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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瑤臺夢(二十六)

第 151 章 瑤臺夢(二十六)

西北不安寧。

從年初時, 就發生了諸多大事。

先是鎮西將軍賀蘭翊死在戎北境內,訊息一出,便引起軒然大波。

他被戎北人發現時, 臥在雪地中,頭顱被割, 身首異處, 死狀慘烈。那隻他親自養大的鷹隼,也以同樣的方式被殺, 倒在他屍體旁。

戎馬一生的賀蘭將軍,為何會客死在異鄉?

更怪異的是, 他前去戎北時瞞著所有人, 未曾向上稟告,以至於無人知曉他的目的。

而其一死, 戎北與大祈北方素有矛盾, 在一月內調集兵馬,企圖乘虛而入。

可大概也是老天相助,彼時君王因為巡視邊防, 人在邊陲,面對動亂,親自往前線排程,短短時間內穩住局勢。

大局穩定後, 便是發動反擊。

戎北本是想著去年大祈與邊陲部落經歷了幾場兵事消耗不少, 短時間擔不起更大的戰事,大可藉此搜刮些邊境百姓。

可千算萬算,獨獨算漏了一點,撞到了大祈皇帝君王的箭口上。

等到大祈的戰車向北推進,如一頭暴怒的獅子馳騁在戎北的地界上, 此時戎北想反悔卻為時已晚。

求和、商議、獻城,似乎都無法平息這一位帝王的怒意。

不知為何,他此番用兵狠絕,像是藏著甚麼隱怒,指揮下的鐵騎以摧枯拉朽之勢破開敵陣。

戰事一起,便非朝夕可歇。

一晃,是一年半有餘——

即便是遠在江南,近來城中百姓也能時常聽到前線的戰報。

今日沖和寺中,上香的香客們也時不時議論著戰事結束,大祈大獲全勝。

元朝露便在這沖和寺中,受住持所託,為寺廟中新建的一座佛殿繪製壁畫。

今日到了下工的時辰,她收拾好工具,提著木箱下山,與香客們擦肩而過。

經過花樹,元朝露抬起頭,望向枯萎的花枝,不由駐足,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已經又是一年秋深了。

離她離開洛陽已經快兩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饒是她來到江南,帝王的訊息也會傳遍王土的每一個角落,無所不在地侵襲著她的生活。

就彷彿從未離開過她的身邊。

賀蘭翊的確是她親手殺的。兩年前離開洛陽,她一路策馬向北去尋紀安——

先前賀蘭翊曾暗中以紀安通敵之罪要挾她一同回西北,然而他若已經尋到人,便不會這樣迂迴,大可將紀安帶到元朝露面前來威脅。

所以元朝露沒有猶豫,趕在他之前找到紀安,卻也在戎北與賀蘭翊狹路相逢。

她最終手刃了賀蘭翊。

那日暴雪極大,她跪在雪地中,將刀從賀蘭翊胸膛拔出,只覺從未有過的輕鬆舒暢。

這一刻,她徹底斬斷命運的束縛。

也是事後她才知曉,那時皇帝正在西北。

也不知他會怎麼看賀蘭翊暴死的訊息,但想必他必然能參悟不到內情?

這些也無足輕重了,元朝露帶著阿姊紀安南下。

那些知曉她過往的人,大抵都以為她會留在西北故地,可元朝露來到了江南,選擇了一處新地定居。甚至為了避開裴熙的人來搜查,她忍痛和阿姊沒有回到她舊日的家園。

此後,阿姊便靠著行醫賺取錢兩、紀安當上了城門侍衛、連阿姊的師兄也回來了江南,每日與荷衣幫著阿姊照料藥田,一行人生活在一起。

至於元朝露靠著賣畫也有穩定的錢財來源,如今幫著佛觀中幫新建的殿宇做壁畫,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

元朝露加快下山的步伐,走到半山腰時,迎面見一勁裝男子,那男子極其眼熟,以至於元朝露脫口而出。

“大人留步。”

那男子停下腳步,“姑娘?”

元朝露望著那張臉,垂在身側的手輕輕顫抖,那段往事已經過去了多年,可再見面,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大人還認得我嗎?”

男子神色謹慎且疑惑,“敢問姑娘是?”

“五年前,在江南,你曾經救過我一回,”她話音顫抖,“恩公忘記了?當日我為奴,被惡主捆綁鎖在車廂後,是你出手相救,開啟車廂放我脫身。”

她被困在賀蘭家的車廂中,車門開啟,天光漏進來,那一瞬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昏暗的世界。

便是眼前這個侍衛放走了她,她離開車廂,在江南的蘆葦蕩中奔跑穿梭,四周的蘆花飄飛若白雪。

話音一出,他回憶了一二,終於恍然大悟,“竟然是姑娘。”

二人最終坐下來,選擇在寺廟外一處茶樓詳談。

那侍衛聽得元朝露講述後來的事,見她如今安好,露出欣慰笑容。

“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在下實在配不上恩公二字,實則是當年我奉主子之命,才會去救的姑娘。”

元朝露難捺心中喜悅,“是那位貴人?我眼下選擇定居在這裡,也是靠近那一處蘆葦蕩。貴人恩情我沒齒難忘,不知可否請您引薦,讓我再見貴人一面。”

她目光真誠,帶著難以剋制的激動:“我過得很好,很好。但心中有一願望,想再見那恩人,親口道一聲謝。”

侍衛打量著元朝露:“貴人當年出手救下姑娘,就不曾圖甚麼回報,若是得見姑娘好好生活,必然也會為姑娘高興,但我家貴主如今不在江南。”

“何時才能回來?”

“這……我也不知。貴人常居於洛陽,不常來江南。”

他觸及到她期盼又帶著失落之色的眸子,耐心解釋道:“並非是藉口不見姑娘,我今日來沖和寺,是為主人打掃當年居住的屋舍,貴主喜好佛法,昔日住在這裡,這寺廟也一直保留著主人的屋舍,便是等候主人隨時回來。”

元朝露本也不奢求甚麼,能得見恩人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那煩請恩公留意著,若貴主歸來,請傳信通告我一聲。”

侍衛不敢多作主,但想著面上應下也無妨,便先點頭道:“可以。”

元朝露出了酒樓,天色已漆黑,天空有雪花飄落。

她心中雀躍,回去的腳步不由更快了些,走著走著,忽然停下。

“過些時日,我帶你去江南如何?”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這一句。

那時的君王,手支著額頭,懶洋洋倚在案前,目光若春水般,噙笑注視著她。

“你可曾去過江南?當地名寺沖和寺後,有一片很美的蘆葦蕩,尤其是秋日時,朝霞豔麗,沙鷗掠過湖面,每有風吹拂來,蘆葦若雪花飛舞。”

他眸子帶著深意,目光溫柔地描摹著她。

她當時聽到此話,內心一頓,一下就想起了江南往事,卻也未曾往深處想,便道了一句“好啊”。

可似乎有哪裡不對。

她是時隔數年,再次踏入此地,循著記憶來到這處蘆葦蕩,才知道這裡靠著的那寺廟名叫沖和寺。

與蕭濯所說的如此巧合。

想到那侍衛說,他的貴主常居洛陽……不常在江南。

晚風吹來,像是風吹開了心中隱匿的芽,讓記憶變得鮮活起來。

元朝露猛地回頭,朝著遠方夜色中的沖和寺看去。

“不會,不會是他的。”

**

西北戰事終於結束,遠在邊關的帝王也重歸洛陽,此時離他最初離京前往西北,已過去快兩年。

他幾乎將軍國大權全交給燕王處理,除了邊關之事,對旁的不管不顧。

如此跡象,就彷彿要將帝位傳給燕王,著實叫朝臣心提了起來。

可燕王卻覺得朝政當真繁雜,上任後不過半年,就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此後一年半倚仗朝臣相助方才應付下來,如今皇帝歸京,當屬燕王最為欣喜,當真長鬆一口氣。

兩載不見,人自然會有許多變化,可蕭洛之瞧見皇兄的狀態時,還是微微怔住。

帝王披著一身狐毛大氅,周身繚繞雪花,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清冷,鳳眼漆黑散漫,沉冷的之意幾乎要溢位來。

可即便身上帶著厭世之意,卻還是氣場逼人。

蕭洛之見皇兄為了一個女子失態如此,內心有一絲快意。

當初皇兄明知元朝露身份微妙,還與她私相授受,可曾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即便尊貴若皇兄者,在元朝露心中,似乎也沒有甚麼。

細細一想,皇兄久久待在邊關不回洛陽,更像是避世不忍回到傷心之地、是被情愛狠狠傷害後的心灰意冷。

他暗暗竊暢快,卻也不禁感傷,他與皇兄沒甚麼不同。

蕭洛之做這感想之事,向皇兄問安,見皇帝漫不經心掃來的冷漠一眼,像是看透自己的心思。

皇帝眉梢上挑,目光清清淡淡。

燕王連忙道:“臣弟告退。”

燕王與旁人皆退了出去,宣德殿寂靜下來。

不久,禪虛寺的佛門高師應慧,奉仲長君傳召,前來為皇帝講經。

應慧一邊為皇帝診脈,一邊問:“仲常侍說,陛下被失眠所困,心鬱難解?”

一旁的仲長君壓低聲音:“是,那失眠之症糾纏陛下不休,就算陛下偶有入睡,也伴隨著夢魘,饒是方丈此前教授的針灸方法也無用,眼下夢魘到了愈發不能擺脫的地步。”

仲長君嘆息一聲,看著臥在圈椅中閉目養神的君王,如今皇帝歸京,還是他苦心勸了許久的成果,他實在不忍見皇帝這樣消沉,人若這樣下去,那心血都要熬幹。

“陛下之病,乃是心病,牽動五臟六腑,到此症狀,非藥物可解,老衲識得一位江南的禪師,或許陛下可以藉此前往江南,藉機散心又能排解鬱結。”

“不去。”

話尚未說完,便被冷冷打斷。

應慧被他這樣的反應弄得怔住。

仲長君使了個眼色,悄悄喚應慧到一側柱後交談

“那病根,乃是女子。”

應慧一下明瞭,又低聲詢問了幾句,再次來到君王身側。

“陛下何其通透,又怎不知鬱結根源所在?執念太深,唯有找到源頭去開解,方能去根。”

可君王始終不曾開口。

應慧霍然起身,“若陛下執意如此,那老衲此後也不會再為陛下施針!”

一直不為所動的蕭濯,終於緩緩睜開了眼,“外面雪下得如此大,你的意思是,朕現在去江南?”

應慧躬身行禮道:“自然不是,陛下原來是此意,那等開春後……”

君王聲音懶洋洋的:“你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將那禍根從心中徹底剜除,才能徹底擺脫?”

應慧雙手合十頷首,“正是。若陛下不去江南也好,召那禪師前來京中為陛下講解經文排解內心,但最重要的,是陛下自己解開心結。”

君王冷冷一笑,扶著圈椅慢慢起身。

“好。”

“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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