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離愁 等我。
縱使有酒精的麻痺, 於饒也無睡意。
早晨破曉時分,睡在旁邊的人突然有了動靜。
肖心悅迷迷糊糊睜開眼,下床找鞋去衛生間。馬桶沖水的聲音響起後, 緊接著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於饒趕忙下地, 光腳跑進衛生間。
肖心悅趴在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於饒連忙蹲下來給她拍背、遞紙:“喝了酒這麼難受,以後別喝了。”
肖心悅甚麼話都說不上來,抱著馬桶只管嘔。她連早飯都沒吃一口,整個上午,都在吐,吐得連清水都吐不出來了,還噁心不止。
於饒給她拿衣服, 自己家居服外胡亂裹件大衣,帶著她直奔醫院。
掛的消化科。
醫生問完病情後, 補問一句:“例假甚麼時候結束?”
肖心悅忍著喉嚨裡的噁心感,蔫蔫耷耷地靠著椅揹回想了下, 突然身軀一直:“哎呀, 二月底就該來了, 到現在, 還……沒有來……”
她越說越沒有底氣。
回想第一次那晚, 於一倬進入前一秒, 緊急剎住車, 要去買套, 她太過興奮,不捨得破壞氣氛,勾著他不放,正好當時例假前一晚剛結束, 兩人便放心做了,不過,第二次還是乖乖做好了措施,她以為會沒事,完全沒放在心上……
醫生問:“有男朋友了嗎?”
肖心悅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
醫生看看她失落的樣子,給她開了尿HCG和孕彩超單子:“保險起見,先檢檢視看。”
於饒沉默著幫她跑繳費,帶她去檢查。
結果出來,已經孕七週了。
肖心悅盯著彩超單上已經有胎芽的生命體整個人定住,隔了好久,她忽地出聲問醫生:“喝酒會不會對孩子不好?我昨晚喝了好多呢。”
醫生笑著給出專業的解答:“從檢查結果看問題不大,現在醫療技術很發達,可以再觀察看看,如果擔心,可以回家跟男朋友商量下,你們現在還很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肖心悅沉默了。
於饒站她旁邊,沒敢多話,這件事不是她能幫抉擇的。
從診室出來,肖心悅在門診大廳的座椅上逗留了很久,她抬頭,眼眶微紅,跟於饒說:“於饒,陪我先回家吧,我再做做心理準備。”
於饒心揪了下:“好。”
晚上睡前,於饒收到了於一倬的微信:【現在在哪裡?】
於饒要回在肖心悅這,想了下,她回:【朋友這裡。】
於一倬應該是手裡有事,不方便打字,發了短語音過來:“這段時間我在深市出差,沒顧得上問你,你和商續怎麼了?我談事碰見他一個人……”
他停頓了下,又發:“他不是受傷才剛好沒多久。”
商續被捅傷的事,外界並不知道,於一倬估計也是從王玉娥那條線得知的,當時他還打電話問於饒商氏長輩有沒有為難她,於饒叫他別擔心,所以,他大概想不到她和商續會離婚。
於饒心口一緊:【他也在深市嗎?】
於一倬發語音過來:“嗯,碰到他在這邊談業務。”
商續出院還不到一個月,不清楚為甚麼他要這麼拼,傷才剛見好就要出去工作。
於饒心裡莫名的難受,指尖在鍵盤猶豫著敲下:【你看著他狀態怎麼樣?】
於一倬覺察到了甚麼,沒跟她說看見商續黯然神傷一個人買醉的事,而是追問:【你們倆怎麼了?】
於饒嘆聲氣:【我們離婚了。】
於一倬那頭好半天都沒有回訊息過來。
於饒等了片刻,也甚麼都沒有再說,肖心悅懷孕的事也沒跟他提。
肖心悅從醫院回來還是噁心不止,晚上早早就進被窩了,在肖心悅這邊於饒住的是次臥,怕她夜裡難受,沒人照應,於饒洗漱過後,推開主臥的門打算陪她睡。
肖心悅還沒有睡,點著床頭燈在被窩裡玩手機。
於饒湊近,看見她在百度問:孕七週適合哪種流產方式?
於饒忍不住出聲勸道:“悅悅,我覺得這個事有必要告訴於一倬一聲。”
聽言,肖心悅有些急得坐起來:“孩子在我肚子裡,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跟他說。”
“可,”於饒斟酌著用詞,“挺大個事兒……”
肖心悅一下就哭了,豆大的淚珠不斷往下滾:“於饒,你別跟他說,我接受不了……”她聲音微微哽頓一秒,“我接受不了他親口讓我把孩子打掉。”
於饒有些錯愕,沒想到她會是這麼想的,趕忙拍撫她後背,安撫說:“好好,不說,你先別急,也別急著做決定,至少該讓你爸媽知道。”
肖心悅抽泣著點點頭。
於饒不由又有些羨慕她。
有多少女孩遇到同樣的事,是敢跟家裡講的,不少女孩遇到這樣的事,大概會被家裡打死。
肖爸爸和肖媽媽真的是不管對錯,都會是全心全意呵護女兒的父母。
這一夜,於饒又沒怎麼睡。
她於昏暗中聽著旁邊人就連夢囈都在哭泣,心裡說不上甚麼滋味,她慶幸她的生命裡能有這樣的朋友,即便心裡再苦,肖心悅都沒有怪責過她半分。
天擦亮,於饒輕手輕腳下地,去廚房,煮了一鍋蔬菜粥,又去外面早晨鋪子買了豆漿和小籠包。
回來時,肖心悅醒了,吃過早飯,肖心悅讓於饒自己在家待著,她回趟她爸媽那裡。
上午,於饒無所事事,上網查了查可以在費城兼職的工作。
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是於一倬。
於饒做了個深呼吸,接起來。
於一倬回瀾城了,約她見面。
於饒收拾收拾,趕過去。
見到面,於饒一直沒主動說甚麼,她等著於一倬開口。
等一個驗證。
於一倬出聲問:“以後有甚麼打算?”
於饒如實說:“我被柯蒂斯錄取了,過些天飛費城,準備在那邊先找份工作,提前適應那邊的生活。”
於一倬忍不住為她高興:“你終於實現自己的夢想了,工作的事你不用抄心,我幫你解決。”
於饒搖頭:“不了……”
於一倬接話:“我近半年都在國內,開學前你住我公寓就可以,你在那邊人生地不熟,自己找工作怕被騙,就聽我的吧。”
於饒含糊應:“再說吧。”
聊這半天,於一倬都沒往別處說,於饒暗暗鬆了口氣,現在,她完全可以確定她的判斷是對的。
“那這些天你在哪裡住?”於一倬問。
於饒抬眼:“在肖心悅那裡。”
聽到肖心悅的名字,於一倬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她有沒有跟你說甚麼?”
於饒看著他,乾脆道:“說了。”
於一倬微微一愣,動了動唇,甚麼也沒說。
於饒抿唇,斟酌片刻,道出來時就想好的話:“一倬哥,你對我所有的感情,都是因為在你心裡,我們只剩彼此了。”
只有她能懂於一倬對她的感情,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也曾將他當作生命裡的唯一。
曾經他是讓她唯一感受到幸福的人,唯一感受到被在乎的人,唯一不可失去的人,因為沒有他,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剩的那一點點溫暖就沒了。
最難過的那幾年,她極度害怕哪天他也不在她身邊了,她不知道連這點牽絆都沒有了,她該怎麼活下去。
那不是愛情,是一種病態的依賴,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相濡以沫多年的習慣性陪伴。
於一倬只是還沒有分辨出來。
於饒看著他臉上的神色變化:“不然,你也不會招惹肖心悅。
“你仔細想想,我們在一起的相處是不是都是沉悶的,只是習慣了有彼此在,心裡就感覺踏實,沒有悸動,沒有激情。
“跟肖心悅在一起,是不是就不是這樣?
“我還記得,在便利店打工時,你總木著的臉,總是能被肖心悅隨便講的冷笑話逗笑。
“肖心悅喜歡你那麼明顯,大家都能看出來,你怎麼會不明白,你就不想想自己為甚麼沒有排斥?
“還有,一倬哥你這麼理智的人,怎麼允許自己做出那麼荒唐的事,是終於剋制不住被情緒主導了吧……”
於饒停頓下來,不再往下說這個話題,給於一倬慢慢消化、醒悟的時間。
最後,她說:“一倬哥,悅悅懷孕了。”
“甚麼?”於一倬瞳孔驟然放大。
於饒唇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七週了,孩子都有胎心了,一倬哥,你有自己真正的親人了。”
等他消化、認清自己的感情不知道甚麼時候呢,再等,肖心悅那邊該失望透徹了,等心死了,於饒怕他那張笨嘴哄不回人來。
兜裡手機“叮”地響了一聲,肖心悅發來訊息:【親愛的,今天我不回去了,身體太難受,我爸媽叫我留下來,他們好照顧我吃喝。】
於饒凝眉琢磨了下她的話,沒敢問肖爸爸肖媽媽的看法:【好。那個,有甚麼決定,記得跟我也說一聲。】
肖心悅:【嗯。】
收起手機,見於一倬不恍惚了,於饒說:“一倬哥,你知道嗎,在醫院查出懷孕後,悅悅第一句話是問喝酒會不會對孩子不好。
“她都跟你分手了,當她知道自己懷了你的孩子後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打掉。
“悅悅有多愛你,你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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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最後一天,30天冷靜期結束,於饒按約跟商續一起去民政局正式辦理了離婚。
這麼久沒見,商續給人的感覺完全變了個樣,整個人內斂沉穩許多,眉眼間一股子薄冷感,像那種城府很深的上位者。
人也沉默寡言,整個流程下來,他都沒說甚麼話。
一切結束後,於饒忍不住關心問:“傷好得怎麼樣了?”
商續:“完全好了。”
他聲音沉緩,似心力耗竭一般。
只這麼一句話,再沒有矯情地要抱一下,或者說祝福的話。
於饒不知道說甚麼了,點點頭。
心裡翻湧而來一陣酸脹,她咬住唇強壓下去。
風很大,天氣預報今晚才來的颱風“鳳凰”好像提早到了,於饒攏了攏大衣,轉身離開的那刻,彷彿聽到了一句被冷風裹扯的“等我”。
她頓住腳步,回頭。
商續已轉身上了車。
於饒轉回頭,眼角的淚珠被風扯進虛空中,沒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