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X57:案件回溯xx二十九年
二十八年前……
不,又過了一年,這是第二十九個年頭了。
藍贏記得很清楚,姚珍臻失蹤前,連日的暴雨洗滌城市,她們的媽媽祈禱週五能迎來一個晴天,因為那是姚珍臻參與器樂比賽的日子,也是……姚珍臻的生日。
那是一個週五。
到了放學時間,暴雨如注。
年幼的藍贏被下班的爸爸開車接回家,中途,他們下車去蛋糕店取了提前訂好的生日蛋糕,特意囑咐讓店家換成了數字十八的異形蠟燭。
“姐姐甚麼時候回來呀?”那個時候,藍贏還有名有姓,她叫姚穎盈。
回到家後,她從房間中抱出的禮物盒,裡面裝著她送給姐姐的生日禮物。
是九十九顆幸運星。
王桂秋哼著歌正在裝飾客廳,笑眯眯安撫著她,“快啦快啦,等我們裝飾好屋子,姐姐就回來啦。”
“盈盈,看看媽媽貼歪了沒有?”
廚房中飄出食物的燜香,一盤盤切好的菜品整齊擺在桌面,隨時準備著開火烹飪。
姚爸擦拭著一會兒要上桌的餐盤,數了數唉了聲,“怎麼少了只盤子,你是不是忘了……”
話說一半,他想起了甚麼,突兀沒了聲音。
王桂秋的笑容也跟著一淡,“焱焱那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王桂秋和王焱焱的母親是一個村子出來的,兩人情同姐妹,她們的孩子也是從小一起長大。
每年生日,姚珍臻都會拉著王焱焱來家中吃蛋糕,他們早已習慣多備一雙碗筷。
“今年……唉……”王桂秋早已將王焱焱當成自己的孩子,對於她的失蹤也很是憂心。
看著窗外的大雨,姚爸想著無故失蹤的王焱焱,莫名有些心慌意亂。
他開始擔憂自己的孩子,“這雨也太大了,要不我去接一下吧?”
為了方便統一管理,那個時候無論家近家遠,大部分學生都選擇住校。
姚珍臻的家距離東城附高只隔著一條街,平日騎腳踏車用不了半個小時,打從上高中起,姚珍臻每次回家都是與同學騎車結伴回來,從不需要家人接送。
但,今日的雨實在太大了。
哪怕姚珍臻的車筐裡存著雨衣,家人還是有些不放心。
眼看著放學的時間漸近,屋子也已裝飾完成,姚爸穿好雨衣帶著雨具出了門。那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這將是姚家破碎的開始。
當天下午,附高的演播廳正在進行全省青少年器樂比賽,雖是雨天,校門內外依舊熱鬧。
姚爸趕到時,比賽已經結束。
校門口,數不清的雨傘在雨幕綻開、碰撞,人流在傘海中穿行。腳踏著雨,人擠著人,雨聲混雜著汽車鳴笛湧來湧去,嘈雜到讓人心慌,姚爸緊盯著每一把經過的傘下,直至人潮漸漸稀散,他都沒有從這片混亂的彩色中看到自己的女兒。
密集的雨幕將水泥地衝刷的一塵不染。
姚爸撐傘走入了校門。
他找去了女兒的教室,發現裡面只剩幾名打掃衛生的值日生,正嘀嘀咕咕激烈討論著甚麼,聽到有人來找姚珍臻,他們心虛撓了撓頭,說沒有看到。
他們確實沒有看到。
因為沒等比賽結束,姚珍臻就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她在比賽前遭遇了甚麼,又為何在比賽中途失控崩潰,更不知道她是何時離開了比賽場地、又去了哪裡。
一家人找了她整個晚上,滿桌的飯菜放涼放餿,都沒有等到應有的歡聚團圓。
藍贏記得很清楚,姚珍臻失蹤的當天晚上,王桂秋的手機收到了女兒發來的簡訊,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對不起,別找我了。】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歸期方向。
王桂秋將這條簡訊仔仔細細看了數遍,啞聲:“這不是珍珍發的。”
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己最清楚,無論遇到天大的挫折,姚珍臻都不是懦弱逃避的性子,更不會不顧家人的擔憂,一躲了之。
那句對不起,不像是以姚珍臻的口吻發,而是……知道姚珍臻去了何處的第三視角。
——對不起,別找她了。
你們找不到她了,
可是,怎麼可能不找呢?
他們的女兒,離奇失蹤在十八歲成年的當天,他們遍尋不到報警求助,後來找去學校查問,卻發現姚珍臻的腳踏車仍停放在車棚中,車筐中的雨衣未拆封,車身泛著溼漉漉的水痕。
那時,距離高考只剩幾日時間,學校的重心全都放在高考,拒不承認姚珍臻是在校內出了事,還哀求王桂秋能夠慈悲一些,不要在這個時候擾了其他學生的高考。
這是他們一輩子的事情。
也是因此,警察在做走訪調查時處處受縛,所有人都期盼著,等到高考當天,姚珍臻能奇蹟出現,然而沒有。
一直到高考結束,他們都沒有尋到姚珍臻的蹤跡,當警察再去做調查時,她的同學沉浸在高考結束的喜悅中,對於相關問詢懵懂不解,有些甚至已經踏上旅遊的飛機。
雨天,省賽,校內人流混雜,遍佈雨傘的監控,高考,流言。
姚珍臻的失蹤案,成了毫無線索、不知該從何處查起的謎案。
為了尋找姚珍臻,王桂秋和姚爸辭了工作,開始踏上漫漫尋女之路。他們似從這起失蹤中察覺到甚麼,將姚穎盈密密保護起來,甚至偏激到不准她再去上學,將她鎖在家中每日等他們回來。
姐姐的失蹤,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將溫馨平靜的家庭劃開血淋淋的傷口,讓所有人都變得面目全非。
對姚穎盈來講,那是一段漫長且灰暗的記憶。
家中始終維持著生日裝扮,彩色氣球飄在房頂,戴著生日帽的小熊懸掛在牆壁。
她每日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抱著送給姐姐的生日禮物,趴在視窗,等待著父母回家,期望著他們能夠帶來好訊息。
終於,有一天,王桂秋的手機再次接收到姚珍臻的簡訊,上面寫了甚麼,姚穎盈並不知道,她只看到母親失神發紅的眼睛,父親燃著煙沉默不語。
他們離開了。
留給姚穎盈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去把姐姐帶回家,很快……就會回來了……”
很快,但是沒有回來。
姚穎盈失去了姐姐。
在那一天失去了父母,自己也死在了屋子突兀燃起的火焰中。
活下來的只有藍贏。
重新講述這段故事,藍贏發現自己依舊難以控制情緒,尤其是找回姐姐後,她沒有夙願達成的欣喜感,只有更濃郁的悲痛憎恨。
坐在審訊室,藍贏認真回答著審查官的提問,將記憶裡有關姚珍臻的資訊仔仔細細講述出來,包括姐姐身上有幾顆痣,愛吃甚麼愛喝甚麼喜歡甚麼顏色、她們與父母是怎麼相處的。
雖然時隔二十九年,這些卻依舊印在她的心中。
藍贏的詢問結束後,審查官又依次傳喚了江潯與蔣禎。
之後,她拿著這疊厚厚的資料來到姚珍臻所在的控制室,將同樣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姚珍臻已經由犬身變回了常態。
她穿著一身白裙子,面板青白毫無血色,被截斷的脖頸切面露出骨骼與血肉,浮在禁墟中毫無美感,而是一種衝擊人心的獵奇戰慄。
很多事情,姚珍臻依舊記不得,她只能儘可能講出自己殘存的記憶,與藍贏的描述都能對的上。
審查官又讓她重點描述在荒山的獨居生活、以及與江潯的相遇、自荒山離開後都與他做了甚麼……
沒有咄咄逼人,沒有故意引誘,戴著花鏡的審查官用溫柔的語調同姚珍臻聊著天,聊著聊著,連姚珍臻在荒山逗過幾只小動物都聊出來了,最後她笑眯眯道:“可以看看你的腳踝嗎?”
藍贏說,她的姐姐常年佩戴腳鏈。
腳踝上留下的淺淡白印符合。
身上的胎記符合。
紅繩本命物符合。
根據幾方供詞,初步可以判定姚珍臻厲鬼身份的無害,經過層層審批,姚珍臻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從禁墟中走出,還被贈予了X局徽章,有了它便可在局內自由行走。
“姐姐!”
從禁墟中被釋放出來時,藍贏第一時間撲上前去擁抱姚珍臻。
沒有紙紮頭做遮掩,面對妹妹的擁抱,姚珍臻有些無所適從。
她的手腳不知該往何處擺,甚至不敢去回抱。藍贏看出了她的無措,主動抓住了她的手,撒嬌般輕晃了兩下,又甜蜜蜜喊了兩聲姐姐。
藍贏今年已經三十七歲了。
馬上奔四的年齡,因經常出差風吹日曬,膚色呈健康的小麥色,雖然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顯小,但與定格在十八歲生日的姚珍臻站在一起,感覺還是差了輩。
不過沒關係。
無論姚珍臻變成甚麼模樣,都是她的姐姐。
藍贏沒有靈根,不會術法也沒有異能,並不能聽到姚珍臻的聲音。
好在,蔣禎從隱霧廬出來時,隨身揣來了李漱石送他的耳機。
現在他不需要藉助耳機,也可能聽到姚珍臻的聲音了,於是他將耳機轉贈給了藍贏。
戴著耳機,她聽到姚珍臻輕輕喊了她一聲:“盈盈。”
“這些年,我很抱歉。”
藍贏紅了眼眶,“不。”
她說姚珍臻沒有錯,錯的是喪心病狂的兇手,要說抱歉,藍贏覺得自己也欠姐姐一聲對不起,明明她們就處在同一個城市,她竟隔了二十九年才與她的重逢,還是誤打誤撞。
姐妹倆擁抱在一起。
姚珍臻失去頭顱,身形維持在學生時期,斷口的脖頸抵在了藍贏的肩膀處,身體在微微發顫。
藉助於局內的法器,藍贏才能看到、觸控到姐姐的魂態。她知道因為頭顱缺失的原因,姚珍臻失去了大半記憶,更忘記了死因與兇手,不過沒關係,她們之後可以聯手將兇手找出來。
蔣禎和江潯也被放出來了。
作為禍亂的主謀,X局的損失由江潯一力承擔,他作為學生沒有償還的能力,這筆賬便由江家來還。
江潯也是在這時才知道,江家與官方一直有合作往來,X局某科研分所、內部學院,都有江家的投資。
蔣禎雖然有個局長的爹,卻沒有“我爸是局長”的命,原以為這件事結束後,他免不了一頓好打,卻被塞了厚厚一摞檔案資料,成了X局七組的打工牛馬。
沒有工資,沒有編制,不給獎勵,不會轉正,還要隨叫隨到任勞任怨。
對於一心想要重回X局的蔣禎來說,這應該……也不算是懲罰?
幾人聚在一起,進行了資訊共享。
被毀壞的泥塑頭被江潯重新捏好了,姚珍臻戴回脖頸上,確認了父母車禍死亡的訊息,低聲喃喃,“怎麼會突然起火呢?”
對於那段記憶,藍贏也很是模糊。
二十九年前,姚家住的是姚爺爺單位出售的福利平房,有一個寬敞的大院子。
那天,天氣很熱,藍贏坐在客廳裡吹風扇,當她察覺不對時,臥室已經燒了起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只有八歲的姚穎盈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她拍不開被反鎖的大門,打不開密封嚴實的窗戶,煙霧迅速溢滿房間,等她恢復意識時,已經被人救出了大火。
“是誰?”姚珍臻揪著心。
藍贏看了江潯一眼,“是漱石居士。”
姚珍臻愣了下。
江潯毫不意外。
李漱石說,她知道姚家有冤,也相信真相終有一日能得見天光,但在這之前,她需要藍贏活下去,好好活著。
那時,正趕上X局創辦內校,校內的學生大多都是父母雙亡的英烈孤兒,李漱石就將她送了進去。
為了跨過黑色的過去,凡是內校的學生,都要進行一次改名,統一藍姓,贏字,是藍贏為自己取的。
她不想忘了姚穎盈,不想忘了家人,也想時刻提醒自己,之後萬事都要贏。
在內校順利畢業後,她以優秀的成績成為唯一一位進入七組的普通人。
這些年,她積累了不少辦案經驗,一直想讓七組查探姚家的案子,她寫了不少資料上交,但都因缺少關鍵證據被打回。
七組辦的是與靈異有關的懸案,不接收二十多年毫無靈異依據的失蹤案。
如今,有了江潯提供的證據,藍贏將姚家的案子與蔡梓霞案合併重新上報,已經得到七組組長的重視,之後會進行開會研討。
“你們現在是甚麼打算?”藍贏捏著姐姐的手。
冰涼,沒有溫度,是屬於死人的體溫。
蔣禎已經被局長親爹賣給了七組,他沒甚麼打算,全憑江潯和七組的調遣。
江潯在X局鬧得事情太大,既然江家為他兜了底,自然也瞞不住江家人,他必須要回去一趟。
“那……姐姐呢?”藍贏眼淚汪汪看著姚珍臻。
姚珍臻張了張嘴,“我現在沒辦法離開江潯太久。”
他們結了契,姚珍臻的本命物正掛在江潯的腕上。
藍贏雖然捨不得,但能夠理解。
剛好這段時間,她要在組內跟進姚家案,於是對著姚珍臻親親蹭蹭,“那你要儘快回來找我哦。”
姚珍臻摸了摸她軟軟的頭髮,“當然!”
在回江家前,姚珍臻想要去看一眼蔡梓霞。
蔣禎與他們同去。
蔡梓霞案確認是厲鬼所為,所以醫院一直有X局的人看守。
不久前,他們還是X局的逃犯,如今一個成了局組的打工牛馬,一個要為局裡拉投資,還有一個尋回了親人不再是黑戶,再也不用躲著X局走。
他們到時,病房裡只有蔡梓霞一個人在。
她的精神狀態很差,大多數時間都是昏睡狀態。
起先,李在明還經常給他們發訊息,後來不知是不是生了他們的氣,這段時間沒了信,在來的路上,蔣禎一直擔心會遇到李在明。
“他一般都是下午過來,這段時間都是兩天來一次。”盯守在這的X局組員告訴他們。
見蔡梓霞還在昏睡中,幾人沒有進屋打擾,詢問了幾句她的情況,得到的資訊一個比一個糟糕。
——蔡梓霞有自殺傾向,並已經實施過兩次。
蔡梓霞的治療費用,基本都是由江潯承擔,哪怕周吉已經在能力範圍找來了最好的醫生,蔡梓霞卻始終存在抵抗情緒,為此,甚至還與李在明發生了爭吵。
“總不能一直這樣躲著,既然回來了,你們最好見一下李在明。”姚珍臻提著建議。
“會的。”蔣禎低著頭,他愧對李在明。
他們在醫院外分別。
蔣禎乘車走了,江潯站在原地,雖然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他仍戴全了帽子口罩。
服用過還陽丹後,姚珍臻已經習慣了用雙腿走路,她站在江潯的身旁,用手機同藍贏發著訊息,不忘關心江潯,“咱們怎麼回去?”
江潯:“有車來接。”
正說著,一輛低奢的轎車停到了他們面前,鋥亮的車漆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流光,閃的姚珍臻快要生出一雙眼睛。
之後,姚珍臻宛如進入浮誇的短劇現場。
開車的司機戴著白手套。
車子一路駛離市區,開入郊區的山林,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豪華莊園,姚珍臻扒著車窗驚訝道:“那是你家嗎?”
江潯掃了眼司機,升起隔板,糾正,“是我爺爺的房子。”
有甚麼區別嗎?
姚珍臻拍了拍他的肩膀,“住在出租屋裡,真是委屈你了。”
這個時間,江家爺爺和江河宗都不在莊園,只有賀知語在家中睡覺。
得知江潯回來了,她裹著睡袍噔噔下樓,看到弟弟全須全尾回來了,她不知是失望還是甚麼,“你還知道回來?”
“江潯你現在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生日宴逃了就算了,過年不回家連個電話都不肯接……你是不是瘋了?”
為了找回姚珍臻,江潯這些天都沒怎麼睡覺。
一回到這裡,他就開始頭疼心窒,冷淡說累了要去休息。
賀知語眸光微閃,一肚子的話被堵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