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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叮噹作響:1945年

2026-03-29 作者:木倚危

第154章 叮噹作響年

1814年,位於義大利中部,阿布魯佐大區的佩斯卡拉在長期的獨裁統治下忍無可忍,地下組織發起秘密的反抗,不幸事發後波旁王朝以暴力鎮壓這個城市,殘酷的政策使得人民生活貧苦、幾無活路。進入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之後,長期的壓迫、動盪的時局更是讓佩斯卡拉人心惶惶。

有人主張改變被壓迫的命運,有人則逃避著即將到來的炮火,有人只想要茍延殘喘活下去,有人卻寧可死亡也要站起來挺直自己的腰。主流的聲音裹挾著塵土,時間滾滾進入1943年。這一年,佩斯卡拉迎來了許多生的面孔,而這些生的面孔帶來了自由和死亡。

被逼迫到極限的生命總會迸發出無窮的火花,佩斯卡拉在經歷了前期的劣勢後迎來了中後期的順利,她的子民們彷彿能夠看到自由的未來在向他們招手。不幸的是,在最後一場關鍵戰役中,佩斯卡拉遭遇炮火圍攻,而援兵遲遲未至,人們只能頂著炮火撤退,同時祈求後方的友軍能夠早日來臨。

Giotto經歷了佩斯卡拉轉變的全過程。不如說,這過程的背後都有他的手筆。他籍籍無名、但富有感染力,不管是破舊餐館中的底層民眾,還是華麗莊園裡的騎士貴族,都在他的勸說中堅定了一致對外的決心,如同一隻網的正中心,他聯結起了所有可以團結的力量,然後少年看著這座城市在預想中一點點掙脫舊日的囚籠。

這一年他17歲。這一年,他野心勃勃、意氣風發,對未來的看法是張狂的“盡在掌握之中”,這一年,他孤身一人,天地勒馬,還未認識後來的同伴,但從不覺得寂寞。

“一切都很順利,對不對?我們的國家會變好的,總有一天這片土地會讓你也驚歎,到那個時候就留下來,好嗎?”

他自顧自和那個人構想安定的未來,預訂明亮的人生,過早地揣測了其實並不定的命運。

“這算是改變歷史程序嗎?好誒我是主角!……之一。嗯,就讓我好好看看吧,你能做哪個地步。一定要讓我刮目相看啊,Giotto!”

而腦海中那個彷彿是他臆想的人,從來都肯定地回應他。

因她的聲音從不缺席他的世界,他的直覺都被瞞混過去,直到從天而降的炮彈落在小鎮之中,火焰扭曲了空氣,焚燒可以焚燒的一切,他在人群之中奔走,視線掠過重重人影才在某一刻忽然意識到:她剛才沒有回應他。

“……”

她好一段時間沒有回應他。

往常她也有短暫的沉默,他知道她睏倦,便也放輕聲音,生怕打擾一隻鬼的安眠;可她從不會在如此動亂的時候閉緊嘴巴,哪怕說點無聊的廢話,也要保持他的耳邊有聲音。

常常炮火連天中,冷不丁聽到她的笑話,真有荒謬的幽默之感。

“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他無奈地嘆氣,“這個冷笑話已經被你重複講了三遍。”

她說:“不行,還是得說才行,不然Giotto你怎麼知道我在陪著你呢?”

她說:“周圍的人都有同伴,別人有的你也會有。Giotto,雖然你不能握著我的手,但我一直在你身邊哦!呼呼有血……不用怕,Giotto,往前跑就行了!”

一大灘紅色掠過視野,叫人陣陣膽寒。她也大叫起來,讓他跑快點,並欲蓋彌彰,叫他別害怕。

Giotto不怕,對別人而言是死亡的威脅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甚至不會讓他抖一抖眉毛。可偶爾面對她輕飄飄的一句話,他卻不知該將自己的眉毛擺成甚麼幅度、又該要露出甚麼樣的表情。

他慢慢嚥下心中生出的情感,彷彿她品嚐碼頭那家店的布丁。他揚起眉毛,說:“其實你剛才那個笑話很有趣。說了三次,我也還是覺得很好笑。”

“是嗎?我還有重量級的殺器。你等我想想怎麼說來著……”

人頭攢動,少年孤身一人。他沒有同伴,卻從不感到孤獨。其一他堅信未來自己身邊會有志同道合的人,其二他現在已有了能夠相伴的半身。他在火光沖天中聽著她的聲音,絮絮碎碎,感到安定。

……

不知何時,那聲音卻消失了。

她不會故意捉弄他的,她覺得他一個人孤單,所以她總是出現;可是為甚麼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呢?

他不想承認,但敏銳的直覺卻可恨地告訴他。

她和他失散了。

——他弄丟了她。

周圍傳來淒厲的喊聲,悲鳴如潮,人們尋找著失散的親友,在慌亂的人海里,與同伴走散是再平常容易不過的事。從前Giotto雖也動容不忍,可他從未因此憂慮,因為他知道她不會離開、她能到哪兒去呢?她總是和他在一起——這一剎那,他卻發覺太容易了。

她離開他,這個過程實在是太容易了。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同伴們啊,好歹還握著彼此的手、在人群中被擠離的瞬間,他們有所覺地回頭,明白髮生了甚麼:而他,很不幸地沒有握住她的手,因此他感覺不到她的離去,不知她的手指已經脫離了他的手掌,他在人群中緊緊地逡巡,卻只看到一張張陌生的面龐,又或者說,她站在他面前,他認得出來嗎?——她的面龐對他而言,竟也是如此得陌生阿!

慣常在心中呼喚的名字,這時被他喊出口。少年失去了往日的從容不迫,在人海中奮力捕撈從他船中跳走的一尾魚,他大聲呼喊著,不斷地向周圍的人詢問是否有見到她,“你有沒有見到過……”認識他的人感到訝異,不知何時他身邊多出了一位同伴,而他寄希望於她還存在於刻舟之間,向人們描述著她的特徵,卻因為往日沒有介紹她,而進展緩慢。

“沒有聽說過……”

“沒有見過。”

“她是你的誰?”

“很模糊啊……從未見過……”

“……”

他忘記了自己那天尋找了多長時間,只記得到了最後,友軍抵達佩斯卡拉,聯合當地軍隊徹底將這座城市安定下來。他被同盟找到的時候,已經是黑夜了,同盟提醒接下來需要他去講話安定人心,他該調整表情、不要露出這樣痛苦的神色。

“痛苦……嗎?”

同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同情:“Giotto,我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神情……那個人對你而言很重要,對嗎?但我想你得接受事實,我們每個人都要接受事實。”

他們獲得了勝利,可土地上仍然躺滿了屍體。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失去,從前Giotto對此感官模糊:他憑著一腔意氣投入到這偉大的事業中去,可事實上他家庭美滿、身份高貴,他沒有親人死在戰爭中,所以他所表達的悲憫來自於他的教養和學識,不來自於他的感情。

這一刻他才切身體會到失去的疼痛。這是一種貫穿了他心臟的痛覺,它不算尖銳,不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然而他預感它會與它在他心臟上鑽出的那個洞一起長久地存在,最後把他變成一座適應疼痛的石像。

“是啊……”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不可聞,“我該接受現實。”

我還接受現實。

同盟看他的模樣,於心不忍地安慰道:“我來的時候聽說了,你和你的愛人失散了對嗎?恕我直言,雖然我不知道你為甚麼此前從不介紹她的存在,但你可以試著將她的特徵釋出出去……或許有一天,你們還能重逢。”

在戰場上失散,連屍體都找不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潰退的敵軍帶走了。這簡直生不如死。但有希望總比沒有,同盟以此心態安慰青年。

後者卻將此當了真,翻湧混亂的思緒平定下來後,直覺再次發揮作用。

重逢……。

他慢慢站直,嘴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字,夜色中,青年面上的神情難以言刻。

·

直覺說:我們會重逢。

時間不定,地點不定,一切都不定,但我們會重逢。

——在這之前,我會提前在身邊刻下你的影子,一刻不停,一刻不停。

·

1945年的佩斯卡拉,對Giotto而言已經是兩百年之前。他結結實實地度過了許多年的人生,看過無數大的小的城市。但出現在這座戰火席捲的城市街頭,他仍然第一時間認出了它。

讀出確切的時間、地點,心臟比他的意識更早怦然跳動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心臟在胸腔中不成熟地跳動著,青澀而純然,正在奔逃的人們裹挾著他,要把他帶往同向的海,而他卻不管不顧地被這顆心帶著,邁入逆向的水流。

人們不解地看著他去而復返的身影,追問是否戰局發生了轉機;他充耳不聞,他知道他們都是虛假的;哪怕不是虛假的,那又有甚麼所謂呢?兩個一百年都要過去啦,這些人在他眼裡都變得這樣陌生、蒼白、灰暗,他分不清他們任何人,只一昧在灰色的海中逆遊——

然後他看到了一片彩色。

天上的彩虹無法放出這樣閃亮的彩光,神明的手也描繪不出如此明媚的彩色,誰能夠雕刻出她呢?在Giotto跌宕起伏的百年歲月之中,他再沒見過比這還要耀眼的人。

少女的眼睛閃閃發亮,看見他後,她大笑起來,張開雙手撲過來,好似要把她身上的彩色也分一些給他,青年伸手去接她,於是從接觸她的指尖到手臂到身體,他的一切也塗滿了顏色。

“——Giotto!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

她快活的聲音滾進他的耳朵,叮噹作響。

他輕輕地喟嘆:“我當然會在這裡。”

我一直都在這裡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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