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初遇 多洛米蒂
夏季的多洛米蒂是一塊被上帝打翻的調色盤。
草甸從山腳一路鋪向天際, 綠得濃郁而放肆,像是有人用畫筆蘸足顏料,毫不吝嗇塗抹上去。鮮花星星點點地散落其間, 讓整片綠色變得生動起來。
遠處是奧德勒山脈的峰巒, 灰白色的岩石與山腳的綠意搭配在一起。風從山谷深處吹來,空氣裡浮著青草被曬暖後的甘澀氣息,混著松脂與野花的香氣。
時星敘推開山谷酒店的門時,這陣風正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他下意識地眯了一下眼,看見了站在大堂的拱窗下的陌生女人。
她穿了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亞麻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
她的側臉柔和,鼻樑高挺。面板很白, 帶著一點被陽光曬過的暖調。深色的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被從視窗湧進來的山風吹得微微拂動。
她站在導演旁邊,手裡拿著一沓東西, 正低頭指著某處, 神色認真專注。
陽光從身後的窗戶打進來, 在她身上勾出淺金色輪廓。大概是旁邊的工作人員說了甚麼, 她突然笑了眼睛跟著彎了起來, 像是陽光落在水面上碎開的光斑。
但時星敘的腳步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對那個笑容看了太久, 忍不住在心裡皺了一下眉。
這時, 她大概是察覺到了甚麼, 抬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匆匆掃過他。
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時星敘只是走廊裡的一根柱子,或者牆上的一幅畫。
身邊的經紀人湊過來低聲說:“導演在那邊,等會收拾好再打招呼吧?”
時星敘點點頭, 抬腳往前走。
走進電梯的時候,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剛才那是誰?”
“甚麼時候來的新演員。”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冷淡:“有人要往組裡塞人?怎麼沒人通知我。”
空降的事情在這行不新鮮,但能塞進他團隊裡的,至少該有人跟他知會一聲。
經紀人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哦,那不是演員。那是這次的美術指導。”
時星敘一愣:“美術指導?”
“對,原來長期合作的那個,來之前滑雪摔斷了手,臨時換的人。這個姜指導是A大的研究生,導演也認識的,據說審美很好,之前做過幾個不錯的案子。剛好放暑假在義大利這邊,就來頂上了。”
“不過,”他忍不住在旁邊說,“她看到你怎麼沒反應啊?一般人不至於這麼淡定。”
“是沒認出來?不能吧,你這張臉——”
時星敘抬了抬眼皮。經紀人的聲音低了些,但還是嘀咕了一句,“就是覺得挺新鮮的。”
電梯到了樓層,時星敘腳步沒有停頓:“走吧。”
……
姜渺和導演討論完拍攝細節,把手裡的圖紙翻了一下。
除了圖紙,還有一本A5大小的速寫本,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裡面是她這幾天的勘景記錄。每一頁都畫著不同時段的山谷,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光線角度、色溫數值、建議機位。有些頁面上還貼著從色卡上剪下來的小色塊,和手繪的場景氛圍圖排在一起。
她把速寫本合上,塞進大口袋裡。
拍攝大概在兩天後開始,這邊還在佈置。道具組的人在遠處搬東西,燈光組在除錯裝置,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討論完正事,姜渺的心思開始飄到了別的事情上。
她這次來義大利,除了工作之外,還有別的任務。
姜渺導師的先生洛倫佐是義大利人,兩人有一個混血寶寶,叫妙妙。小姑娘今年五歲,長著一雙圓溜溜的棕綠色眼睛,睫毛長得像小扇子,可愛得讓人想捏一把她的小圓臉。
妙妙是時星敘的忠實小粉絲。這個從小顏控的娃,據說在電視上看見時星敘的第一眼就走不動道了。
這次出國前她交給姜渺兩個信封。一封藍色讓她帶給她的爸爸洛倫佐先生,一封粉色的給她心心念唸的時星敘。這個小傢伙的雙語其實都不太好,但還是很喜歡自己寫手寫信,大概還會畫一些可愛的畫吧?
想到這些,姜渺的嘴角勾了勾。她問導演和工作人員:“對了,請問時先生甚麼時候會到?”
周圍安靜了一瞬,旁邊的工作人員開口道:“到了,剛才從你們身邊走過去。”
由於近視度數很低而不喜歡戴眼鏡的姜渺:???
*
兩天後,拍攝正式開始了。
地點在山谷深處的一片高山草甸。這裡的草比酒店附近的更高更密,長到了小腿的位置,風一吹就齊刷刷地彎下腰,露出底下深綠色的草莖。
野花比山腳下更多,大片大片的高山杜鵑開得熱鬧。粉紫色的花球沉墜在枝頭,風一過便滾落幾片花瓣,落在人的肩上。再遠處是森林的邊界,落葉松與冷杉密密地擠在一起,樹冠連成一片墨綠的屏障,只露出幾塊被陽光照亮的毛茸茸樹梢。
姜渺蹲在草甸邊緣的一塊石頭旁邊,正在和搭建組確認佈景的細節。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牛仔外套,裡面換了件不同款式的襯衫,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著甚麼,搭建組的幾個人圍在她身邊,頻頻點頭。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偏頭,露出耳垂上一顆極小的珍珠耳釘。
時星敘站在三十米開外,聽助理給他講今天的拍攝流程。
他聽著聽著就走了神,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蹲在草地上畫圖紙的女人身上。
她走到佈景前,踮起腳尖夠一個掛歪了的道具,夠不到。旁邊的場務要幫忙,她擺了擺手,自己跳了一下,馬尾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
時星敘忽然笑了一下。
但他把那個笑壓下去,很快移開目光…..
拍攝的工作很快開始,時星敘正在鏡頭前走位。站在草甸中央,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陽光在他身後鋪成一片金色的海。
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著他的名字,調整他的站位和角度……
導演喊了“卡”,中場休息時間到了。
旁邊的人很快給時星敘準備好了意思,但他有點心不在焉,視線不自主地跑遠。
她正在和一個義大利本地的工作人員說話,語速不快,夾雜著手勢。聽不清她在說甚麼,只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偶爾笑一下,眼睛彎成兩道很好看的弧度。
……
別看了,為甚麼總是看她?
時星敘在草甸上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直接躺了下來。草和野花沒過他的身體,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帶著青草被曬過之後特有的溫熱香氣。他合上眼,想趁這個間隙放空一下腦子。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聲和遠處工作人員的交談聲。
就在他快閉上眼的時候,細微的腳步聲傳來。
然後眼前落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皮上那片暖融融的陽光。
他仰起頭,姜渺正微微俯著身子看他。
她長髮從肩上垂下來,髮尾幾乎要掃到他的臉,在風裡微微地蕩了一下。她抬手把那些碎髮攏到耳後,露出一小片耳廓和那顆珍珠耳釘。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的髮絲邊緣鑲了一層極淡的金邊,襯得她的面容柔和而清晰。
眉眼舒朗,鼻樑秀挺,睫毛濃密而微微上翹,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好像是有一點緊張。
時星敘看著她,思緒停頓了三秒。
他的腦子裡忽然跑過一個非常荒謬的念頭:她為甚麼這麼香?用的甚麼牌子的洗髮水?
他坐起來,兩個人一下子變成了面對面,距離近得有點過分。
“時先生,您好。”她開口了。
時星敘看著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看不出任何情緒:“有甚麼事嗎?”
姜渺猶豫了一下。她把手從身後拿出來,手指間捏著一個淺粉色的信封。
她把信封往前遞了遞:“我有朋友是你的粉絲,”
“她讓我帶給你。如果你能收下,她應該會很高興。”
時星敘看著那個信封,又看了看她。
“好,”他說,“我會看的。”
姜渺聞言就放鬆了下來。她不太關注娛樂圈,不知道當紅明星們的性格怎麼樣,也不知道自己的舉動算不算唐突。但時先生看起來人還挺好的,應該會珍惜一個小朋友的心意吧。
她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臉上的喜悅很明顯:“謝謝你。”
時星敘愣在原地,覺得有甚麼東西在他胸腔裡輕輕撞了一下。
“各組準備!”導演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眼前的女人朝他點了點頭,轉身準備走。
“等一下。”時星敘忽然開口。
她停下來,回過頭看他。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聲音儘量顯得隨意。
“我叫姜渺。”
*
拍攝結束後,時星敘在服裝間換好衣服。工作人員都走了,房間裡只剩他一個人。他坐在沙發上,把那個信封從外套裡拿了出來。
信封為甚麼帶著一股甜甜的奶香?
時星敘不明所以地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他展開來。
紙上寫著幾行字。
“love you so much”
“miss you miss you”
“kisskiss”
落款是“miaomiao”,旁邊畫了一堆花花和愛心,還有一個疑似是笑臉的圓圈。
時星敘盯著這封信看了半天。
Love you so much?Miss you?
“看甚麼呢?”經紀人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冒出來。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已經湊到跟前,腦袋從他肩膀後面探過來。時星敘下意識地把紙收回,但已經來不及了。
“誒?這是甚麼?”
……
“你說這是姜渺給你的?幫她朋友給的?”
時星敘點頭。
經紀人託著下巴,盯著那張信紙看了一會兒,自信地笑了。
“一般說我有一個朋友的,就是說自己。”他把信紙舉起來,指著落款,“你看,miaomiao,不就是渺渺嗎?”
時星敘一愣。
“誒,這小姑娘長得這麼好看,怎麼字方方正正跟小孩似的。”經紀人煞有介事地評價著,又看了一眼信紙上的內容,“不過表白還挺大膽的。”
時星敘眼睛睜大,愣了愣:“你說,這是表白?”
“對啊,這麼明顯你看不出來?”經紀人一臉理所當然。
“很正常啊,喜歡你的人還少嗎?”
“誒不對,”他的聲調忽然變化,“你怎麼這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