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為甚麼非得走:留下來不好嗎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而還沒有等他醞釀出答案,她馬上又扔出了第二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很快又會分開,你會難過嗎?”
她努力作出“我只是隨口問問”的架勢,可他太瞭解她了。哪怕他們度過的漫長歲月裡、他從未見過她、僅憑著她的聲音來描摹勾勒她這個人的模樣,他也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分明在緊張。
他的直覺正在瘋狂振鳴,揭示著一切的真相。
所以說沒有“如果”。
所以說是“分開”。
啊、分開。
這是一個多麼平平無奇的詞語。Giotto卻很早之前——久到他們的第一次相遇又分開——就已經領悟到這個詞語的威力。它用普通的音節搭成一條無法度過的河流,站在河這邊的人看著河對面的人,卻只能在湍湍流水中模糊掉對方的影子。
他覺得自己很冷靜。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只是分開而已只是分開而已只是分開……
沒有而已。
“噌”的一聲,空氣中有一聲短促的劇烈的爆響,好像一根不堪燃燒的木柴爆燃,青年額頭亮起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少女懵懂的眼睛。
Giotto覺得自己冷靜極了。
“啊,或許你應該和我說一說發生了甚麼,”他微笑著說。
“畢竟,這件事對我而言很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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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這麼詭異的場景下說出這麼平靜的話啊!
話說你頭上著火了、這我很熟悉、沢田綱吉頭上也會冒火,可是這個不一般都是事態緊急了奧特曼亮紅燈了才會出現的嗎?!現在又沒有怪你亮紅燈幹甚麼?
我驚恐地四處張望,情急之下甚至摸了摸頭頂,生怕腦袋上冒出血條。摸到沒有我鬆了口氣,然後重新顫顫巍巍看向Giotto。
“我只是假設……!假設而已!”我努力展示我的真誠,“而且我在想一直住在這裡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哈哈哈,哈哈哈,畢竟我只算客人?哈哈哈,對吧,客人!”
一句話下來我真是汗流浹背,乾笑得我自己都覺得尷尬。這是把“哈哈哈”當成逗號用了嗎我說!
“是誰和你說了甚麼嗎?”Giotto聽了我的話,微微皺眉,“彭格列所在的地方將永遠有你的房間。你從來都不是客人。”
我反而驚呆了:“可是我……”哇這對我是不是太好了?我很惶恐的好嗎!
“沒有可是,”他堅定地說,“你可以把這裡當成你的家。”
頓了頓,他緩緩搖了搖頭。說不對。
我心生希望。
他重新道:“這裡就是你的家。”
“你曾經說過,你沒有了家,或許再也無法見到從前的親人,你孤身一人。”
“我告訴你,沒有關係。我可以成為你的家人,只要我在的地方,都會是你的家。”
他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將我輕輕地攬近了,我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微微出神,不禁想他數十年如一日地用著同一種香料。
這傢伙還挺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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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想起來了。雖然只有一點。
模糊零碎的記憶偶然拼接,我想起我滿懷茫然地訴說著我可憐的過去,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過不甘心、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輕快,他卻告訴我不要再說了。
“再說下去,眼睛長在我身上,等會兒流眼淚的就是我了,”他故意說。
“又不是我哭,”我說,“我才沒哭!”
“你偷偷哭我也聽不見呀,”他這樣逗我。
我就在他腦海裡大叫起來,讓他知道惹到我的下場。他果然很快就投降了,舉起雙手無奈地說我已經把剛才的事情都忘光了、求求你饒了我吧?
我安分了下來,我們和平相處,過了一會兒,我幾乎以為他真的把這件事忘光了,他突然和我說。
“那以後,我做你的家人,好嗎?”
我茫然了好一會兒,說,一隻鬼怎麼和人類做家人呢?
鬼是飄遊不定的產物,至少我自己是這樣的。鬼又很健忘,我總是忘掉很多東西。鬼怎麼和現實產生聯絡啊?能逮到活人和我說話我就該高呼萬歲了。
他說:“我會努力的。”
不知道他在努力甚麼。努力就能超越人和鬼的邊界了嗎?努力就能……
……我的靈魂在他的“注視”中變得沉甸甸。
他認真地說:“我會努力的。”
他的語句落下,分明只是少年人的戲言而已,冥冥中卻好像有甚麼束縛了我,牽引了我,帶著我從冷清的地府走回到熱鬧的人世間。
我情不自禁地開口:“我相信你。”
“當我擁有了身體……我會來到你的身邊。”
他微微地笑了:“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說,“當時候你不要把我踢出去就行了。那樣我會很寒心的、‘八旬老鬼被家人趕出門外’,這可是了不得的大新聞!為了你的名聲,請你遵守諾言。”
“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會有你的家。”
他垂眸望著虛空,彷彿就這樣望見了我,神情溫柔繾綣。
“這是我的誓言,將會生生世世地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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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上去很美好的誓言對吧。
……仔細一品跟男鬼的低語也差不多了啊!甚麼生生世世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了一屁股債!
“那個時候只是說說……”我沒忍住幫過去的我申辯,“畢竟那個時候我應該也沒想過我還真的會有身體。”
也不對。應該是想過的。
……不過那個時候,很明顯,我想的是把他的身體搶過來吧。
我略微心虛地想,那樣的話……咳咳,似乎也沒說錯,有“我”在的地方當然會有我的家……
“可是我真的想過,”青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想過很多遍你來到我面前的時候,會是甚麼樣的場景。”
“這裡太簡陋了、甚麼都來不及佈置,”他似乎陷入了自言自語,“這裡沒有你喜歡的東西,你收集的寶貝都沒有帶來,你沒有看到她們,感到厭倦也是理所當然。”
“和我去西西里吧、那兒有你的房間,有你喜歡的一切,有海。”
他微微傾下身,額頭點住了我的額頭:“不要再說離開的話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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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容不得我說不好了。
而且你剛才頭頂還在冒火吧!這麼一來我不會也被點燃嗎!
我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腦袋,發現沒有變成禿頭,大鬆一口氣。
頭髮躲過一劫,劫後餘生的我心胸也變得開闊起來——好吧我說實話我沒招了——我寬容地說:“好吧、那我們甚麼時候去西西里呢?”
那兒是總部,應該能見到所有的彭格列成員?
沒準那個時候集齊七顆龍珠……集齊七枚彭格列戒指,我就能回到未來了!
聽上去難度比計算七星連珠簡單多了。
“很快,”Giotto回答我,“協議簽訂之後就回去。”
“在此之前,再忍耐一段時間,好嗎?”
我勉勉強強地說“好吧”,其實沒覺得哪裡要忍耐。畢竟無業遊民我啊每天招貓逗鳥的,日子快活得很!
雖然每次想到娜塔莎、喀秋莎、塔妮亞還在等著我,我的良心就會隱隱作痛。
可是良心又不能換冰淇凌吃,更不能當面包餵給鴿子。所以不必要的東西還是扔掉好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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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又是半個月,我和卡洛見了兩次面,每次都問他甚麼時候我能回家。
彭格列雖然很好,但果然還是祖宗的家更正宗啊!
卡洛表現得很敷衍,告訴我等他購入豪宅就把我接回去。
我震驚了。這甚麼天長地久的誓言。我憂心忡忡:“那我這輩子都回不了家了?”
卡洛一個手刀劈我頭上,皮笑肉不笑:“再說這種話就讓你知道熱那亞港有沒有鯊魚。”
“所以有嗎?”我好奇地問。
他亮出右手的虎口:“有。就在我面前。”
我定睛一看,頓時垂眉耷眼說不出話了。
……對不起祖宗,以後別人給你畫肖像的時候麻煩遮著點右手。不然被人以為你被狗咬過那真的是我的罪過。
卡洛走了,藍寶向我興師問罪。和我混了半個月,他終於略微學會讀空氣——在這一點上作為他老師的我欣慰又心塞——剛才好歹沒有打斷我們說話。現在沒人了,他不客氣地撲上來,搖晃我的肩膀問他哪裡對我不好。
不用想我都知道他下一句要說甚麼。我上次就是說他對我沒有哪裡不好的、他連著問了我半天為甚麼不留下來!
“謝謝,你哪裡都不好。”我一本正經地說。
“……”
好的懺悔時間。
如果能夠回到五分鐘之前就好了。……沒人和我說過,這大少爺那麼喜歡哭啊!!!哭了還哄不好!你是藍波嗎?!
我兩眼無神,架著大吵大鬧的藍寶,艱難地爬上樓梯、轉過熟悉的走廊,推開門,往旁邊一倒。
“救救我,”我孱弱地求救,“誰都好。能不能管管這隻水壺?”
這傢伙像燒開的水壺一樣嗚嗚叫,超可怕的好不好!
Giotto恰好不在,G在。他滿臉沉著地上來幫忙,然後被耍賴的藍寶無差別攻擊,沉穩的臉上冒出十字路口。
“來我們用力,”他對我說,“一、二、三……”
我們同時發力,把橡皮糖一樣的藍寶扯開了,Giotto和朝利雨月一起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們兩個繞著G轉圈圈。他還沒來得及說甚麼,手裡拿著一沓文件的阿諾德走近,冷冷的目光掃過我們幾個……
好的。咚!咚!
下一秒,我和藍寶跳窗跑了。
一邊跑,藍寶一邊得意地說:“大笨蛋追不上追不上!”
我聽到腦後有風聲破開,機敏地低頭;跑在前面的藍寶察覺不對時已經來不及了,“嗷”一聲他應聲栽倒,我趁機繞過他,一路狂奔,又想起至理名言。
後面有老虎追的時候,不用跑得比老虎快。比你的同伴快就行了。你說對不對啊,阿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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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回到二十一世紀我就要樂不思蜀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驚恐不已。
不過轉念一想,我覺得這是作者的原因。沒錯,沒錯!都是因為作者提起沢田綱吉他們的次數太少了、以至於我在腦子裡想到他們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少得可憐啊!作者得背鍋!
當然我自己也有原因。但沒有辦法。敵人的糖衣炮彈太厲害了。甚至因為不用上學我覺得這樣的日子……
“如果這樣的日子能一直保持下去就好了!”藍寶感嘆。
我下意識點頭。
藍寶抓到了我破綻一樣:“所以你也是這樣覺得的!”
他自動纏了上來,抓住我的手蹭蹭:“所以所以,留下來不好嗎,為甚麼非得走啊?”
我知道他指的是卡洛。這幾天他一直耿耿於懷。然而,我卻不由自主想到了二十一世紀。
……我為甚麼非得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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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otto不是第一個遇見雪的人,但某種意義上他算最初的因。
謝謝你Giotto,沒有你雪還碰不到那麼多彭格列的人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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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個夢。
然後猛地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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