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X28:灰燼之戰xx犧牲新生
姚珍臻曾反覆哼唱過某首曲子。
她忘了來源,不知其名,記不清完整的曲調,甚至不知道它有沒有填詞。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哼著這首殘缺不全的曲調,漂泊在山林荒谷中,習慣了它無聲流轉在自己的世界中,將它當成她曾活過的記憶碎片。
姚珍臻從未奢想,有一天自己能將這首曲調拼湊完整,更不敢想象,它會出現在人聲鼎沸的比賽場地,伴著歡呼與聚光燈,響徹整個體育館。
熟悉的旋律如血液奔流,以一種她無力招架的洶湧暴烈將她包裹,它們盤旋在眾人的頭頂,撞擊著試圖衝破頂壁,一遍遍刺激著姚珍臻殘缺不全的魂靈。
二十八年前,姚珍臻參加的省器樂比賽,要求著裝統一,參賽選手都必須穿本校校服,不允許染髮燙髮。
二十八年後,蔡梓霞參加的市校園歌手比賽,依舊要求參賽選手需穿本校校服演唱,但對其他限制有所放寬,妝發自由。
帷幕緩緩拉開,散落的光線匯聚到舞臺中央。
蔡梓霞坐在架子鼓後,身穿校服掛著鏈飾,及肩的長髮被編成多條挑染麻花辮,上了妝的臉頰上點綴著細碎亮片,隨著舞臺燈光熠熠閃光。
“肆虐燃燒的烈火,焚燒生機。”
“茍延殘喘的火苗,要如何澆熄。”
“以我血液澆灌烈火焱焱,獻我魂靈完成這最終異化。”
蔡梓霞的手臂起落,身體隨著節奏愉悅晃動,清亮的聲線清穿透樂聲,迴盪在寬敞的體育館中。
“火火火火火火火,焱焱焱焱焱焱焱。”
“燎原的星火怎能被歌頌希望,泣血的野草又憑何滿地灰飛。”
姚珍臻怔怔看著舞臺上的少女。
殘缺的記憶在拉扯,被翻攪,凝成無形的漩渦將她捲入其中。她恍惚看到了某段被她遺失的記憶,披散長髮的少女眉眼含笑,她將鼓槌拋起又接住,交疊旋轉又穩穩纏在指間。
隔著二十八年的時光,她抬頭望向舞臺,望向中心捏著話筒的女孩兒,那張臉不屬於蔡梓霞,而是她……姚珍臻。
“你要你的輝煌真是可笑,撲滅的烈焰看你如何張狂。”
姚珍臻彷彿置身到舞臺,對上少女含笑晶亮的眼瞳。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燃燼你的希望看灰燼蔽空,是血是骨是你膿包潰爛的醜態猙獰。”
“澆熄的火焰只配被灰燼埋葬。”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姚珍臻不自覺隨著曲調輕輕哼唱,“當灰燼覆蓋來路,希望與犧牲,不過是同一場獻祭的不同極端。”
“你只配看灰燼。”
“你只配做灰燼。”
最後一句,蔡梓霞唱的是:“灰燼之戰,我終犧牲。”
而姚珍臻唱出的最後兩字與她不同。
【為甚麼是犧牲呢?】
姚珍臻的耳邊,恍惚傳來自已的疑問聲。
【雖然我不能完全讀懂你的歌詞,但熄滅火焰的灰燼,迎來了最終勝利……作為我們的戰歌,我們要熱烈!要生機勃勃!要希望要光明……】
【好好好……那你想改成甚麼?】
姚珍臻聽到自己的回答:【新生!】
灰燼之戰,我終新生。
“……”
“……”
一首《灰燼之戰》,讓蔡梓霞拿下決賽的入場券。
當評委問她這首歌是否為原創時,她攥著話筒有了些許猶豫,目光對上了臺下的李在明。
李在明對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揮動著手裡的舉牌,嗷嗷著還在歡呼。
“……不是。”
深吸一口氣,蔡梓霞講述了自己與這首歌的淵源,“很多年前,我曾從某靈異論壇看到了一段話,文字中充斥著絕望與痛苦,被網友們稱為死亡詛咒。”
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蔡梓霞並不覺得這是詛咒,反而從這段文字中看到了掙扎的希望。
她覺得這段詞實在太美了,就抄寫在自己的筆記本上。
也是在很偶然的機會,她在整理親人的遺物時,從相簿中發現了一枚儲存卡,開啟發現裡面存放著上百影片,是親人年輕時錄製,其中有段影片記錄了一場奇怪的演唱會,錄下的內容就是這首歌。
在這之前,蔡梓霞從未想過自己隨手記錄的詞句,會是一首歌的歌詞。
更沒有想到,這首歌會在某天出現在親人的錄製影片中,換了一種方式讓她重新認識。
這首歌,名為《灰燼之戰》。
蔡梓霞在網路上翻找多天,始終沒有找到有關這首歌的資訊,就連當年看到的歌詞也找不到了。不甘心的她將影片中的音樂反覆聽辨,拋卻最初的驚豔,她仔細分析,發現整首歌的編曲製作很是粗糙劣質,不像出自專業團隊,倒更像某個愛好者隨手編寫的demo,因為演唱失敗而丟棄忘卻。
蔡梓霞心裡清楚,只要自己不說,大概不會有人懷疑她不是這首歌的原創,有某些瞬間,她確實有過幾秒動搖,但最終,她的本心還是剩過了蠢蠢欲動的私心,選擇了坦白。
面對來自全市的優秀音樂生,她能憑藉一份熱愛走入決賽,已經滿足。
就是因為心知自己絕對拿不到冠軍,她才選擇在今日演唱這首歌,也算與這首歌的緣分畫上美好句號。
從體育館出來,黑壓壓的烏雲佈滿天空,有小雨飄落。
幾人撐著傘站在廣場上,江潯偏移了一下傘身,留出一人可以躲雨的位置。
姚珍臻飄了進去,同他躲在同一把傘下,輕聲:“雨水淋不到我的。”
江潯嗯了聲,但捏著傘柄的手沒有收回,姚珍臻飄落在地站立在傘下,也沒有移開的意思。
雖然天氣有些惡劣不適合聚餐,但為慶祝蔡梓霞進入決賽,李在明積極挽留,說要請江潯他們吃飯。
江潯看了眼姚珍臻,沒有拒絕。
其實不只是姚珍臻熟悉那首歌,江潯同樣熟悉。
荒山深谷,瀕死見到姚珍臻前,他最先聽到的是她哼唱的小調,此後無數個日夜,江潯都能在夢中聽到姚珍臻哼唱的聲音,她冒著暴雨擠入他的視線,說她聽到了他的願望,無論如何都要救活他。
衣櫥擁擠著睡了整晚,在他醒來時,聽到了姚珍臻哼唱熟悉的曲調。
每天陪著他去學校上課的路上,姚珍臻也會不知不覺的哼唱。
就在今早,姚珍臻捧著一疊衣服央求他試穿時,也曾在他耳邊哼唱著這首殘缺不全的曲調。
所以當前奏響起時,江潯便認出這是姚珍臻時常哼唱的曲子。
這首歌,名為《灰燼之戰》。
趙陳歡告訴他們,姚珍臻的樂隊組合名為《灰燼之戰》。
蔡梓霞說,她是在親人的儲存卡中發現了錄製影片。
蔣禎是在姚珍臻不自覺跟著蔡梓霞哼唱時,察覺出不對勁,看到姚珍臻失魂落魄的模樣,他心中有了答案,連忙問:“咱們去哪吃呀?”
李在明吐出一個名字,是學校附近的地攤,環境很是嘈雜,何況還下著雨。
“那地方太亂了……”蔣禎小聲嘟囔著,不方便談事。
李在明瞪他一眼,“有人請客你還挑!”
他大概是場中唯一沒心沒肺的人,完全沒看出有甚麼不對勁兒,他招呼著眾人前往地攤,被江潯攔住,“去餐館吧。”
他用淡淡的語氣告知李在明,“我有半折劵,可以省下很多錢。”
“哪家餐館?”李在明有些心動。
在聽到江潯吐出的名字後,他嘶了聲:“兄弟你逗我玩兒呢,那地方能有半折劵??”
人均過千的星級飯館,就算打個半折他也請不起。
江潯肯定道:“有。”
“在哪兒呢?你拿出來給我瞅瞅。”
江潯拿不出來。
他撐傘站在原地,沒有掏手機的意思,“報我名字就有了。”
李在明被他逗笑了,“報你名字?”
“那飯店是你家開的啊?你說打折就打折,那能不能讓他直接免費啊?”
江潯只略微思索,“也可以。”
“哈?”
他本不想承認,但為了儘快拿到蔡梓霞手中的影片,半遮半掩道:“是我親戚開的。”
蔡梓霞還在體育館中卸妝,李在明跑去接她了,讓他們先一步去江潯口中的餐館。
蔣禎在調查荒山謎案時,早已清楚江潯的家世。
姚珍臻陷在歌詞中思緒還有些混亂,她有些疲憊,但又不想讓江潯他們擔心自己。心知江潯聽出來歌名是想做甚麼,她打起精神同江潯聊天,“真的是你親戚開的嗎?”
江潯:“不是。”
這次成了姚珍臻,“哈?”
江潯慢吞吞道:“是賀知語的產業。”
姚珍臻險些被他嚇到,“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ヘ▼#)。”
很清楚他與賀知語的隔閡,姚珍臻擔心江潯是為了幫她,強忍不適去到賀知語的地盤。誰知江潯只是輕飄飄回了句:“我並沒有與江家斷絕關係。”
賀知語再怎麼說,也是他姐姐。
既然她願意維持姐弟友好的表面關係,江潯也沒道理為她省錢。再說他只是不願意看見她,並不是害怕不敢見她。
雨水敲擊著傘面,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
姚珍臻忽然湊到了他的眼前。
江潯不閃不避,對上她圓溜溜的小熊眼睛,“看甚麼。”
“看你今天是哪個人格在操縱身體。”
姚珍臻欣慰道:“你能有這種想法,姨姨很高興。”
.
趁著李在明和蔡梓霞沒有到場,江潯提前安排好了工作人員。
蔣禎這會兒總算悟了大伯公的卦象,原來銅錢攔路帶來的不是甚麼厄運,而是有好訊息降臨了。
他的心情徹底放鬆下來,與姚珍臻將這座富麗堂皇的包廂逛了一遍又一遍,“雖然早就知道你有錢了,但還是沒想到你會這麼有錢。”
姚珍臻配合點著小熊腦袋。
江潯坐在包廂裡泡茶,眼也不抬地糾正,“有錢的不是我,是賀知語。”
“你們不都是江家人嗎,沒差別。”這麼說著,他品出哪裡不對勁兒,“你和你姐不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嗎,為甚麼她要姓賀?”
不等江潯回答,包廂門被服務員推開,李在明飛撲進來,從後方抱住江潯,大喊:“江少爺!!!”
“以後你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了!!”
江潯拿在手中的茶杯險些潑灑出來,“起開。”
“好的,江少爺。”李在明瞬間起身,回到蔡梓霞身邊,為她拉開座椅。
服務員一直在觀察江潯的表情,在看到江潯抬眸看向他時,心領會神,幾步走到李在明身邊,低聲說需要他確認一下選單。
“我……嗎?”李在明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是以他的名義請客,但這頓飯已經不需要花錢了。
在朋友的鼓勵下,他挺直胸板站了起來,“那我去了哈。”
隨著他一走,包廂瞬間安靜下來。
江潯話少,蔣禎也不是外向的人,在場唯一的女孩子雖開朗但與他們並不熟悉,只是對江潯感激笑了笑,“我都聽李在明說了,謝謝你的打折劵。”
江潯要求李在明保密,所以蔡梓霞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江潯用手指輕敲杯壁,再抬頭時,眉眼間的冷淡融化,以溫和的語氣誇讚蔡梓霞,“你今天的比賽很精彩。”
蔡梓霞還未從進入決賽的喜悅中走出,臉頰紅撲撲的,“謝謝。”
“蔡同學演唱的那首《灰燼之戰》,我很喜歡。”
蔡梓霞:“我也很喜歡。”
服務員能拖住李在明的時間並不多,江潯與蔡梓霞的交談也並不適合循循善誘,他看了眼時間,留給蔡梓霞緩衝後,直接丟擲問題:“方便把那張儲存卡賣給我嗎?”
“甚麼?”蔡梓霞表情僵住。
蔣禎捂了捂臉,姚珍臻也是嘶了口氣,“你怎麼這麼直接!!”
“抱歉。”
到底是江潯的態度冒昧了,蔡梓霞的臉色不太好看,“那是我媽媽的遺物,不賣。”
江潯的語氣一頓,壓下心中的其他疑問,他專注於拿到錄製影片,先說了聲抱歉,“我要的不是儲存卡,而是有關《灰燼之戰》的影片。”
“它對我來說很重要,你可以隨便開價。”
蔣禎也跟著幫腔解釋了幾句,蔡梓霞的表情有所緩和,“你要它幹甚麼?”
她皺著眉頭道:“如果你只是單純喜歡那首歌,那個影片恐怕不會如你的意,我要不是為了扒下《灰燼之戰》的樂譜,都不會點開第二遍的。”
“為甚麼呢?”江潯將倒滿的茶杯放到玻璃盤,轉向蔡梓霞。
在蔡梓霞張開嘴巴說出原因之前,他以輕飄飄的語氣攔截,“是因為……影片裡的主唱在哭嗎?”
蔡梓霞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
“甚麼怎麼知道?”去廚房溜了一圈的李在明回來了。
在他進入包廂後,氣氛瞬間熱鬧起來,他喋喋不休說著自己點了甚麼的菜,又將話題跳到蔡梓霞身上,說她有多厲害,李在明想到甚麼說甚麼,“你唱的那首《灰燼之戰》,真是太好聽了。”
“就是歌詞有點詭異哈哈哈,聽得我熱血沸騰又害怕的。”
他即興唱了兩句,歌詞就只記住那句:“你只配看灰燼~~你只配做灰燼~~”
蔣禎捂了捂耳朵,“哥你跑調了。”
“哪裡跑調了??你才聽一遍就知道我跑調了?”李在明不服氣,以炫耀的語氣道:“我可是陪梓霞排連了好幾遍呢。”
他們的談話,其實沒必要避開李在明,但他實在太吵,又總是纏在蔡梓霞身邊。
趁著他同蔣禎打鬧,姚珍臻湊到江潯耳邊說了兩句,江潯嗯了聲,告訴蔡梓霞,“有一句歌詞,你唱錯了。”
“什……麼?”蔡梓霞還有些回不過神。
“最後一句,不是犧牲,是新生。”
蔡梓霞聞言喃喃重複了幾遍,她不知品了多少遍這首歌詞,早已滾瓜爛熟。
“灰燼之戰,我終犧牲……灰燼之戰,我終……新生?”
將歌詞更改低低唱了兩遍,蔡梓霞猛地一個激靈,“新生……改成新生,這首歌就活了!!”
那麼灰燼之戰就不是陰鬱的死亡喪歌,而是勝者書寫下充滿希望的凱旋戰歌。
“你是怎麼知道的?”蔡梓霞激動問江潯。
“甚麼甚麼?”李在明想要湊過來說話,被她一把推開。
她很清楚的記得,當時摘抄歌詞時,最後一句確實是犧牲,而非新生。
江潯模稜兩可,“我也聽過這首歌。”
聽姚珍臻哼唱的。
蔡梓霞追問:“在哪裡聽到的?是現場還是影片?能不能也讓我聽一聽?”
江潯回:“找不到了。”
就是因為找不到,他才要買蔡梓霞手中的影片。
蔡梓霞同意了。
“錢就不用了。”
她爽快道:“咱們加個聯絡方式,等我回家發給你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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