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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本武回憶篇(一):佐渡島的小麻雀

2026-03-29 作者:木倚危

第4章 山本武回憶篇(一):佐渡島的小麻雀

山本武幾乎以為這是幻覺。

他呆呆地沒有回覆,聲音等了一會兒,重複問了一遍:“喂,你這傢伙怎麼不說話。你是誰啊?!”

他終於如夢初醒,一下子跳了起來:“這是我的身體。這個問題應該我來問吧!你是誰啊?”

“怎麼可能!這明明是我的……誒?我的手怎麼抬不起來了?為甚麼不聽我使喚,我的眼睛、我的嘴巴……誒?誒?誒?”

聲音驚慌地尖叫了起來。山本武一點也不覺得刺耳,相反,因這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他低落的心情被收拾好了,他滿懷好意地幫忙分析:“所以說啊,這是我的身體。你的話,應該是魂魄吧。你會不會是被妖怪抓到了我的身體裡?”

聲音沒有回答他,山本武卻覺得自己知道了真相,“沒錯!一定是這樣的!你碰到了妖怪,祂把你的靈魂抓走之後不知道怎麼處理,就乾脆塞到了我的身體裡!你好可憐喔……”

“是這樣嗎……?”

聲音終於再一次出現了,聽上去隱隱有些異樣。雖然年僅七歲、還不太懂複雜情感的表達,山本武仍然隱約感受到了那聲音強壯鎮定之下的崩潰與痛苦。

置身在恐怖的森林裡、迷了路、也許隨時會被怪物叼走,山本武原本惶恐的心卻慢慢安定了下來。他自動認領了庇護者的身份,以為對方是因為靈魂突然跳到別人的身體裡而恐慌,連忙安慰道:“你放心吧!怪物天亮的時候就會消失,到時候你也會回到你的身體裡去的!所以我們只要等到太陽昇起來就好了!”

其實同伴們討論的時候沒有說到“怪物天亮的時候會消失”的線索,但山本武懷著美好的願景說出了這個謊言。

“……你說得對。也許,天亮之後,我就能夠回去了。”

在他的安慰下,聲音慢慢安定下來,且很快平復了心情,開始和他站到同一戰線上,尋找今晚可以過夜的地方。

拋開了初遇時的小插曲,山本武發現聲音的主人是個很活潑的性格。

“左邊左邊!那裡有一個山洞,我們可以去那裡住一晚上!”

山本武看向左邊,果然看到了一個被月光照亮的小山洞。

“小心腳下。——哇!你跳得好遠,真厲害!”

他被誇得臉頰發燙,少年有些矜持地跳過兩塊相隔很遠的石頭,開始向山洞進發。

“等等,有一根……”

聲音還沒說完,山本武就被一根橫亙在地面的枯樹枝狠狠絆倒了。

“嗚哇!”

他摔得太慘了,整個人咕嚕咕嚕地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他痛得直抽氣,那道聲音卻毫無所覺似的,頓了頓驚訝地說:“咦,居然不痛!好奇怪!”

當然了,這是他的身體啊!

他又有點兒想笑,又有點兒想哭。還沒等他做好決定是哭還是笑,聲音顫抖著再次響起了。這次語氣中少了歡快和雀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恐懼:“……等等,這是……血?”

“血……”山本武的視線向下移。

是的,血。

山本武的膝蓋、他的手、他的臉,幾乎裸露在衣服之外的所有部分,全部都在剛才的事故中被剮蹭得滲出了血。當然,傷口並不很大,可紅色爬出來的時候,還是顯得尤為壯烈。

很幸運,他只是受了皮外傷、骨頭沒有大礙,男孩跌跌撞撞爬起來,繼續往山洞走,這期間那聲音異常沉默,直到他到達目的地、為了更舒服點兒躺下來,攤平四肢,盯著山洞外的月光時,她才再次出聲:“很痛吧?”

他撓了撓頭,說還好,其實沒甚麼。

他從小是個皮猴,精力充沛,跑跑跳跳時受傷是常有的事。父親從不制止他的危險行為,只是教他怎樣規避風險,在他受傷的時候也露出心疼的神色,可更多還是囑咐他下次要小心。

他覺得這疼痛不過如此,那道聲音卻完全不贊同他。她說,一定很痛吧,你身上還有力氣嗎?

她又說,如果剛才我沒有分神和你說話就好了,這樣你就不會受傷了。

她絮絮叨叨:如果很痛的話,和我交換身體吧,我可以幫你痛過去,就當我補償你。

她說,一定很痛吧。

她似乎認為他身上流的血構成了死亡。語氣中的茫然和彷徨,就像是看到了黃土中的瀕死的鳥兒一樣不知所措。可她自己本就是一隻被填滿了棉花的死去的鳥。

山本武安慰她:“我不痛。沒關係的。我覺得我可以撐到天亮。完全沒問題!”

他本能地不喜、或者說畏懼她話語中流露出來的茫然和破碎的感覺,連忙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已經很晚了呢。到睡覺的時候了。”

那聲音心神不定地回答說:“是啊。該睡覺了。……該唱睡前的安眠曲了。”

山本武隨口道:“你會唱安眠曲嗎?”

聲音說:“會哦。”

聲音說:“每天睡覺的之前,媽媽會給我唱安眠曲。她喜歡晚上的時候插花,很奇怪的習慣對吧?她就在我床邊,一邊咔嚓咔嚓地插花,一邊給我唱安眠曲。我聽著這樣的聲音就慢慢地睡著了。”

山本武有些羨慕:“我從來沒有聽過安眠曲呢。老爸根本不會唱,媽媽……我沒見過媽媽。”

聲音說:“你想聽安眠曲嗎?”

山本武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道聲音自顧自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給別人唱安眠曲。”

山本武說:“這是我第一次聽別人唱安眠曲。”

月光緩緩移動,如同沙子般逐漸將小孩埋住。山本武昏昏欲睡,在短暫的沉靜之後,她唱了起來。

·

輕柔的小調如同波浪一般緩緩傳入男孩的腦海中。一開始,那聲音有些顫抖,後來慢慢地平和下來。

“……大海翻騰,對面是佐渡島。

小麻雀在喊,太陽已落山。

大家一起叫啊叫,小星星探出臉兒笑。”

“日暮來砂山,只聽見陣陣轟鳴漲晚潮。

小麻雀四下飛吧,狂風又起了。

大家各自回家吧,身影不見了。

回家吧回家吧,踏過原野撥開茱萸草。

小麻雀再見,明日再相見。

大海啊再見,明日再相邀。”

北原石秋的《砂山》,描述了日暮時分的海邊景象,曲調略帶荒涼和憂傷。它表達了詩人在砂山時所見的景象和感悟,並不是典型安眠曲,可她哼唱著,將“明日再相見”“明日再相邀”的尾音拉得很長,有種戀戀不捨,彷彿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中,努力睜著眼睛,不願就此睡下。

隨著時間推移,月光落入山洞中,將男孩的身影徹底埋沒。他躺在冰涼的地面上,心臟平穩地跳動著,睡意朦朧,在那低聲哼唱的安眠曲作用下,他感到一種想要流淚的衝動,他逐漸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回家吧回家吧,踏過原野撥開茱萸草。

小麻雀再見!明日再相見!

大海啊再見,明日再相邀。

——太陽已落山。

·

山本武是被吵醒的。

“阿武——阿武——你在哪裡——?”

父親的聲音往常總是低沉的,今天卻震得森林枝頭的鳥兒都飛走了;街坊鄰居們也紛紛呼喊著,喊著他的名字,將樹林裡的枯葉踩得踏踏響。

他清醒過來,睡意全無,一下子跳了起來,大聲地回應:“我在這裡——”

“這孩子!太調皮了!”

父親匆匆趕來,將他抱了起來。過了一個晚上,他身上刮出的傷口都已經停止流血,凝固的血痂讓他看上去很狼狽,他抱著父親的脖子,咧開了嘴大笑:“老爸!我想你了哇!你怎麼才來啊!”

山本剛將他全身上下的骨頭摸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傷,這才鬆了口氣。看著自家調皮的小子,往常的淡定終於破了功,流露出幾分後知後怕:“你這孩子,一個人跑到山裡來,還一個人過了夜,真是大膽啊!”

他下意識反駁:“我不是一個人喔!有人陪著我的!”

山本剛問:“還有別人?是誰?你認識他?”

“是——是——啊。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山本武張了張嘴,慢慢又閉上了。

他這才發現他們沒有互通姓名。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與她相關的任何資訊。或者說,她真的存在嗎?她不會是他在山林中惶恐前行時產生的臆想吧?

不,不會的,她為他唱了安眠曲,他還記得。那是真實存在的啊!

可如果真實存在,現在她又去哪兒了呢?

山本剛摸了摸神情迷惘的兒子的頭,並沒有多問其他,帶著他回了家。

走出山林的時候,晨曦明亮,山本武趴在父親的肩膀上回看林中驚飛的鳥,想起了自己踏入林中的初衷。

……也許,他說的是對的。

怪物在白天就會消失,而她的魂魄也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所以他們分別了,這理所應當。

男孩告訴自己應該高興,哪怕是為了結緣而未曾謀面的同伴。

然而,他始終心情低落,感到悵然。

——何時再見呢,小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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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內安眠曲《砂山》為引用。

回憶篇不連續,之後配合正文陸續穿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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