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X14:不會明白vs珍惜眼前
相盒中封存著兩張照片。
準確來講,是一張雙人貼紙相被裁剪成了兩半,一左一右,被封存在相盒兩側。
這種貼紙相,流行在很多年前。
花花綠綠的邊框佔據貼紙的一半,磨砂質感搭著模糊濾鏡,只剩很少的空間留給拍照的兩人。
江潯看著相盒中的兩張照片,幾乎是一眼就鎖定了姚珍臻。
很奇怪,這麼久來,他只在瀕死狀態看到過姚珍臻的臉,卻始終沒有看清她完整的五官。
他只記得,她有一雙澄淨圓滾滾的眼睛,還有總愛彎起笑意的唇角,然而只憑這兩點,就讓他在兩張幾乎相同的大頭貼中,精準認出姚珍臻、確信那就是姚珍臻。
照片中,大概是她十三四歲的模樣。
扎著蝴蝶結雙馬尾,毛茸茸的碎髮垂落在額前,彎彎的眉毛配上彎彎笑著的圓眼睛,卻不似文靜小女孩兒的淺笑,而是微微仰起下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過於開朗的笑容配上張牙舞爪的動作,像是要撲人的小老虎。
一隻,有著肉嘟嘟嬰兒肥的小老虎。
江潯垂眸看著這張照片,手指不自覺戳上照片上的軟肉,卻直接蓋住了半張照片。
姚珍臻自顧自在鏡子前整理了半天,一直沒有聽到江潯的聲音,她回身找人,發現他僵直站在窗臺前,正低頭看著甚麼。
“喂~”她扶著紙紮頭飄了過去。
從江潯身後悄悄探出假頭,姚珍臻正欲惡作劇嚇一嚇他,慢半拍看清了他拿在手中的東西。
相盒竟然能開啟了!
姚珍臻浮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假頭看著照片,也是一眼認出了自己,“你知道哪個是我嘛~”
姚珍臻趴在他的身後,自然看不清他的視線是落在哪裡,險些忘了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寫出歪歪扭扭的字型示意江潯看,戳了又戳兩下,江潯才抬起面容。
他嗯了聲,聲音莫名發啞,“知道。”
姚珍臻:【哪個?】
江潯的指腹按在姚珍臻小小的照片上,時隔太久,相片的畫質泛黃不夠清晰,但足以讓人看清姚珍臻的面容,“臉頰最胖的這個。”
似還不夠,他又補刀,“像只加菲。”
眼圓臉大胖乎乎的那種。
姚珍臻有些怒,【我哪裡胖了!!】
【我只是營養吸收的好,有點嬰兒肥而已!!】
一張張的紙條朝著江潯飛來,塞滿感嘆號:【我明明很可愛!!就算是胖子,也是最可愛的小胖子!!】
“好。”江潯似受不了她的紙條轟炸,將它們撥去一旁,認輸,“是很可愛。”
“現在可以把你那隻皮球腦袋,從我臉上移開了嗎。”
姚珍臻哼著飄遠兩步,扶了扶又有些歪掉的紙紮頭,【怎麼就是皮球了,你說話真難聽。】
江潯再次看向照片裡的姚珍臻,又看向此刻站在他眼前,頂著紙紮頭的姚珍臻,“我還有更難聽的話,你想聽嗎?”
姚珍臻捂住假頭一溜煙飄回臥室,拒絕再和江潯講話。
相盒中的另一張照片,同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齊劉海,烏黑長髮自肩膀滑落到鏡頭外,少女同樣彎著唇角,卻遠不如姚珍臻搞怪活潑,看起來又乖又文靜。
姚珍臻連自己的家人都忘記了,更不會記得相盒中的少女是誰。
只是在盯著少女的眼睛時,姚珍臻會感到呼吸困難,她失去了頭顱卻仍有想要流淚的衝動,心臟窒息疼痛,就好像是忘記了一些很痛苦的記憶。
與相盒中的少女有關。
雖然沒有記憶,也不記得少女是誰,但姚珍臻很確通道:【她就是那隻長髮厲鬼。】
一條項鍊,封存著兩張已故少女的照片,竟還都成了厲鬼。
江潯不覺得這是甚麼巧合。
.
不知是不是受照片影響,這晚,江潯在入睡後,夢到了兒時的姚珍臻。
她扎著毛茸茸的雙馬尾,穿著略大的校服裙,走起路來總愛一蹦一跳,裙襬揚動,束在兩側的馬尾也跟著蕩動。
放學時間,她和朋友手牽手從校門中跑出。
路過街邊商鋪,她從小熊揹包中掏出零錢買零食,江潯跟著她走進去,發現她似乎和誰都能聊起來,把店老闆逗得笑沒了眼睛,又免費送了她幾包小零食。
姚珍臻將零食大方分享給了朋友。
夏日的陽光明媚。
暖洋洋的光裹到了一蹦一跳的少女身上,她抬手去抓飄在半空的蒲公英,轉了個圈圈又將絨傘吹入草叢。
江潯就這樣跟在她的身後。
聽著她和朋友談笑,看著她不時轉動裙子。
又一個轉身,她的目光與江潯的眼睛對上,微微歪了歪腦袋喊他,“江潯。”
她準確叫出他的名字:“你為甚麼一直跟著我呀?”
是啊,他為甚麼要一直跟著她。
江潯發現,她的眼睛不似他一般純黑,在陽光下呈現淺淺的琥珀色,像是清透的琉璃珠。
“我……”江潯看著她,說不出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她一些。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震耳的雷鳴,突兀下起的傾盆大雨攪亂夢中的平和,江潯逐漸看不清姚珍臻的身影。
他只聽到哎呀一聲。
著急上前,卻突然感覺手中一沉。
低頭,他看到滴滴答答的血水順著他的指縫流淌,而姚珍臻斷開的頭顱正安靜躺在他的掌心,她睜著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嘴巴艱難張開又合上。
“江潯。”
他聽到姚珍臻喊著他的名字,帶著哀求,“你會……找到我的,對嗎……”
江潯猛地睜開眼睛。
“……”
“……”
臥室中光線昏暗,手機時間顯示著凌晨。
江潯從夢中甦醒,第一時間去找姚珍臻,卻發現總愛飄在他床頭的少女,此刻消失無蹤。
“珍珍?”
顧不上平緩呼吸,江潯撐著手臂起身,在露天陽臺找到了她的身影。
姚珍臻摘掉了脖子上的紙紮頭,飄在搖椅上直挺挺躺著,雖然失去了頭顱,但江潯大概能感受到,她是在看夜空。
“怎麼飄在這裡?”江潯放輕了聲音。
姚珍臻抬起一根手指,對著江潯晃了晃,似乎是不想說話。
但不過幾個呼吸,房間中的筆記本飄了出來,在江潯面前呈現出文字:【我忽然有些明白,你之前為甚麼總愛躺在這裡看夜空了。】
“是嗎?”江潯垂落眼睫,將筆記本放在桌面。
姚珍臻繼續寫字:【我有些睡不著,心裡不知道為甚麼不太舒服,開心不起來。】
剛剛她飄在江潯的上空,輾轉反側,見江潯睡得正沉,想起他之前放學總愛躺在這裡放空,就飄出來試了試,【看著滿天星空,不知怎麼的,躁動的心就變得安靜了。】
回憶起之前,江潯黑黢黢的眼瞳中閃過甚麼,很快斂盡。
身體微微後仰,他仰起頭看著夜色,問:“你明白了甚麼?”
【我明白了……過往終究只是過往,與其沉浸於傷痛無法走出,不如珍惜當下,抬頭看一看星空。】
江潯沉默了一瞬,“就只有這些嗎?”
【還要有甚麼?】
姚珍臻想了想,加了行字,【還要珍惜能陪伴自己一起看星空的人?】
江潯笑了起來。
不似是被姚珍臻逗笑,也不像是覺得姚珍臻的感悟幼稚天真,他就像只是純粹想笑,胸腔震動笑顫了眼睫,笑到姚珍臻一隻鬼都覺得毛骨悚然。
【0.0怎麼啦?】
姚珍臻被他笑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你笑甚麼?】
江潯笑到眼眶泛紅。
“我們看到的,可能不是同一片星空。”江潯的嗓音因笑而發啞。
不再直視星空,他偏頭看著身旁的姚珍臻,再一次想要伸手去觸控她,手指堪堪落在她的脖頸斷口,停頓幾秒,落下。
“哎呀。”姚珍臻的魂態被他攪散了。
重新聚攏時,她隱約聽到江潯輕飄飄的聲音,“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明白。”
幽冷,無情,像在壓抑著甚麼。
她不明白甚麼?
“既然要珍惜當下。”
江潯念著她的名字,“你的頭顱還要繼續找嗎。”
【當然要!!】
姚珍臻怎麼說怎麼有道理:【珍惜當下,也不耽誤尋找過去呀。】
頭顱要找回來,記憶也要找回來,但傷痛必須要丟掉。
江潯“嗯”了聲。
他收起筆記本,恢復往日的冷淡,“那就回去睡覺。”
“……”
“……”
江潯手中的線索,原本只有姚珍臻的名字和她那身血校服,如今又多了她的照片,以及另一張不知名少女的照片。
她們的眉眼並不相似,看起來年齡相仿,也不像是姐妹。
因為項鍊牽扯到長髮厲鬼,謹慎起見,江潯沒有將相盒開啟給第二個人看,他開始在素描紙上嘗試性畫出姚珍臻穿在身上的校服,又根據她的描述完善了細節。
成稿完成後,江潯將上了色的彩圖發給了周吉,請他託人查詢校服是出自哪家學校。
有了姓名與照片,等到找出學校,大機率就能鎖定姚珍臻的檔案,也就能找到她的家人,他們也就離真相更近一步。
只有弄清楚當年姚珍臻遇害丟失頭顱的過程,他們才能近一步尋找兇手。
【你還要畫甚麼?】
校服畫出來了,江潯的畫架卻沒有收起。
姚珍臻看到他再次坐到畫架前,將那條墜著相盒的項鍊掛到畫紙旁,展開。
“畫你。”江潯凝視著那張小小的照片。
他要畫出,姚珍臻遇害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