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遲來的十四歲:生日願望
敵人一擁而上的時候,沢田綱吉孤身一人,為避免被捶成牛肉丸,他用這些日子積攢的經驗緊急抬起手臂,擋下幾記最要緊的攻擊,接著是毫不猶豫的反擊,他的拳頭有力地砸在領頭者的臉上,一聲悶響之後,後者的臉迅速腫了起來。
“這這這廢柴還敢還手!!!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領頭者歪著嘴怒吼起來。
沢田綱吉迅速被拳頭淹沒了,好在他只有一個人,哪怕圍在正中間,周圍也最多能填上五六個混混,其他人只能在人群之外伸腳瞪眼吶喊助陣,他頂多也就挨五六七八隻拳頭,又藉著身量小,少年靈敏地在人叢之中鑽過,抓住每一個能夠反擊的機會動手。
她罕見地沒有幫忙,也沒有大喊大叫。沢田綱吉猜想她正如評委一般評估著他,一想到被注視,“正在和不良們對抗”的恐懼心情被壓制到谷底,他毫無畏懼,沒有逃跑也沒有退縮,身體深處好似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湧上來。
混混們吃驚地看到,和往常那些被他們欺負的,外強內幹、虛張聲勢的學生們不同,“廢柴綱”竟然一絲退卻的意思都沒有,相反,他那雙眼睛在戰鬥中越發明亮,竟像火焰一般熊熊燃燒起來。
怎麼回事?他瘋了嗎?瘋了,一定是瘋了,他明明只是個廢柴而已啊!
“我就不信了,把他壓在地上,今天讓他知道誰才是這裡的老大!”領頭者大聲喊道。
沒錯,把他踩在腳下,他還能這樣囂張嗎?!
被少年眼中熊熊的火焰駭住的混混們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在指揮中選擇服從集體,拳頭如雨一般落下。
若非場面實在混亂,他們連武器都要用上。
體力逐漸不支,沢田綱吉的行動變得遲緩,他聽到她突然出現的、擔憂的聲音,問他要不要先跑。
真奇怪,她的聲音輕飄飄的。
是因為失血過多了嗎?
可是從前,他眼前流滿了鮮血,耳朵也被砸了一下,都能聽到她的喊聲,她的聲音這樣大,震耳欲聾,如同雷霆一般在他的世界裡轟然作響。
此刻,雷霆竟有離去的趨勢。
曾經連吉娃娃都害怕,在拳頭落到身上之前就已經開始哭泣,甚麼也做不好的沢田綱吉,這時候卻感知不到疼痛,渾渾噩噩好似泡在溫水之中,他笨拙地應對著攻擊,過了一會兒,問她是不是快要走了?
她沒有回答他,催促他快點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阿綱!你在猶豫甚麼呢,快跑啊!”她難得如此有文化地勸解他。換以前他該吐槽她了。
可現在他聽不進去,他甚麼都聽不進去。他執拗地問:“你是不是快要走了呢?”
“……”
“我不重要啦,重要的是現在你不跑的話——”
“你要走了,對嗎?”
“……”
她的避而不答如同石子,沉默無聲,卻在落入他心湖時掀起巨浪,沢田綱吉又問了一遍,“你馬上就要走了,對不對。”
“在這種關頭說這個話題是不是哪裡不對啊!”她喊,“阿綱你這傢伙一點也不會讀空氣,以後出了社會怎麼辦!你——”
最後一句,她感知到甚麼似的,聲音頓了一下。接著,她慌亂地張嘴,想說一句正式的——沒有說出口,只有一個零落孤單的字音。
你——
——我。
我不想讀空氣,我不想打架,我不想學習,我甚麼都不想,我這樣一個廢柴為甚麼要學這些東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笨笨地寫字,笨笨地看鳥,笨笨地吃蛋糕。
我甚麼都不想。
我只想你。
你去哪兒了呢?
沢田綱吉感知到她聲音淺淡,明明她在大喊,聲音卻像縹緲遠去,好似有人在沢田綱吉的人生中寫她,起筆濃墨重彩,臨到了頭卻墨痕淡去,她只是他人生的一筆,寫完了就沒有了。或者說沢田綱吉從頭到尾都是在做夢,夢的一切好精彩啊!醒來的時候夢的碎片窸窣作響,聲音就這樣遠走了,他都抓不住。
“你——甚麼呢?你怎麼不說話了?”
“為甚麼不回答我、為甚麼不理我?”
“為甚麼離開我?”
他的眼淚落下來,和血液混在一起,和混混轉目對上的時候,後者愕然而驚駭地看到少年眼中的狠意,分明他們之間還隔著兩個人,他卻無由心悸,下一秒——
少年的手臂以扭曲的方式摺疊了,他用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避開了兩個混混,擒賊先擒王地扣住了領頭者的脖頸。
“你——呃啊!”
少年近乎死寂地用力下壓手掌,將男人的臉扣到了地上。他的手臂傳來撕裂的疼痛,曾經在雜誌上吐槽的招式被他用起來,他恍然明白,原來不是骨折不痛,事實上痛的——好痛啊——好痛啊——可是有比骨折更重要的事情。
他可以付出骨折的代價。更大的代價也可以,甚麼代價都可以。
他喃喃問:“可以對我說那句話嗎?”
——沒有人給他回應。
沒有人給他回應。
·
公園一角里完全無法被忽視的群毆行為,逐漸有人發現這裡不對勁。和往常不太一樣的架勢讓路人無法忽視下去,因此不久前有人報了警。警察出警很快,趕到的時候看著熟悉的面孔明白了一切:這群不務正業的不良又在欺負學生。
“停下,停下!不許跑,全部都不許跑!”
警察大聲呵斥著分開人群,走入被霸凌的中心。十多個社會不良有心想跑,卻被後續趕來的警車圍得無路可走,只能搖搖晃晃退開。
警察越深入,越是感到觸目驚心,因為不良們身上都掛彩。怎麼回事?難道是兩方人火併嗎?果然不讀書不就業,遲早會成為社會的敗類!警察已經做好了看到兩敗俱傷的場面了。
等到他看清人群中心的場景,卻愣住了。
形容狼狽的少年半蹲在地,用身體的重量死死壓制了人高馬大的青年,因出手精準,想要將他扯下來勢必也會波及被他按著的人,周圍的混混沒有一個敢上前。
他口中唸唸有詞,好像在唸著甚麼咒語,與此同時手掌按住了後者的頭顱,動作乾脆利落,一隻手臂扭曲彎折,褐發被黑紅的血液黏得絡結,抬起臉時,額髮間露出的眼睛流出紅色的淚,嚇到了警察。
警察遲疑地張口:“你……”你怎麼了?
你一個人嗎?你打倒了他們所有人嗎?你怎麼做到的?
少年的目光掃過他,掃過他身後,掃過眼前的一切。
他甚麼也沒有找到,那雙將所有人駭住的眼睛,突然熄滅了火焰,只剩下殘燼如灰。“沒有……”他說,身體搖了搖,接著一頭栽倒。
警察怔愣片刻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和同事一齊衝上前去收拾殘局。刺耳的警笛再次響起,當事人都被帶走,圍觀的人也紛紛作鳥獸散,難得熱鬧的公園再次恢復平靜。
因混混們來勢洶洶,被欺凌者又反抗劇烈,鬧得太大無法收場,最後連風紀委員會都介入進來,被抓了典型的混混們銷聲匿跡,而公園也因此而被大人告誡小孩不要過去。
原本就老化的公園設施更加陳舊,剝落油漆的鐵質造具在二三月份的雨水沖刷中愈發吐鏽,無人賞玩的草地變得荒涼,如同人的情誼,草長鶯飛,不是春天。
·
沢田綱吉從醫院中醒來時,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醫院的隔音不算好,他聽到門外護士高喊急診的聲音,移動病床的車輪在瓷磚上碾出平滑的長音,哭天喊地的請求亂糟糟又沉悶,鑽進他耳朵裡,被他忽略。
他感到不適應:往常這個時候,應該有個人在他耳邊開始喋喋不休才對。或者和他說個冷笑話,或者打趣他,或者慫恿他去買雜誌……總之,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這樣冷清的場景,不是這樣死寂的空氣才對。
她去哪兒了?
發生了……甚麼?
少年發了好久的呆。
等等。
……他好像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在說,“聽上去好可憐,我們去看看怎麼回事,好不好?”
這請求很正常,她就愛看好多人擠在一起,人們做甚麼無所謂,重點是擠在一起。
他說:“那我們去看看吧。”
少年慢吞吞地爬起來,走出病房。
正要推門而去的護士看到他先是呆滯,反應過來後尖叫起來,把他拖回床上。在她的講述中,沢田綱吉知道自己手臂骨折了三處,明顯的外傷有八處,除此以外的小傷口數不勝數。他至少要臥床一個月才能好。
沢田綱吉聽著護士的講述,卻不感覺疼痛,他的意識好像脫離了肉體,因此他感知不到任何感覺,只能茫然地點頭,回應著護士的囑咐。
護士說完後準備離開,突然聽到身後的少年說:“我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在和誰說話?
護士訝然轉身,看見病床上的少年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抱歉,剛才有些心不在焉……抱歉。”
明明是在和她說話,卻好像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他被這位透明的幽靈教育一番,因此蔫頭耷腦地說抱歉。
再正常不過的場景,護士卻毛骨悚然。
而沢田綱吉又開始發呆。
他發呆、發呆、發呆,傷好出院了回到學校之後還是發呆。他不停地做夢、做夢、做夢,上課的時間也開始拿來做夢。他幻聽、幻聽、幻聽,總是幻聽奇怪的話語,好像還有人在他耳邊腦海裡說話。
“廢柴綱果然還是廢柴綱啊,”學生議論紛紛,“指望他變成甚麼傑出人物,果然只是幻想。”
“果然還是離他遠點吧。……話說,之前怎麼會有人傳他能和很多人打架還打贏了的傳聞啊。”
“果然只是謠言吧……廢柴綱就是廢柴綱啊……”
如此種種,沢田綱吉都不在乎。
他甚至連那句話都沒聽到。
——還有甚麼好在乎的呢。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好像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自己。不,比之前更糟,從前的他沒有目標,頂多只會看著自己的未來茫然;現在的他明白了自己的目標,卻也同時明白了,她的目標不可能達成。
他不再茫然了,他感到確切的痛苦。
自此,在許多個渾渾噩噩的日子裡,他的大腦混亂地劃過無數念頭。少年無師自通那些深奧的不深奧的道理,明白了那些對的不對的謬誤。
·
你想要的東西,別人也想要;你喜歡的人,當然也會有別人喜歡。你曾經不明白,為甚麼命運弄人,總是將你和她推遠,好像一切都在事與願違,你不明白為甚麼——
直到你猛然想起,你甚至沒有許願。
你甚至沒有許願。
你的心聲再大,也不會有人在乎;你的痛苦填滿了整個房間,可是人們好有禮貌,路過你的屋子,並不推門而入;你要怎樣得到一樣東西、一個回眸、一個人的影子?
——你只有去抓住她,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選擇了。
這是沢田綱吉看到眼眸澄亮的少女出現在他眼前時,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這一天,沢田綱吉補上了自己的十四歲生日願望:我要抓住她的手,直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