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走失 極端天氣
後續幾天的拍攝都進行得很順利。
姜渺送完那封信之後, 沒有再提過任何有關的事情。她和時星敘之間的交流重新回到了工作軌道,公事公辦,簡潔明瞭。
時星敘偶爾會在休息的時候看她兩眼, 但她總是低著頭在畫東西, 或者和道具組的人討論方案,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他也說不清楚自己在期待甚麼。
這天拍攝的場景在山頂,需要坐纜車才能上去。導演組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在上面佈置好,反光板、燈光架、道具陳設,每一件都是人力扛上去的。
“好啦。”
化妝師林姐收了最後一筆,退後兩步,滿意地看著鏡子裡的時星敘。做他的造型實在是太簡單了,底子好, 五官沒有死角,面板狀態也好, 隨便打點底就已經很能打了。
“時老師今天狀態不錯。”林姐笑著說。
時星敘點了點頭,推開化妝間的門就看見了姜渺。她正低著頭朝這邊走來, 手裡拿著的……好像是他的專輯。
時星敘的腳步頓了一下。
姜渺沒有注意到他, 低頭看著專輯封面, 似乎在猶豫甚麼。
兩天前, 她跟妙妙視訊通話時告訴了她好訊息。小傢伙興奮得在床上打滾, 然後忽然停下來, 歪著頭問:“渺渺姐姐, 你能不能再幫我要一張簽名呀?就一張, 小小的就可以。”
妙妙眨巴著那雙混血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說:“求求你了嘛。
姜渺當然沒有辦法拒絕了。
此刻她手裡拿著那張專輯,正在想要怎麼開口。
算了,直接說吧。姜渺抬起頭, 正好看見時星敘站在走廊盡頭。
時星敘站在原地,看著她走近,可就在這個時候……
“讓一下!讓一下!”
道具組的小劉扛著一個箱子從兩人中間跑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線路絆了他一下。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箱子從手裡飛了出去。
“砰”的一聲。
箱子砸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面的東西濺了出來。
鮮紅色的液體潑了時星敘一身。外套、臉頰,到處都是觸目驚心的紅色。
空氣凝固了幾秒。
“時老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小劉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蹲下來撿箱子,“我、我沒看見地上——”
現場一片混亂。小劉還在不停地道歉,旁邊的工作人員也都圍了上來。
時星敘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剛要說甚麼,一隻手指修長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我來吧。”
姜渺站到他面前,微微踮起腳,溼巾擦上了他的臉頰。她的動作很輕,擦得很仔細,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面板,從額頭到鼻樑。血漿已經有些幹了,不太好擦,她用了一點力氣,指尖在他面板上微微用力。
時星敘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鬆開……
不一會,身上的外套被換了下來,臉上的血跡也擦得差不多了,但原本做好的妝造也沒了。
導演眉頭皺起:“這,今天的拍攝計劃……全部重新化的話,光線就過了。”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一拍手:“哎!沒有要拍的那場戲,不是有一幕需要血漿特效嗎?就是那個——”他比劃了一下,“那個鏡頭,先拍那個就行!”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紛紛點頭。
“不過……”工作人員小陳忽然想起了甚麼,撓了撓頭,“今天跟妝的是B組,林姐暈血啊……”
“助理化妝師呢?”
“這邊上來不方便,她還在半路,纜車一趟要二十分鐘呢。”
導演撓了撓頭,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姜渺!”導演眼睛一亮,“要不你來吧?畫畫和化妝不是相通的嘛!你來給他補幾筆就行了。”
姜渺:“我?”
*
其他人各自去準備拍攝的事宜。
走廊裡只剩下時星敘和姜渺。
時星敘靠在牆邊的道具箱上坐了下來。
姜渺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先閉上眼睛吧。”她說。
時星敘順從地閉上了眼。
姜渺看著他,時星敘的面板很好,乾淨、光滑,沒有多餘的瑕疵。她拿起筆刷,蘸了一點深紅色的油彩,血痕從顴骨斜著向下,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到下頜收尾,微微暈開。
她歪著頭看了看,覺得額角還缺了一點。
筆尖落在他眉尾的上方,畫了一道不規則的傷口狀的血痕。
時星敘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離他很近,偶爾會拂過他的嘴唇。
有點癢,他忍住了沒有睜眼。
姜渺又蘸了一點亮紅,在血痕的中心位置加了幾個高光點,讓血跡看起來還是溼潤的……
終於完成了,她盯著看了很久。
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頭髮上,額前的碎髮有幾縷垂了下來,她沒有多想,伸手拂開了那幾縷碎髮。
然後她的心裡話就從嘴裡溜了出來:“漂亮。”
時星敘猛地睜開眼。
兩個人四目相對。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就這麼好看嗎?”他聲音有一點啞。
姜渺愣了一下,說的是她化的妝嗎?
她點了點頭,眼睛坦蕩蕩地看著他:“對,畢竟我的審美很好。”
語氣認真,表情坦然,沒有一絲慌亂。
時星敘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說甚麼,但發現自己的耳朵發燙。
他別開了視線。
她講話好直接……
*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
山頂的光線在黃昏時分變得格外溫柔,遠處的山峰被染成了淡粉色,雲層在天空中緩慢移動,把陽光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光斑,在草甸上滑動。
時星敘臉上的特效妝在鏡頭裡呈現出一種近乎油畫般的質感。
導演看著監視器,連連點頭:“我就說嘛,會畫畫的都相通的。”
天色漸漸黑了。
最後一條拍完,全組開始收拾裝置,準備坐纜車下山。工作人員們三三兩兩地往纜車站的方向走,剩下的人清點裝置。
姜渺在旁邊收拾自己的東西。她的速寫本攤在旁邊,最後一頁畫的是暮色中的山峰,雲層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中間有個沒畫完的人影。
這時,對講機忽然響了。
“姜老師,你還在山上嗎?”是導演助理周瑤的聲音,訊號不太好,斷斷續續的。
“在。”姜渺按下通話鍵。
“之前堪過的一個景,在東南方向的那個位置,出了點問題,你能過去看一下嗎?”
“甚麼問題?”
“那邊的佈景好像被風吹歪了,明天一早就要用,今晚得確認一下。你過去看一眼,沒問題的話就回來。”
姜渺猶豫了一下。天色已經暗了,她對東南方向的那個景不算太熟,只去過一次。
“遠嗎?”
“不遠,從你現在的位置往東南走,大概十五分鐘就到了。路上有道路標識,你跟著走就行。”
“好。”姜渺把對講機別回腰帶上,朝著東南方向走去。
暮色中的山路比她想象的更難走。路面不平,碎石和樹根交錯在一起,稍不注意就會被絆一下。
道路標識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紅色的箭頭釘在木樁上,在昏暗的光線裡勉強能看清。
她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一個岔路口。標識指向右邊,她拐了進去。
又走了十分鐘,她發現不對勁了。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只能靠手機的手電筒照明。她停下來,回頭看。
來路已經被樹叢和夜色吞沒,根本分辨不出方向。
她掏出對講機。
“周瑤?我是姜渺,我好像走偏了,你說的那個景大概在甚麼位置?”
沙沙沙。
沒有回應。
姜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開啟手機,很不幸,沒有訊號。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又往前看了一眼被黑暗吞沒的小路。
先往回走吧。
可更倒黴的事來了,剛走了幾步,一滴水砸在她臉上。
她抬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見天空,烏雲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壓滿了整片天。雨來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突然之間像是有人在天上擰開了一個巨大的水龍頭,雨水傾瀉而下。樹葉被砸得噼啪作響,風也跟著起來了,樹冠劇烈搖晃,整個森林都被雨水籠罩。
姜渺的衝鋒衣在最初的幾分鐘裡還能抵擋,但很快就被完全浸透了。雨水順著領口流進脖子,冷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把手舉到額前,擋住眼睛,勉強能看清前面幾步遠的地方。
路變成了泥漿,每一步都會往下滑。她的鞋早就溼透了,鞋底沾滿了泥。她找到了一個相對粗壯的松樹,背靠著樹幹,勉強擋住一點風。掏出對講機,又試了一次。
還是隻有沙沙沙。
她看了一眼手機,電量還有百分之六十七,但訊號格還是空的。
她把衝鋒衣的帽子拉緊,低著頭,試圖辨認方向。但周圍全是樹,全是黑暗,全是雨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風更大了,雨砸在臉上生疼。她的手指開始發麻,嘴唇也開始發抖。
她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些,猶豫片刻,朝一個方向走去。
*
纜車站。
劇組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最後一批裝置也裝上了纜車。工作人員們在清點人數,準備下山。
“人都齊了嗎?”導演問。
“齊了齊了,”製片人說,“都上車吧。”
時星敘站在纜車旁邊,目光掃過人群。
“姜渺呢?”他問。
旁邊的小王愣了一下:“姜老師?她不是先下山了嗎?”
“甚麼時候?有人看到她最後在哪裡嗎?”時星敘感到有些不安。
“會不會在那邊收拾東西?”阿東指了指草甸的方向。
幾個人跑過去看了一眼,沒有人。只有幾個被遺落的空紙箱,被風吹到了草甸邊緣。
“打電話吧。”時星敘說。工作人員掏出手機,撥了姜渺的號碼。
“嘟——嘟——”是忙音。
“沒訊號。”製片人的臉色變了,“山上訊號一直不好。”
“對講機呢?”時星敘的聲音明顯慌了起來。
小王拿起對講機,按下去:“姜老師,姜老師?”
“姜老師,你在嗎?”
手機裡只有噪音。
時星敘看了一眼手錶。她已經消失至少四十分鐘了。
“她剛才說要去哪?”他問。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
“我最後看到她的時候,她在那邊收色卡。”阿東指了指旁邊。
“我是最後看到她的!”小劉舉手,“她往東南方向走了”
“甚麼景?”導演皺眉,“今天沒有東南方向的拍攝計劃啊。”
沒有人回答。
時星敘沒有再問。他轉身就往東南方向走。
“時老師!”製片人拉住他,“你幹嘛?我們先下山,然後叫救援——”
“來不及了。”時星敘甩開他的手,“雨這麼大,天又黑了,她一個人在山裡……”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纜車的鋼索在風雨中發出嗡嗡聲,可愛了隨時會斷掉。
“我們先下山,然後報警讓專業的人來找。”製片人還在試圖說服他。
“你們先走。”時星敘已經邁開了步子,“我去找。”
“時老師!你一個人——”
“我說了你們先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製片人站在原地,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導演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吧。”
“可是——”
“你攔不住他的。”導演看著時星敘消失的方向,嘆了一口氣,“我認識他這麼多年,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纜車緩緩啟動了。
車廂裡擠滿了人,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溼的,氣氛沉默而壓抑。
“姜老師她……不會有事吧?”小劉小聲說。
沒有人回答。
纜車在半空中緩慢移動,山下的燈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時星敘站在雨裡,回頭看了一眼。
纜車越走越遠,他轉身,朝著東南方向的山林裡走去。
雨砸在他臉上,風灌進領口,路面的泥漿裹住了他的鞋底。他的手機螢幕已經被雨水打溼了,觸屏不太靈敏,但他還是開啟了手電筒,光束在雨幕中晃動著,照亮了前面幾步遠的地方。
他跑進那片她曾經出現的夜色裡。
雨聲吞沒了一切。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