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殘酷的真相:半真半假的演技
不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甚麼、居然會產生這樣詭異的聯想。我順著他們的思路一往下動腦,便覺得十分對不起Giotto。
Giotto豈是那樣庸俗之人?!甚麼情情愛愛的,他的愛人就是這個義大利啊!他和工作結婚還差不多!
我大聲咆哮:“你不要平白無故汙人清白啊。我要告狀,告狀!!!小心你們祖宗從地下爬起來詐屍!”
你們這群造謠祖宗的不孝子孫,我呸!
或許是我的反應太過激烈了,半晌,山本武止住了話頭,重新問我:“那麼,你是誰?”
“……”我憤怒的表情凝固了。
對哦,我是誰?這個問題還沒有解決呢。
看著我的表情,獄寺隼人微微揚眉:“既然你不是初代夫人,那你又是為甚麼和初代首領與守護者相熟?又為甚麼我們從未聽聞你的名字?”
“停停停,”我說,“一直都是你們問我問題,我也問你們幾個吧。”
有人教過我,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別回答了。直接反問對方,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第一,”我道,“你們一直說初代十代的,我大概聽懂了。莫非我穿越了時空,這裡並不是1832年?”
山本武頷首:“你很敏銳。”
“那現在是几几年?”
他似乎有些猶豫,不知是否應該告訴我答案;但最後他還是說了:“2016年。”
……2016年。
即使早有準備,聽到這個時間,我還是止不住心神恍惚。原來我並沒有回到我原來的時代,原來這裡是十年後,原來……原來……
我看著他們神色各異的臉,最後的問題,是情不自禁的:“你們真的從來沒有聽過我的名字嗎?”
你們從來沒有聽過我的名字、沒有見過我、沒有和我交往嗎?
他們都搖頭,我看得出來他們並未隱瞞,而是事實如此。他們不認識我,只覺得我奇怪,就好像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路人。
彭格列戒指到底把我帶到了甚麼地方?
臨走之前,藍寶說的話居然成了讖言。
“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我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那時候我默唸,沒關係的。我一個人也能活下去,我會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不管是用甚麼樣的方法,偷盜搶劫還是蹭飯,我都會把自己養好。
我都已經習慣了——從我還是鬼魂的時候,我就已經習慣了。
然而,真正發現自己落到了“一人”的境地,我仍然感到一絲茫然。
我這個時候才意識到。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一個人生活了。
·
“你們真的從來沒有聽過我的名字嗎?”
她問出這句話時,低垂著眼瞼,高聳的眉骨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昏色之中,少女眼中的神采看不分明。
他們卻仍然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落寞。
好像她問的這句話,不止問的是史書上的她,還問的是那個——本該出現在他們生活中的她。
而他們甚麼都不知道,就這樣成為她落寞的推手。
沉默聲中,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那個殘酷的真實。
——假設她的話都是真的,那麼一個能力優秀、與盛名遠揚的掌權者們交好、卻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絲毫的痕跡、不被他們知曉的人,只會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早死。
……她死得太早了。
死得太早了,所以沒來得及展開轟轟烈烈的人生;死得太早了,所以沒來得及因愛或恨一個人而出名;死得太早了,所以寫史的人不惜得在她身上耗費筆墨。
這是個殘酷又真實得不行的答案。
她和他們對視,從他們眼中捕捉到這兩百年時間裡掠過的冷冷的風。這風讓她可憐地打了個寒戰,卻又無可奈何。片刻後,她挪開了目光,輕輕地說:“你們真的沒有聽說過我。”
“是因為我,本就應該死在這次事故中嗎?”
“……”他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她身上的傷,在十九世紀就是致命的。若非有晴火焰,她根本不可能睜開眼睛。
或許她就是該死在這次傷痕累累中,自此歷史的車輪毫不留情地碾過了她,不再回頭;她卻又陰差陽錯出現在這個時代,得知了那無言的真相。
在他們的沉默中,她看著他們的臉,彷彿在追憶著從前的同伴,字字懇切地說下去:“我本來以為我會死,沒想到還能睜開眼睛。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他們不信她甚麼都不知道。
可是看著她明亮毫無陰霾的眼睛此時黯淡,卻喉頭梗塞,無論如何無法說出逼問的字句來。
她低下了頭捂住了臉:“抱歉,能讓我靜一靜嗎?”
良久,山本武輕輕地說:“你先好好養病吧。”
她聳著肩膀點頭。
·
他們退出了病房,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捂著臉嗚嗚嗚。嗚了一會兒我憋不下去了,趕緊收緊手指,更加用力地捂臉。
不行。不行。房間裡還有監控會被看到的。
我要憋住。
不能笑。不能笑……不能……不能……
——呃啊啊啊怎麼會那麼好笑啊!!!他們居然真的信了——他們這麼好騙的嗎?果然我是演技派啊!果然蠢隼就是蠢隼,棒球笨蛋也是棒球笨蛋啊!
半真半假的謊言果然最好用了,他們被我耍得團團轉。現在我的輩分已經升級了。誰要當他們同學?我要當他們的曾曾曾曾…曾祖輩!
一想到輩分升級小連招,我蓋在手掌下的臉便控制不住地扭曲,半晌我張大嘴,無聲狂笑起來,身體也忍不住蜷縮起來……接著我聽到“嘎嘣!”一聲,我的肺部瞬間劇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啊!
“……”
我安詳地躺回床上,重新變回一條木乃伊,老實了。
·
之後幾天。
負責給我送流食的是一個護士小姐姐,我每次試圖和她搭話,都會被她冷臉無視;負責我傷勢的醫生盡職盡責地囑咐我養傷的注意事項,我點頭試圖挑起話題,他告訴我我的肺被扎穿了,想恢復好就別多說廢話;除了這兩個人,我沒有再接觸到其他任何人。
真是糟糕透了,這種明明回到了熟悉的親友身邊、卻發現他們沒有關於自己的記憶、還被他們防範著的感覺……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房間的一角:那裡看上去甚麼都沒有,然而我能感覺到全天候的審視的目光,不用說,那兒肯定裝了監控攝像頭,恐怕後面還有人二十四小時輪班監視我的行動吧。
我臉上浮出一絲屬於影后的不屑冷笑。
呵呵呵呵呵……想看我露出破綻?
做夢!讓你們知道甚麼叫做演技派!
·
“……一天二十四小時,她可以花十八個小時睡覺。”
“剩下的時間裡,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她會盯著天花板發呆,又或者試圖站起來走動。”
“我們給了她紙和筆,她適應之後表示很方便,並且在上面畫了奇怪的線條,至今我們還沒有破譯她畫的是甚麼。”
工作人員的彙報得到的是短暫的沉默。
“把她畫的紙拿過來,監控影片也調出來發給我。”
獄寺隼人冷冷道:“我不信她一點破綻都沒有。”
這幾天彭格列上下被清洗了一遍,可以確認十代目的棺材沒有中途接觸過其他可疑人物——然而,最可疑的那個人卻從棺材中坐了起來。
他不信她甚麼都不知道,她一定知道甚麼——她看到他的那瞬間,喊的是個不知所謂的名字,看的卻分明就是他這個人。
工作人員將整理好的畫遞了上來,面前的電腦也已經準備就緒。
獄寺隼人自信滿滿地拿起了畫,開看。
“……”
看了一會,他不動聲色地換了一張新的畫。
“……………”
他換、又換、再換,接連換了好幾張畫,然後被那抽象而狂放,粗獷而不羈的線條震驚了。
……為甚麼會有人認認真真地畫泥巴?
他又翻過幾張畫,甚麼也沒得到,只有抽象的泥巴咧著嘴對他大笑,似乎在嘲諷他閒得慌。
好的、他決定暫時轉移陣地,青年抬起頭將目光落到螢幕上。
只見螢幕上的人已經醒來,正百無聊賴地在房間中走動。因為身份不明,她的活動範圍只有病房的空間,而她也很識趣,並不試圖外出,只是慢慢踱到窗邊,久久地凝望著窗外的景色。
秋天,樹也該變色了。
彭格列莊園的主體建築並無改變,然而兩百年變遷讓這座莊園更疊了許多設計,如同忒休斯的船,核心相同,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已不是最初的彭格列。
“……”
透過另一個攝像頭,獄寺隼人可以看到她臉上的神色。
迷惘惆悵,茫然又堅定。
她似乎在迷惘惆悵著兩百年過去,彭格列莊園的景色居然已經變得她全然不認識,又彷彿茫然自己該何去何從,她對這個時代一點兒也不熟悉、還被人防範著。
她該何去何從?
——就這樣走下去吧。
她眼中流露出的堅定讓她在甚麼樣的絕境中都能活下來。
不管她身處甚麼地方、哪個時代、身邊有多少人,她都不會退縮。
就算只有一個人也沒關係,她會好好地活下去。
少女的臉色逐漸歸於平靜,最後沒有顯露任何表情,這讓她看上去淡漠而疲憊。
獄寺隼人對這樣的表情很熟悉,他年幼時也是這樣,吝於、又或者說沒有力氣對這個世界展露笑容,因為他太累了,他要用盡一切力氣去讓自己活下來。
他要活下去。
此時此刻的她有些像從前的他。
意識到這一點時,獄寺隼人看著螢幕,竟感到一種陌生的心疼。
他是在心疼小時候的他自己嗎?
……不,不是的,他就是在心疼她。這是單純的、因為她而生的情緒。
可是這樣的情緒是從何而來的呢?他們甚至從未見過,他不曾認識她,而她看著他還要問“你是誰”,他們的人生啊就像兩條平行線,平鋪直敘地向前,若沒有這次意外,他們本應該是毫無交匯的不相關——
不相關。
這個詞語出現的瞬間,好像有人攝住了銀髮青年的心,讓他有片刻的窒息,心臟刺痛。
而他甚至不知為何如此。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螢幕上的影片播到結尾自動關閉,少女垂眸的神情定格,他才回過神來,面色重回冷峻,手指不自覺摩挲那疊抽象的畫作。
或許這是她的某種手段,呵……真是手段了得。
他不會上當的。
·
也許我上輩子是某種生命力頑強的小強。致死的傷口養了一個星期之後,幾乎完全好了,我脫離了木乃伊狀態,滿血復活。
遺憾的是能夠和我對話的仍然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護士,一個是醫生,而傷口好得差不多之後,醫生也不來了,只剩下我和護士大眼瞪小眼。
我無聊至極,這裡連書都沒有得看——他們似乎不想讓我接觸任何實時訊息——只好騷擾護士小姐姐:“哇小姐你真漂亮,你今年幾歲,我可以請你喝咖啡嗎?”
護士小姐姐冷著臉把我當成透明人,推門而出。
下一次她來的時候,我趁機擺好pose,重新進攻:“不喜歡咖啡?沒關係,我可以請你吃別的!布丁你吃不吃?”
護士小姐姐冷著臉把我當成透明人,推門而出。
再下一次她來的時候,我矜持地將紙玫瑰放到她面前:“或許你喜歡玫瑰?你放心,和我約會,這個我也能送給你!”
護士小姐姐:“垃圾扔到垃圾桶裡就好。”
我:“……”
她冷著臉:“需要我幫忙嗎?”說著就要把我辛辛苦苦折的玫瑰拿走。
我:“……不用了。”
她點了點頭,把我當成透明人,推門而出。
留下我捧著紙玫瑰,左右看看覺得這紙團確實有點像垃圾;可是這是我自己折的,怎麼能真的扔了呢?想了想,我乾脆把它別到了發繩上。
嗯,白色的花。正好弔喪。
是弔喪吧?當時獄寺隼人說我坐著的是沢田綱吉的棺材,大廳上的畫像又確實像遺像……不用說,那是沢田綱吉的葬禮。
嗯,很好,就當給沢田綱吉弔喪了。
嗚嗚嗚,可憐的沢田綱吉,你死得好慘哇!嗚嗚嗚嗚哇哇哇……
——我假模假樣在心裡給沢田綱吉哭了兩嗓子,實則心情毫無痛苦擔憂。
甚麼?你說沢田綱吉死了?
我呸!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吧。他怎麼可能真的死了?死了他棺材裡不見人?差點死了的是我好嗎?
有本事把他的屍體放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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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本武他們一直沒來,我懷疑他們是不在本部,也是,首領都“死”了,這段時間他們肯定很忙,否則他們沒理由放著我那麼大的破綻不管。為了驗證這一猜想,護士再一次來的時候,我扯著她的衣袖死活不讓她離開。
“我要見嵐守雨守晴守雲守……隨便甚麼人都行,”我說,“你們不能這樣讓我一個人待著,這是囚禁!”
護士仍然冷著臉,但我看出她有些慌張,我脫口而出:“還是說他們現在不在這裡,沒辦法來見我?”
“您誤會了,”她說,“另外,這件事我做不了主。”
說著,她匆匆地掙開我,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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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因為是第一人稱視角,所以妹的話有時候是假的。
嗯,她在騙你們或者說騙自己。
不要被她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