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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得學:被凍僵了而已

2026-03-29 作者:木倚危

第141章 你得學:被凍僵了而已

沢田綱吉後來知道眼淚沒有用,想要甚麼東西的時候,他得把它抓在手裡,牢牢抓住,才能防止它張開翅膀飛走。但這道理是他今夜明白的:給他上了一課的人是她。

“可是奪走阿綱的身體的話,你就會變成一隻鬼,再也沒辦法吃媽媽做的飯菜,再也沒辦法上課,再也沒辦法被吉娃娃追了,”她察覺出他的不解,停下了關於離別的暢想。她沉默片刻,選擇忽略他通紅的眼睛和顫抖的嘴角,語氣輕鬆地解釋。

她一本正經地告誡沢田綱吉:“我就算了,我是個好人,你跟我說說我也不會當真,我也不會真的搶走你的身體。可是阿綱,你這麼好騙,要是隨隨便便就說把自己的身體給別人,沒準就真的要被搶走身體了!到時候阿綱也變成鬼,和我一起飄來飄去,想想就好可憐……”

是好有趣才對吧,她腦子裡冒出兩隻幽靈在空中漂浮、撞在一起後彈開的畫面,一下笑了起來。

窸窸窣窣的笑聲在沢田綱吉腦海中迴響,荒謬得讓人茫然。

明明在說很嚴肅的事情,卻又笑了起來。

沢田綱吉根本不能理解她,好吧,其實他從來就沒有完全看清她。這裡有兩個原因:其一,沢田綱吉並不是個慧眼識人的傢伙,他很容易被騙,把壞人也當成好人;其二,她是個複雜的傢伙,沢田綱吉被她耍得團團轉,連應付她不間斷的廢話就花掉了全部精力,哪兒來的時間去想她是個甚麼樣的人呢?對此,他只有一個解決方案,那就是用時間來消化她這個人呈現在他眼中的形象——在想出這解決方案的時候,他沒想到她會離開。

他被她的笑聲搞糊塗了,驚訝和悲傷和痛苦和憤怒,各種各樣的情緒在他心裡攪成一團,原本明亮的顏色都變得晦暗,塗滿他的心臟。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願意變成幽靈、和你一起飄來飄去。”

我願意變成幽靈,和你一起飄來飄去。

如此至少我能看見你。至少這樣有我陪你,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孤零零。至少我們仍然在一起,不管甚麼都不會將我們分開——

少年語氣中的決意像釘錘,一擊敲碎他們彼此間隔著的那塊透明屏障。喀拉喀拉喀拉,屏障四分五裂,屬於他的慾望和情緒,毫無保留地傳遞到她的手中。

她輕輕捏起這珍貴的情誼,縱使見過這樣多的人,也仍然為它感動。

她輕輕地說:“可是我不願意哦,阿綱。”

阿綱。

你還有大好的人生呢,何必將身體給我,何必與我一起孤零零,何必記住我,為我痛哭流涕。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在他開口之前,她復又提起這事,原來她沒有忘記,沢田綱吉如此想,她其實記性有時好,可這“有時”對他來說不合時宜,她說,“阿綱,在我離開之前,讓我承認你吧?”

“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就要離開,在這之前我想看到阿綱變得很厲害。拜託了,這可是長輩的遺願,不親眼看到的話我會掀開棺材板從墓地裡爬起來……”

她又笑了起來,可能為自己佔了他的便宜而高興,也可能為她說了一個自以為有趣的笑話。

甚麼樣的場合裡,她都一樣不著調。從前沢田綱吉覺得她好自由哇,她的笑聲真好聽,現在他不快樂,為她沒心沒肺,為她一直在笑著,為未來的她的笑聲裡沒有他。

他這樣不快樂,連回應她的力氣都失去了。他垂下眼睛,捏著筆的手指好像又恢復了平穩,他嘗試著寫答案。

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扭曲——一切都扭曲,作業本上的文字面目全非,扭曲成蟲豸,蠶食著他寄託在這些文字上的關於未來的期望。他渾渾噩噩寫完一張紙,又寫完一張紙,最後檢查,發現它們沒有表達出任何的意義。

只有他的痛苦在夜晚的空氣中散發,填滿了房間,趕走了氧氣,他感到窒息。

·

將他從窒息的氣流中短暫拽出來,勉強讓他平復下來,是過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他早晨驚醒時,都聽到的她問他是不是做噩夢了的關切。

她還沒走。

甚至在他交上那天晚上的作業的第二天,和他一起被老師提起來狠狠批了一頓。

“沢田君!你到底怎麼回事,不會做題就算了,還亂塗亂畫!”

沢田綱吉被訓得蔫頭蔫腦,偏偏又能聽到她在腦海中一句句反駁老師的聲音:“就是這麼回事啊!甚麼叫做不會做題就算了,我們也很努力了好不好,亂塗亂畫是美術天賦,你這個可惡的老封建,根本不懂我們的才華!”

被訓斥的羞愧和丟臉,竟也被他丟到了腦後。眾目睽睽之下,被訓斥著的少年臉上居然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

“你你你你……無法無天!給我出去!”藤本認定他是在挑釁,氣急敗壞地把他趕出門。在“出去就出去,那麼大聲幹甚麼臭老頭!”的喊聲中,沢田綱吉走到了門外。

“你沒走啊,”教學樓邊的樹久不修理,枝葉垂到走廊,他低頭用腳去點晃動的樹影,有些不太好意思。

“還沒有那麼快啦,我只是有這種預感,所以提前和你說了。”

她認真地說:“之前有幾次,我馬上要走了才和他們說,他們看起來很難過。所以,我想,我應該和你好好地告別,阿綱。”

“之前有幾次”?有幾次?

沢田綱吉先是揪住了重點,然後把它輕輕放下。他沒有心情去想原來她從前還曾附身其他人、和不同的人告別過,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不能不離開嗎?”

“不能。”斬釘截鐵的回答。

“……”他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沢田綱吉沒學過告別,沒有人教他,就好像從前沒有人教過他舉起拳頭反擊、擺脫廢柴綱的名頭一樣。現在有人兩樣教他了,後者他學得斷斷續續,勉強算個好學生;前者,他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可還是被推著,半推半就地去學——

學習告別。

·

她要和很多東西告別,撿回來的奇形怪狀的石頭、和沢田綱吉看了雜誌後心血來潮編的草織蟋蟀(從外表上來看,與其說是蟋蟀,不如說是大青蟲)、課餘無聊時靈感爆發時畫的驚天大作,“沒準有一天會變得很值錢,到時候你就發財了,阿綱,我把它作為遺產留給你,資助你成為億萬富翁!”她慷慨地表示,購買雜誌時隨刊附送的大張海報、她尤其喜歡的《超星爆發》的那一張……

然後和笹川京子告別,和不同的人告別,雖然沢田綱吉認識的人並不多、能夠告別的人更是少,但他還是一一認真地說了“再見”。

“莫名其妙說再見?”黑川花道,“小鬼,你可真是……”

她上下打量褐發少年,看不慣他這幅模樣,說我果然還是更喜歡話多的那個你。頓了頓,她說,再見。

笹川京子好像察覺了甚麼,問她,之後還能再見嗎?

沢田綱吉自己都沒發覺,他屏住了呼吸,聽到她說出肯定的答案時,心中竟有千萬朵煙火一起爆發。

“所以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對嗎?”回去的路上,他這麼問她,語氣都輕快起來。

她支支吾吾,罕見心虛,半晌才說不一定哦,只是我沒辦法對京子說不,所以才這樣……對不起嘛,阿綱阿綱,你要保守住這個秘密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只是在說謊嗎。

只是謊言。

他的心往下跌成兩截,然後粉碎成屑。

“………”

不,我不可以的。

他真想這麼說。

你沒有辦法對京子說不,就忍心這樣對待我嗎?你的心裡京子更重要對嗎?可明明我才是那個和你朝夕相處的人。你為甚麼能這樣對我?

他的心好像被撕扯成兩半。

她在信任著他呀!他怎麼能拒絕她的請求呢?他應該聽她的話才對、這樣她才會高興、他才也會高興——不、不、不,他一直聽她的話,可是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啊!他要聽她的話——不——他要聽她的話——可如果他真的保守秘密、不就是在隱瞞欺騙了嗎?這樣的事情,他不應該做——聽她的話——不——聽她的話——

——不。

少年沉默片刻,揚起臉,道:“我會努力。”

——我會努力。

我會努力、讓你的約定都達成。

·

她幾乎和所有人都告別了。

除了沢田綱吉。

——他們保留著無言的默契,彷彿這句再見不說,離別就不會來,掩耳盜鈴的人把耳朵埋進雪堆裡,冬天大雪呼嘯,他被雪堆掩埋,好冷啊!可是不痛了,他漸漸以為自己適應了。

……

其實,他只是被凍僵了而已。

·

“放學後到XXXXX地點見面。”

沢田綱吉從鞋櫃裡抽出一張紙條,開啟之後展開,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上述內容。她大呼小叫起來:“情書……!阿綱,你要被告白了!”

沢田綱吉:“?”

怎麼看都不像情書吧,哪有人用那麼醜的字來告白,真的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反正如果沢田綱吉要表白,他自覺沒辦法寫出多好的字,也會一晚上抓耳撓腮,畫都要把字畫得好看些、可愛些。

“阿綱終於長大了,有女孩子喜歡了,我好欣慰,媽媽知道的話也一定會很欣慰的。阿綱你要去約會嗎?去吧去吧,我也想看你被表白的場景!只要看到了我這輩子就沒有遺憾了。死而瞑目!”

她極力慫恿他去赴約,沢田綱吉的心情被她慫恿得越來越差。他的心情本來就很差,現在更差。站在原地,他少見地拒絕了她,語氣乾巴巴地說我才不要去,她大喊為甚麼啊!為甚麼,有人喜歡你誒!他說我就是不要去。

“青春期了真是難搞哦,阿綱已經不聽我的話了……”她轉變策略抹眼淚。

你認識了我多久、用這樣好像我們認識了好多年的語氣說話;你以後會陪我多久,用這樣好像我們還會待在一起好多年的語氣說話。

少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動作生硬地將紙條塞回了鞋櫃,用行動來表明自己的抗議。

“……”

然後,放學的時候,還是被她叨叨得沒辦法,揹著書包前往紙條上的地點。

她像只不惹人厭的鳥,打定了主意要做甚麼,就非要做到不可。沢田綱吉試圖不理她,可她一下又一下地撩撥他說話,如同鳥一樣啄他的手掌心,他心煩意亂,拿她沒辦法,只好順她的意。

……

上當了。

上當了啊!!!

根本不是青春偶像美好少女告白劇情,是熱血黑道漫約架劇情啊!!!接下來不出意料的話就是血肉橫飛你死我活的橋段了啊!

面對這十幾個對手,她驚慌地叫了起來:“快跑快跑,今晚媽媽做好吃的漢堡肉要趁熱吃才好吃啊阿綱!!!”漢堡肉啊漢堡肉!

“……”出乎意料的是,沢田綱吉沒有第一時間邁開腳步。

少年垂下眼睫,眉眼籠在額髮落下的陰翳裡,明滅不定的神采在他眼中閃爍。

要跑,好像也是能跑得掉的。這個時候,也確實是該逃跑了才對。

可是他突然被直覺襲擊,似乎有甚麼在催促著他,他因此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必須把握住。

——在她離開之前,他至少要聽到那句話才行,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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