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第 233 章:在末行的陰影之下(七)
1.
你看著他。
你想起你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對方聽到你說話簡短又帶著口音，彎下腰湊過來，眯起眼睛盯著你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開始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又綿長。
想起你們一起在哥譚各種古怪實驗室裡冒險，他冷不丁冒出來的幾句爛笑話。
想起你們兩個蹲在鍛造爐前面研究原材料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算是燒好了，在淬火的時候帶出的一串火星，差點將頭髮都燒著。
研究蝙蝠車時候彈飛出去；被雜魚圍住之後的狼狽突圍。
然後——
是那條漫長的，望不到盡頭，卻又那樣容易走到最後的走廊。
2.
而現在，他正用和之前一般無二的目光。
對你說最好的朋友。
燈光明亮，他的眼睛像是一片幽深的草叢，生機勃勃，目光卻銳利地好像那裡隱藏著的，打算伺機而動的猛獸。
3.
這個時候，你還能說些甚麼呢？
4.
愣著幹嘛，揍他啊。
5.
你突然想起來。
你來這個遊戲是來做皇帝的。
這個混蛋居然敢給你上壓力。
而且還敢把你給忘了。
原諒他做甚麼！就算你今天放過了他，他明天還是要來的。
你要是放過了他，列位諸公，各位百官也不能同意放過他。
就算同意了也沒用。
你是暴君。
6.
別看提姆每天晚上穿著緊身制服出去大街小巷地找人就揍。
但生長在富裕環境下的小少爺也有一份自己的矜持。
並不是會覺得自請上門，或是揭穿別人苦心隱瞞秘密身份，甚至未經許可進別人家這種事情不道德的矜持。
而是那種，覺得熟人之間用暴力解決問題是不好的矜持。
就算他會和惡魔崽動手，但那也是他的錯，他一向認為，動了手，就是他輸了。
當然，心理上已經輸了，生理上自然要奪回一籌。
提姆的矜持就像他這個人，十分靈活。
這靈活的矜持讓提姆覺得，若是碰上朋友不聽勸，一意孤行，那把人打醒也是個手段。
比如現在，眼看著MC追著那位末行者暴打。
他會在心裡默默加油。
眼睜睜看著這場暴打持續了十分鐘。
提姆的表情逐漸凝重：“……”
其實他現在覺得加入末行者也沒有這麼罪不可赦。
7.
頂著滿頭包的巴斯蒂安齜牙咧嘴地坐在地上，面罩下的臉應該可以用花紅柳綠，五光十色來形容。
巴斯蒂安用手往嘴邊一按，就感覺像是有人把他的神經繃緊了一扽，痛感滋啦一下，從嘴角往腦袋中心竄。
但他也覺得自己著實活該。
本來想著爬去廚房看看有沒有能不能搜刮到凍豌豆，一抬頭，就看討人厭的蝙蝠家小孩正居高臨下，眼睛往下瞟。
兩個人對了眼，電光火石，眼帶寒光。
蝙蝠小子嘴角向下一彎，語氣別有深意：“最好的朋友？”
巴斯蒂安：“……”
討不討厭啊，這人。
8.
巴斯蒂安冷哼道：“你不懂，這才是朋友。”
提姆大開眼界。
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自己給自己打煤氣燈，還打的這麼亮。
怪不得如此猖狂，這煤氣燈亮得離譜。
估計眼裡只有他自己，以至於哥譚市在他那麼大，那麼空，到處都是他的舞臺。
“好朋友才這樣。”巴斯蒂安斬釘截鐵，讓提姆覺得他又亮了幾分。
想想剛才這位末行者的話，他禮貌回應：“我對虛構的頭銜沒那麼多追求。”
9.
巴斯蒂安：“……”
這小子要是個反派就好了。
弄不死他！
10.
你衝著二號機勾勾手指頭，正在撣灰的二號機嘎嘎一嗓子，張開翅膀撲稜稜飛走。再回來的時候，兩個爪子抓了一包凍豌豆。
被莫名其妙地投送了一包凍豌豆的巴斯蒂安睜大他的狗眼，問你這是不是就是用那個買不起的寵物套索套的。
你拒絕回答他這個愚蠢的問題。
“怎麼套了個鵝？”巴斯蒂安嫌棄地補了一句。
“……”
你拒絕回答他這個令人傷心的問題！
11.
巴斯蒂安還保持這一點應有的警惕。
敷冰豌豆也是隔著他那個頭罩，有著要將覆面系當到底的決心。
可他說的話卻很沒底氣，可憐巴巴地說了一句自己是活該捱揍。
之後就一言不發，只盤腿坐在那裡，摟著二號機。
被陌生人摟在懷裡的二號機有點不情不願，可卻依舊毫不抵抗，綠豆眼睛也可憐兮兮又隱忍地望著你。
恍惚之間，你竟覺得它是在為了你，才沒去用喙擰巴斯蒂安的屁股。
二號機不懂你為甚麼打人。
但它懂得打人就要賠償，而一袋冰豌豆，著實太輕。
它會為你以身還債。
它真的，你哭死。
12.
沒了巴斯蒂安的慘叫，氣氛又變得很壓抑。
讓你都有點懷念伊恩·庫珀，他在的時候，總是能想個辦法引起人的注意；
要實在引不起，你打他一拳，也沒甚麼心理負擔。
要不讓二號機叨巴斯蒂安一口？
巴斯蒂安頂著豌豆把腦袋一抬：“等等，米拉，你可別說破壞傳送門這事也算啊，那我沒還手就虧了。”
？
你還沒問怎麼討呢。
提摩西·德雷克說：“我還以為這才是主要原因。”
“當然不算！”巴斯蒂安從地上蹦起來：“我那是在幫她。”
“那叫不尊重！”提姆重音道。
這一聲聽起來有蝙蝠俠的七分功力了。
巴斯蒂安將冰豌豆捏得嘩啦作響，看起來像是要把提摩西·德雷克也裝進去給捏碎了。
可他卻屁股一扭，轉頭朝著你開了火：“那好吧，米拉，你說你想回家，那這事就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隨便你回去哪兒。”
13.
你沒想明白，人都揍了，怎麼這話又繞回了之前的圈。
感覺在和chatGPT聊天，能不能轉人工？
可巴斯蒂安那麼殷切地看著你，就等著你回答。
你仔細想想，你是個穿越者，這裡又不是你的世界：“我應該回……”
沒想到巴斯蒂安卻先跳起來，聲音暴躁：“應該應該，我沒說應該，我是問你想還是不想！”
他又說：“哪有那麼多應該？當時我家親戚都說我們應該跟著我老爸，都說我應該有監護人，都說我們不能搬走，都說失蹤了十天的人就別找了。我要是甚麼都按照應該做，早就和所羅門·格蘭迪在墓地裡做鄰居了。”
“我讓你說的是你想不想。”
他直勾勾地看著你，直穿你心。
14.
提姆只覺得這就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MC是個義警。
而義警需要的是強大的自我驅動力，明確的價值觀，能夠承擔足夠的風險與後果。
做義警的第一步，就是想，並自我決定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而她的獨立行動，更代表她明白自己要做甚麼，有足夠成熟的思想與經驗。
而語句的區別，只是用不同的詞語，來描繪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15.
你想回家嗎？
你覺得巴斯蒂安這個問題很怪。
你想——
你想嗎？
你說不出來。
這著實是一件大事，足以裁定你未來的人生。
留在哥譚會怎麼樣？
回到現實又會怎麼樣？
你是模糊地覺得這件事情很重要，可如果選擇了這個，會得到甚麼；選擇了那個，又會迎來甚麼。
與此同時，你又會失去甚麼？
你一時之間想不通透。
提摩西·德雷克說你應該自己做決定。
而卡珊德拉·該隱也說那裡要是不像家，就別回去。
可，可家本來就是家，哪有甚麼像不像呢？
你之前甚至想好了你的這些遺留下的東西應該怎麼分配，又覺得不想在這裡待下去。
可要是，可要是巴斯蒂安又回來了呢？你還想走嗎？
而且阿蝙說要送你回家的時候，你和他們也都不太熟，當時和東區的其他人也都不太熟，但最近好像熟……起來了？
至少不像是你在家那邊，沒甚麼朋友說話。
又或者——
那些想法流進你的腦子，匯聚成一團，最後不堪重負地轟得一聲爆開。飛濺到四處都是，這裡有一灘，那裡有一塊。
每一小點都有一句話，你撿起這個，翻翻那個，別說是完整的句子，你甚至整理不出來一個權衡利弊的pros&cons的板子。
你發現，現在不是選擇哪個選擇是正確的。
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每個選項會帶來甚麼，又去往何方，未來會怎樣。
你不知道為了甚麼要選。
你覺得應該選的，不過是按部就班而已。
你可以說這是你應該做的。
但你要是回答了：你想回家。
那就是你選的了。
可，可你之後要是後悔了怎麼辦？
為了你根本沒想到明白的選擇，將來要是發生甚麼，要是回家之後，你覺得不盡人意，你覺得你更懷念這裡的生活，要是那個你看不清的未來非常的悲慘——
那是不是都會成為——
這是當初你自己選的。
16.
你未來要甚麼樣的人生……？
你從來沒有面對過這麼大的議題，你現在唯一決定過的就是大學選專業，可那也是父母幫你選的。
選了一個應該去讀的好專業。
你突然壓力倍增。
你看向巴斯蒂安，最後，甚麼也沒說出來。
17.
你聽到提摩西·德雷克遲疑地壓低聲音喚你。
別……別吵吵！
你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假裝沒聽到好了。
18.
提姆：“……”
這是突然出甚麼事了？
難道是……這個末行者會催眠？
他太大意了。
19.
你本來還在沉思，扭頭一看提摩西·德雷克棍子又抄起來了。
做甚麼？
要給你當頭棒喝？
做過武僧的含金量就是不一般。
20.
你沒說話，巴斯蒂安立刻抖起來了，他在那裡跟提摩西·德雷克挑釁：“我就說你不懂。”
“米拉，我看你還是別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提摩西·德雷克是真的抄棍子了。
巴斯蒂安見狀也伸手不慌不忙地往背後一撈，摸出來把長刀。
你快走了幾步衝過去：“巴什！住手！”
21.
提姆其實也沒想出手，就是不想聽對方的吐不出象牙的嘴裡再冒出些怪話。
就看MC衝過來，他剛想說沒事，MC的手卻先碰到了他。
緊跟著，他眼前一花，再睜眼，面前就變成了一片貧民窟景象。
提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花了幾秒鐘之後才明白過來，自己被‘許可權’了。
居然還知道藉著打架打掩護了，聲東擊西。
MC真是被他的那群兄弟姐妹帶壞了。
他扶了扶自己的多米諾面具，決定給對方一個晚上的時間。
22.
巴斯蒂安看到蝙蝠小子被一陣白光傳送走，笑得幸災樂禍。
“哈，我就知道羅賓小子他不行，我跟你說交朋友就不能……”
一扭頭，他的笑嘎的一聲戛然而止。
MC抱著胳膊看著他：“來談談，薩多先生。”
巴斯蒂安：“……”
九死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