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同向的海:逆向的海
我把海螺舉到耳邊,傳說這樣就能聽到海的聲音。海是怎樣發聲的呢?獄寺隼人喊我的名字,我轉頭看他,跟他說那個傳說,然後問他要不要也試一下,沒準他是天選之子真能夠聽到海的呼喚。
他沉默了一下:“你怎麼那麼幼稚。”
他繼續輸出:“三歲小孩都不信這個了。”
我真是火冒三丈!這個世界上都存在鬼和外星人了,海螺裡有海的聲音很奇怪嗎?我舉起海螺遞到他耳朵邊,揪著他外套上叮叮噹噹的金屬鏈不讓他跑路:“你給我聽!幼稚甚麼幼稚,你以為你今年就很成熟了嗎!”
他滿臉“你真是無理取鬧”,壓低身子把耳朵湊到海螺邊,凝神聽了一會兒,突然道:“聽見了。”
什什甚麼。
真的聽見了?
比起自己的失敗果然還是隊友的成功更加讓人嫉妒。我一臉天打雷劈,莫非這人真是天選之子被海眷顧?
他看著我裂開的表情,一下子笑了,笑容裡很有一點難得的促狹。我嫉妒之心砰砰咚咚地在胸口裡那個跳啊。我不爽地問:“那你聽見了甚麼。”
他:“秘密。”
我:“我知道了,其實甚麼也沒聽見。只是在騙我。男人啊男人,你的名字叫謊言!”
他:“真的聽見了。”
我:“真的在騙我。”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他聽得到我聽不到。果然啊海螺就是海螺,裡面是不會有甚麼海的聲音的!傳說只是傳說,怎麼可能是真的。我把舉著海螺的手收了回來,覺得信蠢隼的鬼話的我也很蠢。“騙人的話倒是像真話,竟有了我的幾分精髓!”我懇切地建議,“你這傢伙以後可以去推銷保健品……”
“是真的,”他說。
還在嘴硬!我扭頭瞪他,他一言不發地伸過手來。
寬大的手掌包裹住了我的手,帶著繭子的粗糙的指節摩擦過我的手指,他帶著我將海螺放到了耳邊。“你聽不到嗎?”他的聲音傳來,混著潮汐規矩的律動之聲,聽到甚麼啊?——沙沙沙,沙沙沙,海灘的浪花起伏上下,在柔軟的背景聲中,我好像真的聽到了海螺的另一端傳來了海的韻律——
兩個小孩兒的聲音,一問一答。
·
“海的另一邊是甚麼?”
“是我的國家哦。”
“聽起來你又在騙我。”
“才沒有呢,這可是我難得的真話。”
“誰知道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這傢伙還真是刻薄。我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真的假的你自己去看嘛。隼人隼人,以後去海的另一邊好不好,來見見我吧。”
“為甚麼我非要去見你不可?”
“因為我很想見到你,你不想嗎?”
“……嘖。好吧。”
“那我們說好了,你得帶花來見我,帶超好吃的蛋糕來見我,還要負責把我的墓碑擦得乾乾淨淨。”
“墓碑……?你這傢伙又在亂說話。”
“好吧,我還真不一定有墓碑,不知道會是誰處理我的屍體。話說不會把我燒掉了吧,那我不就變成灰了嗎!既然如此就由你來幫我立一個墓碑吧,做不到的話我就把你吃掉哦蠢隼!”
“……”
“你怎麼不說話了?被我嚇到了嗎?好吧我只是說說而已。真是膽小啊。隼人,膽小鬼隼人——”
“……”
“嚇傻過去了嗎。哼,我的能力又變得厲害了呢……真是沒辦法啊……連我也不能控制的、與日俱長的能力……!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絕對不能毀滅世界……”
綿綿長長、自得其樂的絮語持續了很長時間,才被突然響起的男孩的聲音打斷。在那漫長的沉默中,他好似消化完了一個後知後覺的事實,明白了這確實是真話、不是謊言,因此他的聲音變得沉鬱。
他說:“我要去哪裡找你。”
她說:“在海的另一邊呀。”
“具體的地址呢?”
“海的另一邊。”
他皺起眉頭:“海的另一邊算哪一邊?”
她也要皺眉頭了:“就在海的盡頭啊。”
他換了一個說法:“如果我要給你寫信,我應該在郵件上填甚麼地址?”
她想了想,回答:“你不要給我寫信,我收不到。你往海螺裡說話吧,據說海螺和貝殼能夠傳遞海的聲音,那樣你的信也會送到我的耳朵裡。我覺得那樣我收到訊息的機率更大一些。”
“會相信這種說法的,只有三歲小孩。”
“可是我們都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呢,你看這世界甚至還有我這樣一隻鬼。”
“所以不要給我寫信了,你往海螺裡說話吧,沒準我會聽到的;就算沒有暫時沒有收到你的聲音,未來也會有一天我聽到。”
往海螺裡說話吧,想我的時候不要寫信,往海螺裡說話。海會把你的聲音送到我身邊,總有一天我會想起你,那個時候我會聽到你。
小孩的聲音被潮汐翻湧的聲音蓋過,沙沙沙,嘩啦啦,漂流瓶從海灘滾入海中,漂游了好多好多年,直到少年跨越了那片海,來到了海的另一頭,他終於見到了她,而他的聲音也遲遲地到來。
“果然還是很幼稚……我為甚麼會做這種事情。總之,咳咳,聽好了:我今天……”
“試著聽了幾個海螺,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你真是個騙子。”
“前天打了一架,贏了,但被一個奇怪的人說身上的傷口需要處理,所以包紮了一下。”
“你怎麼老是不給我回信?還是說你真的是個騙子?果然信這個的都是蠢貨。下次我不來了。”
“嘖……昨天碰到一群蠢貨,被暗算了。不過還是贏了,現在一個人在這裡。你在哪裡。海的另一邊嗎?你怎麼總是不給我回信。”
“今天我…明天會去…”
“今天……”
“……”
人的記憶或許會消退,感情卻是截然相反的存在,它只會越來越明亮,直到彆扭的人不得不正視它對自己的影響。
於是,哪怕只是每天想起她一次,思念也會在天長地久中壘成高高的山;哪怕只是每天對海螺說一句話,漂流瓶也會在海中氾濫成災。海上漂浮著柔軟而無力的思念,直到漂流瓶的主人無意間回想起自己曾將“地址”給出,開啟那塵封已久的漂流瓶。
嘩啦啦,嘩啦啦,海浪湧動,浪花朵朵,波濤捲來千萬聲,將她整個人都捲走。最後這樣多的話語只匯成了簡短的:
你終於聽到我的聲音。
我終於來到這裡見到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
數不清的句子化為實質,如同蜘蛛絲般纏繞著我的四肢,將我整個人都吞沒了。我嘗試著掙脫,卻無濟於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我應該捂住耳朵的,卻覺得耳邊這隻嗡嗡作響的蜜蜂很可憐,便只好任由它存在著,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我腦袋嗡嗡響著,像臺故障電機,執行是能執行,但有點卡頓,記憶體不知不覺間就被擠滿了。倏忽之間,若秒若年,我又穿越了幾個世界,遇到了好幾個人,可惜被大量資訊佔用的大腦剩餘細胞不足,執行效率降低,為避免我的CPU被燒壞,就不過多贅述了!
嗯,總之,世界再次變得清淨的時候,我已經出現在一處戰場之上。
黑褐色的泥土裡凝固著大量的屍體,鐵鏽味混著硝煙在空中瀰漫,尖銳而刺鼻,鉛色的天穹籠罩大地,我沒來得及觀察四周,便先調整腳下的位置,避免褻瀆遺體。
好訊息:我沒有直接踩到人臉上。
壞訊息:也差不多了!
我低頭,對上了一張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三秒後移開目光。
……然後看到了另一張裹著泥土的、同樣蒼白的臉。
更壞的訊息來了:他們在我眼裡長得近乎一模一樣。
不是。這又是給我幹哪兒來了?所以這是歐美地區、還是某個所有人都長一樣的臉的無限流世界?
我驚悚了一會兒,沒來得及去摸屍找一點有用的資源,便聽到“轟隆!”一聲巨響。地動山搖,泥土飛濺,落在我身上的泥沙打得面板生疼,我聽到不同方向傳來的凌亂的聲音,“快跑”“趴下”“你背後——”
接著是不同的名字在戰場上被呼喚。有的帶著劫後餘生的招呼,有的則是撕心裂肺的喊聲,但這一切都短促得沒有超過半秒鐘,又是一聲巨響,數不清的生命被收割了,我噗通一聲利落趴下,求生的本能竟是這樣傑出。
待在同一個地方絕不是個好選擇,短短時間內炮彈落在不同方位,顯然敵人是要用火力遍洗這片土地。我辨別了一會兒人群戰略撤離的方向,接著毫不猶豫地爬起來,跟上了他們的步伐。
撤離的友方大多穿著相同的軍綠色制服,但也有人穿著平民服裝。我辨認出來這應該是十九世紀——我又來到了這個時代——雖說我身上的服裝和這兒格格不入,但沒人計較這個,尤其在我將一個跌倒在地、差點被炮彈砸中的小孩提開之後,她的父親儼然將我當成了自己人,對我千恩萬謝的同時告訴了我該往哪兒跑
我蹬著一雙腿,跑得那叫做個風馳電掣。一路上著制服的軍人策劃著反擊,帶著仇恨的呼聲隨著風飄遠,人們哭泣的聲音掩都掩不住,憂愁和苦痛如影隨形。今後還能夠回到家鄉嗎、平靜的生活甚麼時候才能夠到來、誰會帶領他們獲得和平呢……數不盡的離我的人生太遠的問題嗡嗡作響,伴隨著我穿過人群,在這片我們短暫同向的海中,我越遊越快、越遊越快,像一條不屬於這裡的魚,明明我也隨大流,可我卻和他們不同,倘若我們分開,我完全不知道我應該遊向何方。
……
奔跑中,呼哨著的風聲貫穿了我。
這風忽而回旋。
我看到一雙金色的、澄澈的眼睛,在這片我本應看不到任何人的臉的、同向的海里。
…………
有人在逆向的海中向我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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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正文完結了[抱抱]過兩天會在評論區放一個小問卷調查,看看大家有甚麼想看的番外!呼聲高的話會寫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