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超星爆發:關於我與班級吊車尾的友誼
山本武是我本校中的第三個朋友。第一個當然是京子。第二個則是沢田綱吉。
我的沢田綱吉之間的友誼,用一個句子來概括,那就是吊車尾之間的惺惺相惜。
在我轉學過來之前沢田綱吉沒甚麼朋友。雖然他和京子有所來往,但以我為數不多的觀察來看,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他們的關係很古怪。我原本以為沢田綱吉暗戀京子——這個年紀常有的情感嘛——但後來發現不像。沢田綱吉似乎覺得自己對不起京子,為此儘量避免和後者單獨相處;京子則隱晦地和我透露過,“這並不是他的錯,只不過……”她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我覺得她在難過,就也識趣地沒有再探尋下去。
後來我品了品,隱約意識到,他們之間本應該還有一個人存在、這個人串聯起了他們的來往,只不過,後來那個人想必是離開了。
如果多一點好奇心、向班上的同學打聽,應該能知道這位神秘的A君是誰吧。不過,我已經說過了,我並沒有多少好奇心,多管閒事的慾望也少得可憐。故此我沒有打聽任何線索,倒是因為和沢田綱吉前後座,還常年一塊吊車尾,而結成了微妙的友誼。
初遇的時候沢田綱吉在睡覺,我本以為是個巧合,後來發現他可能是真的很喜歡睡覺。
我啪啪翻著《Jump》書頁的時候,總能夠聽到後方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不過這並不持久,過了一會兒他就會發出輕微的夢囈,好像在噩夢中遇到了甚麼恐怖的事。
授課老師發現這一點後,會過來把他的桌子敲得梆梆響,連帶著我摸魚看《Jump》的計劃也受到阻礙。
這種日常太過頻繁,一週要有三四次。我終於受不了了,在老師看過來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他叫醒。
他一開始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地醒來,在全班同學面前出糗,惹得大家鬨堂大笑。後來習慣了之後,我敲一敲他的桌子,他就會條件反射地擦擦自己的嘴巴、挺直腰桿,作出正在讀書的姿勢,成功躲開老師銳利的目光。
我敲他桌子的頻率終於高過他被訓斥的頻率時,他上課總算不再睡覺了。
他還是耷拉著腦袋、背也坐得不很直,有種無精打采的傷心感,但不時將猶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覺得他可能想和我說些甚麼。但這傢伙,是名副其實的膽小鬼吧。沒有外力干涉的話,沒準他會將目光放在我身上一輩子也說不定。
就在我忍不住要扭頭問他到底想說甚麼的時候,這天課上,他將一個紙團扔到了我的桌子上。
我大吃一驚。
因為他——不管怎麼說——都不像是會有這樣表現的傢伙。兔子也有主動進攻的一天嗎?我懷著微妙的心情開啟了紙團,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詭異的眼熟感啊。他磕磕絆絆地寫: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就是謝謝的意思。我起了壞心思,刷刷地寫,“謝謝甚麼?”又把紙團扔了回去。
我側頭透過窗戶玻璃的反光觀察他,他開啟紙團,看清楚內容後一下子慌張起來。不知道有甚麼好慌張的……。他捂住了自己的臉,過了好一會,才寫下答覆,重新將它遞過來。
“謝謝你……總是把我從噩夢中叫醒。”
我豪爽地回覆:“不用謝,其實,如果不是打擾了我看《Jump》的話我是不會出手的。”
他先是露出“怎麼這樣”的顏藝表情,接著猶猶豫豫地繼續寫:“你在上課的時候看《Jump》嗎?你最喜歡哪一部?”
我不吝於分享此類愛好,於是把我正在追的《超星爆發》告訴了他。這是部蠻小眾的日常搞笑漫,作者三年前開始連載,講述了超星快爆發時附近的星域民眾們在得知末日即將降臨後的反應。
我本以為沢田綱吉沒關注過這部漫畫,畢竟它真的很小眾、因為成績不好一度淪落到被腰斬的可憐境地,還是熱愛它的讀者向官方發出了強烈的抗議,官方驚訝於它的真愛粉居然如此之多,它才勉強存活了下來。
但我沒想到的是,他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居然是《超星爆發》嗎!”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了相關的劇情和猜測,最後惴惴地試探我的反應。
我驚訝地發現他的很多觀點,都跟我不謀而合。
天吶,我把這一發現告訴他,最後心血來潮寫,“綱吉君,難道我們是彼此靈魂的半身嗎?”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觀點都相近?
我將紙條傳回去,他卻久久沒有再傳來紙條,不知在想甚麼,過了一會,我突然聽到他吸鼻子的聲音。
……啊。
我看著玻璃的反光,他臉上的神采真是難以形容啊。不過,不管怎麼說,總體而言應該是高興的吧……?
·
從此我就經常和沢田綱吉在課上聊天扯淡。
從《超星爆發》聊到《Jump》上的其他作品,我們意外合得來。怎麼說呢,他倒不是會對漫畫如數家珍的型別,但偶爾提出的見解和吐槽都讓我感到驚喜,某種程度上我覺得自己遇到了知音。
兩個吐槽役能夠混到一起是多麼不容易!
我們就像世上兩條僅存的同類的魚,機緣巧合之下終於遇見了彼此,為此我感激涕零,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
我們的關係飛快進步,很快就到了能夠約著一起吃午飯便當的程度。不過,這種時候並不多,礙於他和京子的微妙關係,我往往和他說一聲午好就會分開,接著在下午上課時再見面。
自此,我上課和沢田綱吉扯淡,下課跟晃悠過來的山本武聊天,後來因為座位臨近,逐漸形成了上課的時候我們三個人互扔紙團,下課的時候也三個人一起胡扯歪談的局勢。
坐在兩個男生中間,我感嘆:“三個人的友誼好擁擠哦。”每天都有那麼多事要做。
沢田綱吉說:“阿雪明明樂在其中吧。”
我:“只是為了應付琴子奶奶的突擊檢查罷了。”
在家裡,琴子奶奶會冷不丁問我一些問題,檢查我在學校中的情況。她對我的成績不怎麼關注,但希望我能有良好的人際關係。在我說明了我的三位朋友之後,她露出欣慰的神色。
放學後,山本武和京子都去參加部活,而我和沢田綱吉能同路一段時間。因為我們都是放學回家主義結社的成員,並沒有加入其他社團,當然也就不會有部門活動了。
我們路過飛機頭排成兩列的校門口,走向回家的路。
“說起來,很久沒有見到雲雀學長了呢。”沢田綱吉說。
“他是誰?”
“阿雪不知道嗎?”他驚訝地說,接著恍然,“嗯,你回來……你轉學過來還沒有多久呢。”
接著,他神神秘秘地和我講了傳說中的風紀委員長的故事。傳說中那位傳說,兇殘恐怖,對風紀要求極為嚴格,一旦學生違反風紀就有可能獲得毆打+住院大禮包,一雙浮萍拐讓所有學子戰戰巍巍,一句“咬殺”如同地獄惡鳴瞬間讓所有人兩眼一黑看不到未來,好壓迫感大魔王!
我聽完之後作出評價:“那‘咬殺’算不算巴普洛夫的鈴鐺,聽了這個詞之後所有人都會被訓得條件反射昏迷過去?”
巴普洛夫是甚麼?鈴鐺和他有甚麼關係?沢田綱吉聽得眼睛冒蚊香圈:“……算……不算……算吧?”
我們閒聊著,繞過了一個拐角。
變故就這樣出現了。
“喲喲,廢柴綱,好久不見。瞧瞧身邊是誰啊,這麼了不起還有女朋友了啊!”
“哈哈哈哈哈,之前那麼拽的樣子,結果還是一臉衰相嘛,乖乖回家找媽媽喝奶去吧!”
“正好最近哥幾個缺點錢,怎麼樣,廢柴綱,給我們贊助點唄?”
幾個穿得像下水溝一樣的賊眉鼠眼的傢伙出現在了我們面前,為首的人舉著一把小刀,裝模作樣地揮舞了兩下,他身後的人發出桀桀桀的笑聲,所有人都滿臉蠢相。
他們向我們走來,一副敲詐勒索的姿態。
我感覺挺新奇。因為上學以來,我並沒有這樣的被勒索的經歷。想想原因,可能是第一天我就和校花京子做了朋友,後來山本武與我的關係也融洽,校園明星的光輝落到我身上,縱使有人羨慕嫉妒恨,想必也沒人趕上來找我麻煩。
沢田綱吉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權者。所謂的失權者,即是在人群中沒有話語權、沒有存在感、沒有任何正常人所有權利的傢伙。這樣的人,被敲詐勒索就像流落在街頭的小孩會被欺凌一樣,再正常不過了。我跟在他旁邊,算是被無辜殃及的一條魚。
沢田綱吉在看到他們的時候就陷入了慌亂的狀態,他看上去很想拔腿就跑,眼角餘光觸及我的時候,少年卻奇異地鎮定了下來。
他的表情逐漸堅定。
他好像下定了甚麼決心。
“你要給他們錢嗎?”我低聲問他。
他小聲地說:“阿雪,等會你先跑。”
說著他掏出了零錢夾,我還以為他會抽出萬元大鈔遞過去,對面的人顯然也是如此以為的,他們面上露出垂涎之色,沒想到少年定定看了零錢夾兩秒,突然用力把它扔向了人群。
接著,他轉身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聲音顫抖著。
他握著我的手也在顫抖。
——他全身上下都在顫抖,少年憋紅了臉,我覺得他像一團滾動著的融化的太陽,現在這團太陽握緊了我的手,接著大聲地喊:“快跑!”
於是,我與太陽一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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