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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X60:記憶碎片vs櫥中之眼

第60章 X60:記憶碎片vs櫥中之眼

二十九年前。

六月一號,星期五,雨。

王焱焱已經失蹤一個月了,無論是警方還是她的家人,都沒有她的訊息。

姚珍臻托腮望著窗外,豆大的雨水砸落在玻璃窗,留著水淚蜿蜒匯聚到檯面,天空是灰敗的霧濛濛。

“好大的雨呀。”耳邊傳來吱呀的推門聲。

正是午休時間,大部分學生正擠在校餐廳吃飯,本就人少的藝體樓此刻更是寂靜冷清。

周粥將淋溼的雨傘搭在音樂教室門口,探頭往裡一看,“怎麼就只有你在?”

姚珍臻收回神遊,“她們還在餐廳。”

“我是真佩服她們,竟然還有心情吃飯。

周粥抱起自己的吉他,仔細擦拭著,“下午就是總決賽了,一想起比賽我就緊張到心跳加快,根本吃不下飯。”

“那小蛋糕你吃不吃?”

周粥眼睛一亮,“甚麼小蛋糕?”

姚珍臻從課桌中掏出包裝精緻的蛋糕盒,“當然是草莓小蛋糕呀。”

“啊啊啊啊珍珍我愛你!!!”周粥迅速朝著姚珍臻……手中的蛋糕撲去。

“怎麼想起來給我買蛋糕啦?”周粥滿足舀起一大口,還是她最愛的蛋糕店、最喜歡的口味。

姚珍臻讓她少自戀,說是給樂隊中每個人都買了,只不過因為周粥是草莓狂魔,所以特意給她選的草莓蛋糕。

看著她將蛋糕擺放到桌面,又一一貼好四葉草祝福語,周粥嘴巴比腦子快,“怎麼多了一份?”

樂隊一共五個人,姚珍臻卻買了六份蛋糕。

背對著她的少女動作一頓,唔了聲,語氣輕中帶著模糊,“還有焱焱的。”

無論下午的比賽是怎樣的結果,這份成果都不該忘了王焱焱,如果不是因為她,她們的樂隊也不會走到今日。

周粥愣了下,她和王焱焱其實是不太熟悉的,參加樂隊也純粹是奔著姚珍臻而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怎麼好好的人突然就失蹤了……”

比起大多數人偏見認定的離家出走,其實姚珍臻心底一直墜著更沉的預感——

王焱焱可能出事了。

這並非詛咒,而是源於對朋友最深切的瞭解。

王焱焱出事前,沒有任何異常行為。

她將自己全部的重心放在器樂大賽,每日同姚珍臻探討比賽曲目,幻想著她們能夠一戰成名,站在最終的領獎臺接受掌聲。

【我想要證明自己。】

【我必須要告訴他們,就算不按他們劃定的未來走,我也能為自己爭得光明以後。】

姚珍臻至今都記得,王焱焱說這些話時的模樣,眼睛是燃著烈烈火光,是少有的生動鮮活。

執拗又渴求。

她活得太累了。

與姚珍臻溫馨開明的家庭氛圍不同,王焱焱的父母對她管教嚴格,控制慾極強。

她的每一步都必須按照父母的要求去做,就好像父母的意志是她人生唯一的軌道,她不能有想法,不能有偏差,更不能擁有自己的情緒和喜厭,恨不能每一次呼吸都要被他們預先設定。

在這種密不透風的環境裡,王焱焱的交友幾乎被斬斷。

姚珍臻成了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唯一能觸碰的、來自“正常世界”的繩索。

王焱焱羨慕姚珍臻能夠自由生長的生命狀態,嫉妒她過於蓬勃璀璨的靈魂,又在最深的依賴裡對她生出痛苦的求救。有數不清的太多次,王焱焱都以開玩笑的方式說出真心話,“要不是還有你……我真不想活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感同身受,針不紮在自己身上,永遠感受不到別人的痛苦。

姚珍臻沒辦法以同樣的痛楚與王焱焱擁抱舔傷,但願意站在她的立場去理解她、支援她,在王焱焱陷入深淵迷茫無助時,是姚珍臻堅定拉住她的手,告訴她活下去的意義。

姚珍臻……知道王焱焱全部的秘密。

所謂的早戀,不過是焱焱在與父母吵架後,獨自躲在操場痛哭時,被一牆之隔的職高男生聽到,翻牆進來安慰她。

男生名叫鄭原,不抽菸不喝酒也不愛學習,但對音樂有一種執拗的熱愛,在得知焱焱同樣喜歡搖滾又因父母阻撓放棄時,鼓勵著她重拾熱愛。

姚珍臻是個好學生,她沒辦法帶著王焱焱逃課去體驗叛逆新奇的人生,但鄭原可以。

他們因早戀在校花園被抓的那日,其實是鄭原第一次對王焱焱告白。

鄭原喜歡王焱焱,王焱焱也確實對他有朦朧好感,但這份好感還未來得及轉化成實質情感,就被橫穿而來的手電筒強光照滅。

那天在辦公室的情況,姚珍臻並不清楚,只是從王焱焱口中得知,她原本是想解釋的,但她的母親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想也知道,被父母嚴密看管操控的乖乖女,竟揹著自己與職高男在一起,還被年級主任抓到……無論他們在一起是否是早戀,這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沒面子的侮辱。

本就性格沉悶的王焱焱,選擇了沉默,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

她只在姚珍臻找到她時,流著淚說出了自己的委屈。

王焱焱之後的改變,是姚珍臻難以控制、也無法左右的。

她說她受夠了父母的控制,早晚會死在他們手中,與其缺氧窒息而亡,倒不如在泥濘中隨心而活,如果姚珍臻阻止她,就是劊子手的幫兇。

燙髮,煙燻妝,誇張的妝容與服飾,它們在王焱焱傷痕累累的靈魂裹上層層偽裝,就好像這樣做她才能獲得喘息自由。

王焱焱以自毀的方式與家人對抗著,在這場無聲的硝煙中,沒有人是勝者,沒有任何人是會開心。

也是在這種時候,姚珍臻將省比賽的報名單遞給了王焱焱。

她知道王焱焱每次逃課後,並沒有去奇奇怪怪的地方,而是用自己的零花錢報了一個音樂班,重拾了架子鼓練習。

當她們渾渾噩噩站在初賽的舞臺,以優秀的成績得到下場比賽的入場券時,王焱焱抱著她哭到缺氧。

【我以為……我真的沒救了。】

姚珍臻不記得,那天王焱焱抱著她說了多少聲謝謝,她只記得焱焱以哽咽的顫聲將自己貶低到塵埃裡,稱自己是活在姚珍臻光影中的一滴汙漬。

怎麼能是汙漬呢?

姚珍臻聽得心酸。

她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追求自我本真的勇氣,所以她告訴王焱焱,“光的意義在於照明,而不是高高在上被人仰望。”

如果王焱焱真的認為,姚珍臻的光芒能夠照耀到她,那麼那些盛光就不僅僅只屬於姚珍臻,也該是王焱焱的,“你要做的從不是追逐光源,而是用它照亮自己的路,成為自己的光源。”

“焱焱,在你的戰場裡,你面對的從來只有你自己。”

姚珍臻的光芒萬丈,也可以是王焱焱的璀璨未來。

或許正是因為這些鼓勵,王焱焱將器樂大賽當成邁出陰霾的第一步,她有多想衝出枷鎖擁抱新生,就該有多想活著、好好活著,這樣的她,不可能會無緣無故消失無蹤。

姚珍臻有將這些猜測告知警方,她說了太多太多,多到後來只剩與王焱焱一些細碎的小事。

或許很多人都覺得,姚珍臻有著強大的內心,從不內耗仿徨,就像他們給予她的人設,光芒萬丈,樂觀開朗。

可是有時候,姚珍臻也會無助,也會失落茫然。

那段渴望“光明以後”的宣言,如今想來,像一句沒有迴響的虛夢。

夢醒了,每個人活在各自的噩耗中,輾轉反側,痛苦求生。

姚珍臻會害怕,是不是因為她的鼓勵……因為她給了王焱焱浴火重生的希望,才導致她如今的失蹤無音。

她很怕……無法兌現王焱焱的期許。

“珍珍,你不要想太多了。”

看出姚珍臻的低落,周粥連忙補救,“焱焱只是失蹤了,又不是出事了,現在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呀。”

她往最好的方向想,“我之前看過一個新聞,是小孩子與父母吵架,失蹤了半個月把家人急瘋了,警察怎麼找也沒找到,結果你猜怎麼著?”

“那孩子把自己藏在了自家衣櫥裡!!天天趁著家裡沒人跑出去偷吃的……太離譜了。”

她說:“說不定焱焱也在和家人慪氣,藏在了一個咱們想不到又天天都看到的地方。”

會嗎?

姚珍臻想,但願如此。

層層湧出的記憶漫出黑霧,遮掩她們在音樂教室進行著最後的彩排,只有樂聲蕩在姚珍臻耳邊,她聽到自己合著鼓聲唱著:【肆虐燃燒的烈火,焚燒生機。】

【茍延殘喘的火苗,要如何澆熄。】

【以我血液澆灌烈火焱焱,獻我魂靈完成這最終異化。】

滴答滴答——

雨還在下。

【火火火火火火火,焱焱焱焱焱焱焱。】

暴雨沖刷著地面,校內的監控鏡頭中綻開一把把雨傘。

距離比賽還有一個小時,姚珍臻在自己的記憶中,看到自己站在演播廳外,撐起了一把彩色雨傘。

正是下課時間,有學生撐著傘去超市買東西,也有人朝著演播廳跑來湊熱鬧。

姚珍臻的雨傘混入人流中,她緊捏著雨傘護好校服,小心翼翼避開水窪,步伐匆匆回到藝體樓。

焱焱的樂譜本被錢晴遺落在了音樂教室,那處人流混雜,並非只有她們幾人使用,姚珍臻不想在這個時候讓錢晴自責,所以她以有其他事情為由,獨自回到了音樂教室。

雨珠順著傘尖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幾條半乾的水跡沿著走廊消失在更深處,姚珍臻探頭看向電梯,發現電梯正在緩慢上行,等不及的她大步跑入消防樓梯。

音樂教室在三樓。

四五樓被列為藝體老師的休息區,還有一部分分給了理化老師用來做實驗。

【燎原的星火怎能被歌頌希望,泣血的野草又憑何滿地灰飛。】

姚珍臻剛邁上二樓,就聽到熟悉的說話聲,男人壓低著聲線,聲音斷斷續續,“……找到……帶回……”

“怎麼帶回去……你能帶去哪裡……”

聽到上樓聲,他的聲音止住了,低頭往樓梯下看,正巧姚珍臻也此刻仰頭——

“趙老師!”姚珍臻打起精神,對他打了個招呼。

是王焱焱的父親,趙榮光。

趙榮光結束通話電話,對著姚珍臻擠出笑容,“電梯壞了?怎麼跑樓梯?”

姚珍臻知道王焱焱與父母的矛盾,所以她沒有提起比賽的事情,“同學有東西落這兒了,我趕時間給她找……”

“哦好,好,你快去吧。”趙榮光對她擺了擺手。

找回王焱焱的樂譜本後,姚珍臻本該馬上回演播廳,可在等電梯的途中,她滿腦子都是剛剛聽到的對話。

趙老師找到了甚麼?要把甚麼帶回去?

【你要你的輝煌真是可笑,撲滅的烈焰看你如何張狂。】

姚珍臻腦子有些亂,不由又想到周粥說起的新聞,“說不定焱焱也在和家人慪氣,藏在了一個咱們想不到又天天都看到的地方。”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在樂聲中,電梯上達三樓,緩緩開啟廂門。

姚珍臻看到自己轉身朝著四樓走去,她站在趙榮光的實驗室門外,聽到男人低低喊了聲:“焱焱,是爸爸對不起你。”

【燃燼你的希望看灰燼餘燼蔽空,是血是骨是你膿包潰爛的醜態猙獰。】

【澆熄的火焰只配被灰燼埋葬。】

在腳步聲靠近時,姚珍臻不知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捂住嘴巴以極快的速度躲入近處的衛生間。

她等了很久。

等到關門聲落下、趙榮光的腳步聲離開很遠、電梯門開啟閉合過後很久很久,她才敢從衛生間走出來。

“焱焱……”

姚珍臻朝著趙榮光的實驗室走去。

因實驗室中存放著不少化學試劑,這扇門大多數時間都是上鎖的狀態,姚珍臻跑到門前,第一眼看到的是鎖著的教室門。

也許是天意,也許是冥冥中就該被姚珍臻發現,她在匆忙中試著拉了下門鎖,發現門鎖竟只是虛掩狀態,並沒有真的鎖上。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姚珍臻天真的以為,王焱焱被她的父親鎖在了實驗室中。

姚珍臻單純以為,只要她開啟這扇門,就能把王焱焱放出來。

可是,實驗室中沒有人。

雨天,屋內的窗戶半開,打溼著近處的地板,在通風的環境中,室內的消毒的氣味依舊濃厚。

這間教室,有些過於冷了。

姚珍臻被凍得渾身發涼。

她意識到虛掩的門鎖並非是趙榮光忘記鎖門,而是他在短時間內會去而復返。

留給姚珍臻的時間不多了。

在翻遍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後,姚珍臻將目光落在角落的木櫥。

陰冷的源頭,似乎就是從這間木櫥中散出。

姚珍臻之前沒來過這裡,也不知道那間木櫥原本是存放甚麼的,只是感覺它的內部有些擁擠,被裡面的東西擠佔外溢,無聲無息裂開一條細細的縫隙。

就像……被一根手指悄悄推開了。

寒氣還在朝外翻湧,有甚麼特殊的氣體,正在外洩。

同現實中一樣,記憶中的姚珍臻,緩緩停在了櫃子前,她輕輕喊了聲:“焱焱?”

“焱焱……你,在裡面嗎?”

吱——

姚珍臻抬手拉開了櫃門。

【當灰燼覆蓋來路,希望與犧牲,不過是同一場獻祭的不同極端。】

姚珍臻睜大了眼睛,對上櫃子裡,那雙遍佈血絲的無神散瞳。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王焱焱被安安靜靜立在櫃子中,身上覆著一層被抽空空氣的薄膜,眼瞳血紅,面容完好。

她周身散著一股刺骨的寒氣,身上還貼著一張怪異的符紙。

她就這麼無聲與姚珍臻對視著。

姚珍臻站在櫃子外,恍惚看到她眼眶中流出的汙淚。

有聲音在她耳邊尖銳催促:“快離開這裡!!!”

“珍珍,快走——”

“快離開這裡!!!”

一聲聲的催促吵著姚珍臻的耳朵,讓她有種王焱焱還真實活著的錯覺……櫥子裡的……一定是她出現了幻覺。

可耳邊聽到的,真的是王焱焱的聲音嗎?她從不會這麼吵鬧尖利。

開啟櫥門的那刻,姚珍臻就陷入渾渾噩噩的世界中。

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她有些分不清了,感覺這一切都像是她的錯覺,又似乎是真實發生的噩夢。

最終,姚珍臻的耳邊,只剩下《灰燼之戰》最後的低唱:【灰燼之戰,我終犧牲。】

根本沒有新生。

也來不及新生。

她們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灰燼之戰的沖天火光中,烈焰焚燒了她們求生的希望,也吞噬了她們。

如今這一幕重演,回憶起這段記憶的姚珍臻在不同的場景、不用的櫥子前,再次與王焱焱隔空對上視線。

這一次,耳邊沒有幻聽,沒有荒誕分不清虛實的屍體,只有供桌上擺放的黑白遺照。

姚珍臻看著黑白照片中的王焱焱。

王焱焱看著照片框外,失去頭顱的姚珍臻。

這一次,姚珍臻沒有後退,沒有慌不擇路的轉身逃離,而是輕輕用手,撫上了照片中的容顏。

“焱焱。”

姚珍臻輕聲喃喃,“……我想起你了。”

“這邊有發現!”衣櫥的異常引來其他人的注意。

在藍贏帶著人靠近時,一隻手按在了姚珍臻的肩膀上,江潯走到她的身旁,輕輕拉住她的手,給予她力量。

可惜,活人的溫度永遠暖不熱死人身上的冷。

江潯的目光落在衣櫥內,“供桌上,少了一樣東西。”

櫥內小小的檯面上。

有香爐,有貢品,有遺照,唯獨有一處空缺,沾著淡淡的圓狀物淺痕。

——王焱焱的骨灰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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