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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X62:荒山尋屍xx烈火烹骨

第62章 X62:荒山尋屍xx烈火烹骨

進山的衝動早已在藍贏心中燒灼,她原本的計劃是當夜入山。

是七組的總組長按下了她,提醒她不要讓感情影響了她辦案的理性,深夜入山的危險,她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藍贏當然清楚。

她有多年戶外辦案經歷,無數的血淚教訓為她總結出最有用的經驗——

入夜不入險地,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黑夜是未知最好的保護。

無論是在怎樣的場景下,夜晚都是極為危險的存在,黑暗不僅會遮蔽視線,更會扭曲感知,再熟悉的地形也可能變成最絕望的險境,更會讓他們忽視本就難察的線索。

雖然最終定下的是一早出發,但事實卻是無人能夠真的安眠。

藍贏作為歸元的隊長,不僅要縱攬全域性下達重要指令,還要處理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

白日入山並不代表著安全,他們仍要有充足的準備,藍贏已經做好通宵的打算,計劃等寫完報告就去準備他們明天上山要用到的工具包。

姚珍臻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恰時發來訊息:【工具包由我來準備,你現在的工作是養精蓄銳,好好睡一覺(*^▽^*)】

藍贏心中一暖,學著她的語氣回覆:【收到(〃''▽''〃)】

蔣禎更不可能睡得安穩。

他畫符畫到半夜,不僅為自己畫了厚厚一沓救命符,也給江潯他們畫了許多,裝入小巧的布袋中準備明天交給他們。

江潯倚靠在床頭,手指敲擊著手機螢幕,將案件進展與趙陳歡進行了同步。

他的預感告訴他,這次荒山一行,不會讓他們輕易出來,必須做好完全的準備,後備接管同樣重要。

姚珍臻飄在他的上空,忙著下單為大家訂購明日的工具包,雖然有X局為這些花銷報銷,姚珍臻仍舊認認真真對比了性價,在收到貨清點完畢後,還不忘監督江潯好好睡覺。

蔣禎同樣得到了姚珍臻的監督。

有了她的查崗,幾人都有了不同程度的休息,天亮後早早聚在了一起,頭腦清晰狀態極好,吃著早餐商討著進山注意事項。

姚珍臻將早已裝好的工具包一一分發給他們,蔣禎裝滿符紙的小布袋也被她細心栓了起來,她在每個人的登山服上貼了四葉草反游標,想了想,她提議:“雖然我在荒山住了多年,沒有遇到除我之外的山精鬼怪,但萬一……我們最好還是有一個暗號。”

不只是江潯有強烈的預感,藍贏也有極強的危險感知。

她有考慮多帶一些人手,又擔心打草驚蛇,反讓兇手轉移走姚珍臻的屍骨。權衡之下,幾人最終決定不帶幫手,秘密潛入荒山。

入山前,蔣禎收到了父親發來的資訊。

不知在何時,蔣正源將他從黑名單中放了出來,因為江潯挾持他闖X局的事情,現在X局上下都知道蔣正源有個廢物兒子,事發受罰後,他們父子還沒有見過面。

看到自家父親發來的訊息,蔣禎第一瞬間是想完蛋了,他又要捱罵。

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跟隨朋友們入荒山,無論蔣正源怎麼罵他他都不會改變主意,手指垂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又猶豫,他橫了橫心點開——

沒有滿屏氣急敗壞的責罵,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好小子,這次別再讓我失望。】

原來,自己的父親並沒有放棄他。

他一直在暗處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

原來,他的堅守執著並不是笑話,他終於用他的本心贏來了父親的讚賞。

他終於走上了一條他認為是對的、父親也願意支援他的道路。

“沖沖沖沖衝!!”看完父親的訊息,本還心驚膽戰的蔣禎如同打了雞血,恨不能現在就找到姚珍臻的屍體、手撕兇手奪回王焱焱的骨灰罐。

藍贏看向蔣禎的目光多了一絲憐憫。

這孩子終於還是被嚇瘋了。

當年是江潯發現的姚珍臻的屍骨,上山的路線記憶尚存,所以由他在前面帶隊。

蔣禎是隊伍中唯一的“法師”,能不能發現王焱焱的骨灰罐、破除姚珍臻埋骨地的迷障,全要由他執行,所以他身上的擔子極重,由藍贏斷後保護他。

姚珍臻飄在江潯身側,不時飄遠幾步為江潯開路探險,又去檢視藍贏的後方是否有東西跟蹤,是隊伍裡最忙碌的隊員。

雖然她不需要穿甚麼登山裝備,也不用背甚麼工具包,但為了團隊的統一和諧,她還是讓江潯給她燒了一套衣服,像模像樣穿著幹練的登山服,私心與江潯穿的是情侶裝。

時值冷冬,山野間卻仍有不甘沉寂的生命,簇簇野草從亂石縫隙中鑽出鋪滿荒野,用一片枯寂的黃,織就出山體的蕭條的景象。

爬山到中途,鬼魂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蔣禎大口喘著氣,羨慕看著飄在半空面不改色沒心跳的姚珍臻,感慨,“要是我也能飄就好了……”

入冬的荒山難爬,落水的地方結了薄薄冰層,四周都是張牙舞爪的枯樹枝,無論望去哪個方向,都是同樣的蕭瑟。

姚珍臻試著感應自己的屍骨,就像斷掉的藍芽,始終搜尋不到訊號,不過好在,她記得某處特殊的風景,鼓勵著蔣禎,“堅持一下,就快到了。”

確實快到了。

時隔多年,江潯以為這段記憶早已褪色,但記憶卻比他想象中還要鋒利,早已清晰刻在他的骨骼中。

他能憶起自己上山時臺階上的缺口,沒有忘頭頂黑壓低沉的烏雲,更記得他是如何跟著賀知語一步一步走上了山頂、躲入了生在山谷邊沿的老樹下。

就連枝幹上掛著的破爛紅綢,他都能清清楚楚記得。

“到了!”

邁上最後一層臺階,幾人站上山頂,姚珍臻語氣雀躍道。

蔣禎大口喘著氣,左右搜尋著,“哪裡?”

江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靠近看,“那。”

遠方,有一團模糊的黑影,眯上眼睛可以大致看出樹身輪廓,很大。

在它之後,是毫無遮掩的碧藍天空。

江潯忘不了那裡。

他與賀知語曾在那棵樹下避雨,他也是從那棵樹下墜落。當然最刻骨銘心的,是姚珍臻擠入他的軀體、拖著他爬回山頂時,透過他的眼睛將這棵老樹再次指給他看。

【看到那棵老樹了嗎?】

【上面的紅繩是我綁的,它會保佑你安全離開這裡!】

這棵老樹見證了他的死亡,也目睹了他在血汙中的新生。

幾人朝著那棵老樹走去。

無論看多少遍,這棵老樹都會帶給江潯不同的震撼,只不過比起初次見到產生的暗色情緒,重新望著這棵樹,江潯生出了不同的情愫。

這一次,他沒有將目光焦距在極端生長的枝幹,而是更在意枝幹上的紅繩。

走到樹下,他抬眸看著破爛的紅布,問姚珍臻,“哪一根紅繩是你綁的?”

故地重遊,姚珍臻穿梭在樹枝間,熟練找到某處,指給江潯,“這個!”

化身成孤魂野鬼後,她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這棵樹下,也是極為偶然的一次,無聊的她細細檢視每一根紅繩上的祝願,竟在其中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她仍能一眼認出自己的字型,並確信這是她生前所寫。

江潯走到姚珍臻身邊,輕輕捏住了那根紅繩,撚平。

紅綢上的字跡比他上次見到時還要模糊,江潯費了些功夫才隱約看清上面的文字,之後越看越覺得眼熟,隨後沉默下來。

“怎麼了?”見他盯著這根紅繩遲遲不語,姚珍臻以為他是看不清。

正要念給江潯,江潯開口道:“看清楚了。”

他誇:“寫得挺好。”

原來那個祝福這棵老樹長命百歲的傻子,是姚珍臻。

他們的緣分竟在他跌落山崖前就已埋下。

“你當初就是從這裡跌下去的?”蔣禎圍著這棵古樹轉了一圈,探頭往下一看,是一片厚重的雲海。

他不由在心中暗歎,能從這麼高的地方滾下去還能好生生活著,潯哥不愧是敢與無頭厲鬼同住都不吭聲的奇人。

“不是。”

江潯走到他的身邊,隨著他的目光下望,顰眉說樹下本該是一處狹小但不至於太深的裂縫谷底,如今這處竟被雲層覆蓋,明顯不合理。

姚珍臻也為他證實了這一點。

江潯滾落之地是一片遍佈亂石的陡坡,並非看不到地底的雲海懸崖,不然姚珍臻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無法帶著江潯從懸崖峭壁下爬上來。

蔣禎明白了,“這裡被人佈下了迷障。”

難怪江潯花重金僱傭的登山者尋不到姚珍臻的屍骨,要不是江潯“親自”滾下去過,就算是有術法的道爺也很難發現這處的異常。

“能破嗎?”

藍贏按了按腕上的電子錶,將他們的位置傳送給山外的後勤隊員。

蔣禎仔細觀察了一番,不太輕鬆道:“我試試。”

有了蔡梓霞案的交手經驗,讓他們知道他們面對的兇手並不簡單,不是道法高深的問題,而是這人用的法子都太邪太陰,並非正統,旁門雜術防不勝防。

蔣禎要安心破陣,需要姚珍臻來為他護法。

江潯和藍贏護在他們兩側,藍贏從長靴中掏出了兩把短槍,瞥向江潯,“你的槍呢?”

無妄依舊好端端掛在江潯的脖間,沒有被他摘下,他看著樹枝上搖曳的紅綢,“不到必要時刻,我的槍,不能出手。”

“怎麼著?”

藍贏哼了聲,調侃道:“之前怎麼沒看出來,您用的這是終究殺器?”

藍贏必須要承認,江潯是個很優秀的少年,無論是膽識還是智商,他都遠超同齡人,甚至到了多智近妖的境界。但,誰讓他是她姐姐的男朋友呢?

理性與私情互相拉扯著,哪怕知道他們的在一起有多不容易,藍贏依舊難以控制自家大白菜被豬拱掉的糟心,之前蔣禎就委婉讓她去搜一下姐控的危害……姐控是個甚麼東西?她天天這麼忙哪有時間去搜這些啊。

“不行。”

蔣禎用了兩個小時,試盡了各種法子,都沒能破開眼前這層雲海。

要不是江潯和姚珍臻堅定自己的記憶沒有出錯,他都要懷疑是他們找錯了地方。

既然沒有找錯地方,那就只能是他的水平不夠。

上山時的雄心壯志有多大,此刻蔣禎就有多自責崩潰,對上朋友注視過來的一雙雙眼睛,蔣禎別開目光,生怕看到他們的失望,恨不能立刻找個地方將自己埋起來。

“再試試。”藍贏不會說安慰人的話,語氣有些生硬,但她也看出來蔣禎的情緒不對,多加了句他們有的是時間。

時間,真的還夠嗎?

他們上山時,山間還是覆著薄霧的清晨,如今太陽高懸,早已到了午時。

如果在天黑之前,他們仍不能找到姚珍臻的屍骨或是王焱焱的骨灰罐,那麼他們今日的行程便是無功而返,至於兇手有沒有發現他們今日的上山,明天要面對甚麼,誰也不敢保證。

最重要的是……蔣禎真的,將全部能試的辦法都試了。

氣氛陷入沉寂時,姚珍臻提議,“不如……我先下去看看?”

她想,迷障之所以被稱為迷障,是因它只是一種欺騙眼睛的障眼法,忽略視覺問題,迷障之下該是甚麼,仍舊是甚麼。

“不行!”雖然她的猜測有道理,但這個行為太過冒險。

有些太過高深的迷障術法,可以模擬最真實的感觸,危機重重極為兇險。

生怕姚珍臻在這時犯起執拗,江潯緊緊拉住她的手,冷聲:“你要是敢往下跳,就帶我一起。”

姚珍臻哪裡敢帶著他跳懸崖。

“那你就可以?”

“因為我會鬼魂呀。”

江潯握著她的手力道更重,“鬼魂也有灰飛煙滅的可能。”

……那還能怎麼辦?

望著懸崖下厚重攏蓋的雲海,姚珍臻將問題歸結於是今日的天氣太好,要是沒有云海,他們就能看清山下的情況了。

“對啊……如果沒有云海……”蔣禎失神的眼睛重新匯聚起微光。

江潯忽然想到了甚麼,“我登山的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

暴雨天,陰雲蔽空,哪來的雲海翻湧。

“對呀!”姚珍臻也反應過來了,“如果障眼法一直都在,那麼江潯當日看到的就不該是真實的谷底!”

“雨!!”

她問蔣禎:“雨會不會是破陣的關鍵?”

有道理。

順著這條思路,蔣禎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捏起了一道求雨符。

興雲作雨是道門高階術法,蔣禎連皮毛都沒有學到。

得益於李漱石送給他的書,他將那些知識點牢記於心,哪怕從未施展實驗,仍舊冒著極大的反噬風險催動符紙,大喝一聲:“敕!”

轟——

天際傳來一聲悶雷。

藍贏打了個激靈,被姚珍臻拽到了身旁。

緊接著,幾道閃電劃破天際,遠處的樹枝掀起溼涼的潮風,四周隱隱有霧氣瀰漫。

轟——

又是幾聲悶雷落下。

烏雲壓到了他們的正上方,卻遲遲沒有落雨。

蔣禎的額心冒了汗,感受到來自天道的威壓,雙股顫顫發軟,快要站立不住。

關鍵時刻,是江潯和藍贏扶住了他。

“繼續!別停!”風越來越大,陣陣雷聲震在他們耳邊,藍贏必須扯著嗓子說話。

姚珍臻知道,蔣禎的術法能力到了極限,再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會承受不住,於是她做了一個極為冒險的舉動,趁著所有人不注意,附身到了蔣禎的身上。

蔣禎只感覺體內一擠,有甚麼軟軟的東西抵在了他的後方。

“是我。”姚珍臻的聲音輕輕。

她將自己修習來的修為與蔣禎共享,與他共同對抗著天道的威壓,有了姚珍臻的術法支撐,蔣禎發現自己逐漸能喘得上氣了,他再次匯聚靈氣,大喝了一聲:“敕!”

轟——

隨著這聲令下,又一聲雷鳴降落,滾滾而來久久不息。

隨後狂風大作,烏雲墜地,大顆大顆的雨水從天而降,將覆蓋在懸崖的雲海層層衝散。

“成了……成了!!”蔣禎激動大喊。

姚珍臻不敢從蔣禎的身體中久留,見迷障被破,她急忙從這具軀體中鑽出,蹌踉著剝離時,她一頭撞入江潯的懷中,被他緊緊抱住。

“你還真是……”

風雨下,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匯聚滾落,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姚珍臻隱約知道江潯是在氣甚麼。

她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不顧一旁的藍贏和蔣禎,在江潯的側臉狠狠親了一口:“我們成功啦!”

剛剛施雨術時,是蔣禎被失敗刺激的頭腦不夠清醒,當雷聲打在頭頂後,清醒過來的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這種高階操控天氣的術法,連他的大伯公都要慎重再慎重,竟讓他就這麼敕下來了,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他在道門界以後都可以橫著走了。

當然,術法的成功,離不了姚珍臻的幫忙。

蔣禎實在是太激動了,擠在同一個軀殼時,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喜悅,一等感受到姚珍臻從體內剝離,他轉過身正要與姚珍臻擁抱,誰知卻看到她與江潯抱在一起的畫面。

沒關係,誰讓人家是情侶呢。

過於激動的蔣禎撲向藍贏,好兄弟似的緊緊抱住,“啊啊啊啊啊我做到了!!!”

藍贏愣了下,發自內心笑道:“對,你做到了!”

回去她必須好好在局長那兒誇誇他家兒子。

能力有限,蔣禎敕下的雨只有小片區域,連半座山都蓋不住,不過這對於破陣完全足夠了。

雲海退散後,露出下方猙獰的山體石堆,通向下方有一條近乎垂直的陡坡,當初姚珍臻就是順著那條路將江潯從谷底拖上來的。

“小心。”

暴雨短時間停不了,他們只能冒雨下入谷f縫。

因為耗費了過多的能量,蔣禎此刻雙腿還在打顫,只能由藍贏攙扶著往下走。

姚珍臻在這條路走過太多遍,她主動牽起江潯的手,想要護他安全,卻察覺他原本溫暖的手過於寒涼,“你……”

姚珍臻第一反應否定了雨水的寒涼。

她準備的登山服極為厚實,抗風抗雨還能禦寒,江潯的體溫不該會因淋雨而涼。這種程度的冷意,讓她想起了多年前的初遇,江潯傷痕累累從上方滾落到她面前時,身體蔓著的就是這種透出死意的冷。

姚珍臻抬頭看向江潯。

發現他下頜繃緊,緊抿著薄唇垂落眼睫,目光直直落在谷下。

姚珍臻都能回憶起來的過去,江潯作為親歷者只會更加刻骨銘心,她的眼眶有些發疼,將江潯的手指握的更為用力,輕輕道:“都過去了。”

那些黑暗的過去,都已經被他踩在了腳下。

現在的他,會有姚珍臻陪著他一起走下去。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雨太大了,而江潯的聲音又太輕,姚珍臻沒有聽到。

也可能是她聽到了,卻故意裝聽不到,只是拉著他一步步走的小心翼翼,訴說著她當孤魂時在這座荒山的趣事。

幾人安全抵達了谷底。

雨還在下,過大的雨墜入這條狹小的谷地,聚積出深淺不一的水窪。

蔣禎剛一落地,就一腳踩入了水中,泥水竟直接沒過了他的腳腕。

“我能夠感受到自己的屍骨了。”失去了迷障的遮掩,姚珍臻閉上眼睛,為他們指了個方向,“就在前面。”

谷地並不平整,他們此刻所站的位置處於高地,越往下走地勢越凹,水土流失嚴重,不少泥地露出光滑的石壁。

這時,就要感謝姚珍臻為他們準備的裝備了。

她對這片區域極熟,所以特意為他們準備了登山仗和防滑雨靴,一開始蔣禎還以為姚珍臻是怕他們撐不到上山,沒想到是為了預防極端天氣。

雨水從高處涓涓朝著下方匯聚,沒走多遠,積攢的水就蓋過了腳面,幾人在泥水地中行走困難,渾黃的水面掩蓋了地面尖銳的石頭,這個時候就需要用登山杖來探路。

“還有多遠?!”又一次打滑,蔣禎艱難將腳從水坑中拽出,緊緊抓著登山杖,虛弱的走不動了。

姚珍臻剛想說就在前面,可話到嘴邊,她想越覺得不對,她對屍骨的感知,距離並沒有發生變化,明明他們已經走出很遠了。

“不對……”她往前飄了幾步,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石壁,“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他們竟又陷入了新的迷障中。

這下連蔣禎都要忍不住爆粗口了。

狹谷中,悄無聲息瀰漫上薄薄霧氣,在不知不覺間將他們掩蓋其中,身處在霧氣中,他們的視線受阻,第一時間都是去抓身旁的人,“小心!”

藍贏扯住了就近的蔣禎。

蔣禎去抓江潯。

姚珍臻也在第一時間回到了江潯身邊。

“你還好嗎?”姚珍臻拍打著江潯身上的霧氣,稀薄的霧竟讓他的面容都變得模糊。

抓住江潯的手,姚珍臻又喊蔣禎和藍贏的名字,並沒有得到回應。

“怎麼會這樣……”

姚珍臻有些著急,正要嘗試破除迷霧,肩膀按上一隻手,“找不到的。”

“甚麼?”姚珍臻回頭。

霧色下,江潯被雨淋溼的面容漂亮到有些失真,他平靜道:“看不出來嗎?我們被盯上了。”

兇手就是故意要分開他們,各個擊潰。

在這種情況下,時間就是生命,與其浪費時間尋找隊友越走越偏,不如先折返尋找出口對外求助。說不定,蔣禎和藍贏也是同樣的想法。

似乎確實有道理。

姚珍臻被江潯拉住了手腕,感受著江潯傳遞過來的寒涼氣息。

“江潯。”

往後走了沒兩步,姚珍臻喊著他的名字,“下山後,你想吃甚麼?”

“還沒下山就想著吃?”

江潯笑了,回頭,他正要對姚珍臻說甚麼,突然爆起的少女對著他匯聚靈氣,兜頭砸下。

砰——

被擊中的江潯瞪大了眼睛,朝著地面倒去。

身體沒入水中,他的面板覆上了一層厚厚石紋,頃刻化為了碎石。

竟是山精。

“江潯!”

“蔣禎……盈盈,你們在哪兒?”

姚珍臻騰空而起,試圖用術法揮散霧氣,只能憑著感覺飄遊。

憑著她與江潯結契的感應,很快她在霧中發現了新的人影,少年獨立於濃霧中,手中捏著一把銀槍,看到朝他飄來的姚珍臻,舉起手中的槍。

“下山後,你想吃甚麼?”

“下山後,你想吃甚麼?”

兩人同時說了這句話,又同時愣了下。

為防止被鬼怪學了去,姚珍臻回答了暗號,沒有出聲,只是用嘴巴做了一個口型,只有他們對過暗號的幾人才能看懂。

盯著姚珍臻的嘴巴看了幾秒,江潯嗯了聲,一步步靠近,貼在她的耳邊回了句:“我也是。”

暗號對接成功。

江潯說,剛剛他也遇到了偽裝成姚珍臻的山精,但那東西並非要引江潯離開,而是藉口帶他去挖屍體,欲要將他往谷地深處引。

“那東西想要弄死我。”

江潯說的輕描淡寫,也並沒有告知姚珍臻,他將頂著姚珍臻面容的鬼東西一槍爆了頭。

兩人匯合後,並沒有特意去尋蔣禎和藍贏,而是繼續朝著姚珍臻的埋骨地走。

有了剛剛的經歷,讓姚珍臻明白尋找出口的誤區,他們都有著相同的目標,這個時候,失散只會讓他們朝著同一個地方走,那就是姚珍臻的埋骨地。

“還好我提前設下了暗號。”姚珍臻並不擔心蔣禎和藍贏會被那些怪東西欺騙。

石精的話提醒了姚珍臻,他們的潛入確實被兇手發現了,現在在千方百計阻攔他們靠近姚珍臻的屍骨,如果今日不能將她的屍骸帶離,那麼今後他們很難再找到屍骨的去向。

“跟我走。”姚珍臻堅定了目標,拉著江潯繼續往前走。

江潯抬起銀槍,對著濃霧開了一槍,衝出的火苗在霧氣下頃刻升騰起火花,蜿蜒通向前方。

那才是正確的方向。

轟——

蔣禎雖能讓雨降下,但並沒有收回的能力,雨甚麼時候停,取決於蔣禎招來的雲雨甚麼時候耗盡。

頂著狂風暴雨,面對著濃重看不清道路的白霧,江潯撐著登山杖在過膝的水窪中艱難穿行,當他的腳下再次踢到甚麼東西時,姚珍臻停住了腳步。

“到了。”

她回過身,對著江潯彎了彎眼睛,以輕鬆的語調告知他,“我的屍骨,現在就在你腳下。”

江潯蹌踉了一步,險些跌倒。

從高處流落的雨繼續朝著這處水窪匯聚,將姚珍臻的埋骨地徹底淹沒。

頂著兜頭砸落的雨水,江潯俯身在泥水中摸索,冰涼的指腹觸控到鬆軟的泥土,動作頓住。

姚珍臻期待道:“摸到了嗎?”

江潯嗯了聲,不確實是姚珍臻骨骼中的哪個部位。

這麼多年過去,姚珍臻屍身的血肉早已滋養泥土,風乾成了一副空蕩蕩的骨架。

江潯低下面容,長長的眼睫毛垂落,成串的雨水順著他的眼睫滴砸到泥水中,分不清雨水還是汗水,又或者是其他甚麼,滴滴泛起微渺漣漪。

江潯從泥土中撈出了一截手指。

從半埋的泥沙中又拽出一根過長的骨頭,像是肱骨。

他繼續在混著雨水的溼地中深挖,挺直的腰背越來越彎,面容也越埋越低,兩人沒有再交流,四周靜的只有風雨在山林的肆虐聲。

姚珍臻揉了揉眼睛,有種泥塑腦袋要被雨水沖刷的錯覺。

她覺得自己有些難受,說不出的難受,尤其是看到自水面盪開的血色時,姚珍臻抓住江潯的手,“我來吧。”

“我來。”江潯將挖出的屍骨一根根抱入懷中。

指腹不知是被沙石還是骨骼,磨出數不清的細小傷口,江潯也看到了混入泥水中的血色,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感。

還有更深的屍骨,埋藏在土層中,需要江潯挖開層層的泥濘。

就在這時,姚珍臻感到有甚麼東西破空而來,她以極快的速度為江潯撐開保護罩,阻擋住來自白霧中的攻擊。

有一縷潮溼的頭髮,自濃霧中盪出。

越來越多的頭髮撥開濃霧,露出一隻血紅的鬼瞳。

姚珍臻睜大了眼睛,顫聲喚道:“焱焱??!”

“焱焱,我是珍珍……姚珍臻,你還記得我嗎?”

姚珍臻大聲喊著王焱焱的名字,企圖讓她恢復神智,大概是並未被完全操控,渾濁空洞的鬼瞳有瞬間眨動,王焱焱的聲音在長髮下傳來,沙啞,低悶,“珍……珍珍……你是……珍珍?”

“姚珍臻。”

王焱焱像是被姚珍臻拉回了理智,懸浮在他們的上空,停下了攻擊,她對著姚珍臻緩緩伸出鬼手,似乎是想觸控到她。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鳴,趙榮光的聲音自後方傳來,“焱焱,給我殺了他們!!”

“殺了她!!”

“殺了她!!”

“你又要不聽話了嗎??我讓你殺了她!!”

一聲聲急促指令伴著刺耳哨聲,反覆拉扯著王焱焱的理智,王焱焱露出的鬼瞳變得更為血紅,她發出痛苦的嘶鳴,伸向姚珍臻的鬼手生出長長尖甲,惡狠狠朝著姚珍臻刮來。

“殺了你……”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王焱焱重新變得狂躁起來。

江潯還在泥中挖尋姚珍臻的屍骨,血水已經在水面覆了一層。

他拉開外套,將姚珍臻冰冷髒汙的屍骨收斂入懷中,數著自己收起的每一根骨骼,在腦海中拼湊起它們完整的模樣。

一根,都不可以漏掉。

另一邊,姚珍臻將王焱焱越推越遠,不准她靠近江潯,試圖讓她清醒。

趙榮光從濃霧中鑽出,拎著斧子一瘸一拐朝著江潯衝來,他面目猙獰,上身的外套撕裂,露出遍佈面板的醜陋疤痕,撲到江潯面前重重舉起斧子。

“江潯,小心——”姚珍臻朝著他快速衝去。

有更快的東西劃破霧色,砸在了趙榮光的斧子上,是一塊石頭。

藍贏和蔣禎也在這時趕了過來,她將蔣禎推到江潯身旁,快速道:“你去幫江潯!”

說著,她再次擋住趙榮光的攻擊。

蔣禎看著江潯滿懷的白骨,只覺得觸目驚心,聽著江潯似乎在數著甚麼,蔣禎知道他此刻並不需要自己的幫助,於是咬破手指開始胡亂畫符,一張張朝著趙榮光和王焱焱打去。

瞎貓碰上死耗子,他竟將霧氣給破了。

“啊——”趙榮光不知是被甚麼東西附了身,身體的膚色越來越暗,青筋顯現鼓起一塊塊肉包,竟不懼槍彈,掄著斧子一腳踹倒藍贏,朝著蔣禎砍來。

蔣禎還在專心畫符,等他察覺時,已經躲不開了。

那一瞬間的絕望,幾乎要將蔣禎淹沒,奇怪的是他竟不覺得後悔。

本以為今天自己要命絕於此,正要閉眼等待巨斧的砍來,餘光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撩燒著他的頭髮朝著趙榮光而去,將他生生逼退。

無妄。

蔣禎驚喜的回頭,看到是江潯站了起來。

他已經找到姚珍臻全部的屍骸……除了頭顱,將它們密密裹在自己的衣服中,在他衣領探出皚皚骨色,襯得江潯的面容慘白陰鬱,如同地獄爬出來的陰鬼。

“啊——”雖然險險躲過,但無妄射出的火焰還是燒到了他的手臂。

趙榮光該慶幸自己此刻還是人,不然無妄的烈焰早已將他吞噬。

“焱焱,快帶我走!!”敗局已定,趙榮光大喊著王焱焱,讓她卷著自己朝著上方而去。

“別讓他們跑了!”藍贏眼皮一跳。

江潯抬起手臂,槍口對準上方。

趙榮光被王焱焱捲入了頭髮中,如果此刻他開槍,烈焰必定會射中王焱焱,那麼它必死無疑。

“別開槍!”姚珍臻欲要朝著上空追去,卻有甚麼東西擦著她的魂態自高處掉落。

是趙榮光燃燒著的手臂。

手臂並沒有垂直掉落到泥水中,而是落在了山石峭壁上的樹梢,火苗瞬間將枯枝點燃,以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朝著石壁兩側躥升蔓延。

無妄的火焰,可以無視普通雨水。

看著逐漸變成火坑的谷地,藍贏終於明白,為甚麼江潯會說不到必要時刻他不會開槍,因為無妄的火焰能將整座荒山燃燒!!

“哈哈哈哈哈燒起來吧。”

“都燒起來!!”看著下方的火坑,趙榮光命令王焱焱再添一把烈火,鬼火雖不能點燃正在下雨的山頂,但能讓沒有被雨沾溼的半山腰徹底燒起來。

既然弄不死他們,那就讓他們死在大火中。

“快走!”從工具包中甩出登山繩,幾人連滾帶爬從火坑中爬出。

江潯身為無妄的主人,自身對它的火焰免疫。

他懷中抱著姚珍臻的屍骨,沒辦法利用登山繩爬出,他讓藍贏和蔣禎先上去,丟掉工具包,脫下外套將姚珍臻的屍骸嚴密包裹,防止被火焰焚燒。

“都甚麼時候了,快走……”

姚珍臻身為厲鬼,哪怕與江潯結了契,也不能完全避免無妄的傷害,她被江潯拽入了自己體內,想要操控他的身體又被他的意志束縛,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潯將她的屍骸包好,順著當年姚珍臻拖著他爬出來的陡坡,單手攀爬。

脫掉外套後,江潯裡面只穿了一件方便活動的純白短袖,等他從谷地爬出,衣服早已髒汙,泛著暈染的血色。就算如此,也比不過他們初遇時的狼狽。

“快上來。”藍贏和蔣禎催了又催,終於將他拉了上來。

看著從山間朝上蔓延而來的火焰,兩人臉色灰敗,“我們可能會死在這裡。”

“死甚麼死,誰也不準死!!”姚珍臻透過江潯的左眼看著他們,催促他們先朝著沒火的地方跑。

無妄燃燒的火焰赤紅,鬼火幽幽泛著藍綠的色澤,灼燒著周圍的草木,冒出縷縷黑色鬼氣嘶喊尖叫。

融合的烈火焚燒著樹木散出滾滾濃煙,朝著天空蔓延,這個時候姚珍臻就算想從江潯體內出來,也不可以了。

無妄的燃燒耗的是江潯的精氣,此時山中燃起的鬼火與無妄的焰火衝撞,已經不是江潯可以控制的能力了,這種危害,燃燒的是江潯的精血。

她讓沒有受傷的藍贏帶著虛弱的蔣禎先走,由她拖著江潯斷後,然而她低估了烈火對於厲鬼的威懾,在熊熊烈火包圍下,她瑟瑟發抖根本寸步難行,耳邊包圍著幽冥地底的鬼笑,赤色的火還在繼續逼近。

“躲好。”在他們跪倒在地時,江潯低低對著姚珍臻開口。

無妄的火焰埋在江潯的腳下,鬼火席捲著惡靈朝著江潯探出一雙雙鬼手,與他搶奪著懷中的屍骨。

江潯將它們用力按入懷中,斑駁滿是血泥的指骨收力,崩開一條條血口。姚珍臻透過江潯的左眼看著這些,哽咽著道:“江潯……放手吧。”

抱著她的屍骸,鬼火不會放任他們離開。

一雙雙手抓在江潯的腳踝,撕扯著他的後背,哪怕護主的無妄之火焚燒著它們,仍不能讓它們放棄對江潯的圍堵,在滋滋的焚燒聲中搶奪著姚珍臻的屍骸,試圖用鬼火將江潯燒成灰燼。

“放手啊!!”看著江潯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姚珍臻急了。

江潯佝僂著身體,已經沒力氣開槍的他,只能將懷中的屍骸死死護著,無論姚珍臻怎樣勸說,他都一聲不吭。

“再不放手,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死……”這個字,似乎刺激到了江潯,讓他沉重的眼皮輕輕抬起。

姚珍臻已經死了,還能怎樣死去呢?

灰飛煙滅嗎?

那麼……他就真的……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不會讓你死。”

江潯喃喃,“我不能……讓你,再死一次了……”

護著懷中的屍骨,江潯再次抓起無妄,拼盡力氣打向圍堵的鬼火。

碰撞的兩種火焰中,江潯抱起了姚珍臻的屍骸,也緊緊抱住了姚珍臻。

姚珍臻沒有聽他的話躲好,而是衝破他的禁錮,不顧焰火對她魂態的烘烤,忍著疼痛與他的魂靈擁抱共融在一起。她用雙手護住他的口鼻,拖著江潯沉重的身體邁出一步又一步。

“我不會死。”

姚珍臻哭,又笑,“你也不可以死。”

“江潯,是生是死我都陪著你。”

“……”

“……”

姚珍臻發現了一個秘密。

江潯對她告白時……說了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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