他注視著姚珍臻,自然也看到了姚珍臻不顧一切衝向樓下的過程,只不過那時他沒有反應過來,也沒想到姚珍臻那麼快的速度是要跳樓,直到他聽到藍贏那聲撕心裂肺的“姐”。
“我從沒見過他那麼失態。”
那可是拿著一把無妄,就敢硬剛整個X局的神人。
蔣禎滿臉愁容,回憶著江潯當時的模樣,“槍都拿不穩了,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江潯不是不想動,而是過量的衝擊摧毀了他的理智,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他不是不想邁步靠近,不是不想走過去看一看樓下,他想過去的,該過去的,但他原本要邁出的腿早已僵軟,跪倒在地不是他的本意。
蔣禎偷偷告訴她,“江潯咳血了。”
不是因傷吐血,而是氣急攻心,姚珍臻跳樓的舉動讓他有了身體無法承受的驚駭。
“你嚇到了他。”
姚珍臻低下了脖子。
蔡梓霞已經被送回了病房,李在明正陪著她。
因突然的變故,他們雖然又讓趙榮光和鬼影給跑了,但因為江潯將他們再次打傷,他們的行蹤暴露,藍贏整理好心情,已經領人去抓了。
原本,蔣禎和江潯也該跟著去的。
但江潯將自己關在房間中,拒絕與外界交流,蔣禎不放心姚珍臻這邊,於是留下看守,蔣禎說她已經昏睡了兩日。
“兩日……”
姚珍臻輕喃,“江潯沒有來看過我嗎?”
“來……過吧。”在姚珍臻被道門送入這間病房時,蔣禎攙扶著江潯來過這裡。
不過江潯沒有走進來,他只是站在門口,問為姚珍臻施術的道師,“她會魂飛魄散嗎?”
得到了姚珍臻不會有事的回答後,江潯便轉身離開了。
當天夜裡,他們都睡在了X局,蔣禎想著白天的事不放心江潯獨處,就想著過去看看。誰知江潯並不在房間,他找了許久,才在姚珍臻的病房外找到了江潯。
他靜靜立在玻璃窗外,隔空望著屋內,背對著蔣禎神情不明。
蔣禎走過去,問他怎麼不進去,江潯只是冷淡回給他兩個字,“不了。”
“看來他真的很生氣。”姚珍臻揪了揪手指,指根上的小狗戒指不見了,想來應該是隨著她的泥巴腦袋一起碎掉了。
姚珍臻其實挺會哄人的,尤其是哄江潯,但不知為何,這次她有些迷茫無措,站在江潯的門前徘徊了很久,選擇敲門。
“江潯。”
她戴上了可愛的小熊腦袋,趴在門前輕輕鬼語,“我醒啦,你怎麼都不去看看我TvT”
屋內沒有聲音。
姚珍臻又敲了幾下門,沒忍住從鐵製的科技門中探入腦袋,圓滾滾的小熊腦袋上繫著蝴蝶結,她發現房內窗簾緊閉,悄無聲息。
姚珍臻感受到了江潯的氣息,他就在房間裡。
“江潯?”姚珍臻索性直接鑽了進來。
飄入房間,她摸黑靠近臥室,在昏暗的房間中看到椅子上的少年。
木椅正對著窗扇,本該明亮的窗戶此時被層層布簾籠罩,透不出絲毫光亮。
作為厲鬼,雖然姚珍臻不想承認,但她確實更適應這樣昏暗死寂的環境,如果……房間內的氛圍沒有那麼壓抑,那就再好不過了。
“江……潯?”
姚珍臻看到,江潯面向窗簾而坐,倚靠在椅背用手臂遮擋著眼睛,一動不動。
在均勻的呼吸聲中,姚珍臻靠近江潯,湊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角,小聲:“我出門要飯回來啦。”
“你……睡著了嗎?”
江潯沒有吭聲。
在這種姿勢下,江潯不太可能睡得著,於是姚珍臻明白,江潯只是純粹不想搭理她。
她輕輕嘆了聲氣,老老實實道歉,“對不起。”
危機面前,她來不及考慮太多,只能隨著本心而為。
“我是厲鬼呀。”姚珍臻軟聲同江潯解釋著。
她是厲鬼。
失了脆弱的軀殼,她從二十八樓一躍而下,不至於喪命,但她知道,蔡梓霞一定活不成。
死去的痛苦,不會有活人比姚珍臻更清楚,李在明悲愴欲絕的哭聲牽動著她死去的心跳,所以來不及思考,她也來不及商量,是憑著本能衝下去抓住了蔡梓霞。
姚珍臻以為,她要解釋示軟很久,江潯才肯消氣搭理她,沒想到在她再一次道歉後,江潯會突兀開口:“你沒有對不起我。”
少年的嗓音沙啞,寒涼。
他用手臂死死抵著面容,一字一句告訴姚珍臻,“你只是,不夠愛我。”
因為不夠愛他,所以學不會自私,學不會見死不救。
因為不夠愛他,在危機時刻需要做出選擇時,毫不猶豫拋棄了他。
說甚麼知道自己不會出事不會死,找甚麼藉口出於本能來不及思考,無論怎麼解釋如何修辭,江潯看到的最終結果——
都是姚珍臻放棄了他。
“你去救她的時候。”
緩了幾秒,江潯吐字清晰,只有尾音透出碎裂的顫,“有沒有哪怕一瞬……想到過我?”
有沒有想過,萬一她救不回蔡梓霞,萬一她這一跳他們就是永別……她姚珍臻有沒有想過,他該怎麼辦。
嗒——
有甚麼東西,毫無徵兆自江潯的下頜滴落,砸在了地面。
姚珍臻愣愣看著江潯。
昏暗中,她看見少年無法自控地發著抖,眼淚沉默地自他的手臂縫隙流落,一滴又一滴,不斷線地往下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