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2 章 瑤臺夢(二十七)
年關過後不久, 是元朝露的生辰。
暖爐中炭火“噼啪”,跳躍著橘黃色的火光,將一室照得溫暖。今夜家裡人早早回來, 為元朝露慶祝生辰。
元昭璧眼中盛著暖意,舉起酒杯:“祝妹妹又添了一歲, 願妹妹歲歲無憂, 一生安穩喜樂。”
紀安也舉起酒杯:“我為阿姊準備了禮物,阿姊等會開啟看看。”
暖爐裡火光跳躍明滅, 將屋內的一幕烘托得溫馨美好。元朝露望心中一片溫軟。
元昭璧柔聲道:“可有許願?”
“自然是有的,願大家平安, 日後圓滿順遂, 一直在一起。”
元昭璧笑道:“那你自己的呢?”
元朝露道:“這就夠了,不過我也給自己許了。”
方才許願的一瞬, 她眼前一閃而過那場焰火。
曾經在某一夜, 曾有一人設下盛大的宮宴,叫所有人為她而來,共同見證一場火樹銀花, 為慶賀她的生辰。
已經兩年了,她為何還會想到那個男人?
她在此時有家人陪伴,應該感到幸福,卻在懷念與他一起的時光。
這時, 屋外傳來幾聲輕叩門聲。
元朝露回神, 走到門邊開啟門,便見送信使立在門外,“沖和寺中有位主顧,派我來為姑娘送信。”
元朝露聽到“沖和寺”三字,忙拆開信。
信上說, 貴主已歸江南,明日的沖和寺,可讓她遙遙看貴主一眼。
元朝露收下信後,轉身拿起披風就要出門。
屋內三人見她收到一份信就要出去,擔心道:“怎麼了,可是有甚麼大事?”
“我去一趟沖和寺。”
“雪下得如此大,你還要去?當真不要緊嗎?”
元朝露沒有回答,快步出門,她等不了一夜,現在就想去沖和寺,可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出來得匆忙,竟忘記帶上給恩人的禮物。
信中說,明日才能見貴主,即便她可以見,也只能遙遙看一眼。
不過這就夠了,等她到寺中時,摘下幾束寒梅,託人送到恩人的案前,不用驚動恩人。
這便是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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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駕將來沖和寺的訊息,是在今夜傍晚時分,送到親衛的手中。
親衛這段時日總能想到那位女子,當年救她,是聽命於主上的一句話,可當馬車門開啟,看到少女縮在角落裡,他也不由心驚。
少女像是一隻受驚戒備的野獸,滿眼都是凌冽敵意,可如今的她褪去了戾氣,與從前判若兩人。
她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他由衷地欣喜。
所以思量過後,他還是派人為她送去了一封告知信。
至於聖駕到來,提出了幾個要求,是不接駕、不大張旗鼓、也不必驚擾寺廟中旁人。
天色如墨,沖和寺中,雪夜寂寥。
山道之上,有一道身影牽馬獨行風雪中。今夜風雪茫茫,而他步伐沉穩,身姿孤峭挺拔,一身冷意卻比風雪更寒,彷彿與天地間融為一體。
雪落滿君王滿身,也落滿他的眼睫。
蕭濯獨身前來,並未攜帶侍衛,所有的手下都已留在寺廟外。
他早就猜到她不會留在西北,會隨她在意的阿姊來到江南。
他實在太熟悉她,她會作何想法,會做甚麼選擇,每一步他都能清晰地推斷出來。
是以他暗中遣出親信侍衛,循著江南近來出現的壁畫匠人這條線索追查,不用多時,便尋得她的蹤跡。
她在江南。
蕭濯在西北時,坐在暗夜中,看著面前早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畫卷,畫卷旁又常放著一把匕首。
沒有甚麼值得留戀的。
他會用那把匕首刺入喉嚨,俯躺在那幅畫上,讓血流淌在其上,流得乾淨,最後派人將畫送到她的面前。
她送他的算甚麼畫?這才是他給她的禮物。
可去江南尋她的念頭,反反覆覆浮起,如同毒蠍齧咬著他的心。
憑甚麼,她就能棄他離去,而後毫不在意,彷彿只有他一人深陷過這段感情。
憑甚麼……
想到她,便帶來無限的痛苦,可將她從腦海中剜去,世界又徹底黯淡,再無一絲顏色。
漫天風雪,今夜他孤身踏雪而行,狐裘被風吹得衣袂飛揚。
在此時,他看到前方的山道上出現了一道身影。
蕭濯緩緩抬起眼簾。
數道臺階之上,女子驀然回首,遙遙看來,她明顯怔住,手中捧著的梅花倏忽滑落,花枝落在地上,花瓣散開,又隨風飄飛。
臺階上下,雪夜相望。
雪夜茫茫,山道獨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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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的長髮在狂風中飄飛,周遭風聲雪聲彷彿消退,眼中只餘下了他一個人。
“怎麼是你……”
她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
上一次看見他,已是兩年之前。兩年足以發生許多事,改變一切。
昔日丰神俊朗的君王,如今蕭索清冷,頰邊清瘦得不成樣子,她看到他這樣,心中某一塊莫名發脹。
“不該是我嗎,你不願見到我?
蕭濯自嘲:“我說好不會來見你,不斷告誡自己,休要貪戀過往,可的確輸了,且一敗塗地。”
他喉間微微發緊,聲音低啞發顫,“我很想你。”
女郎眼眶倏忽泛紅,眼中清淚一滴一滴灑落。
蕭濯來前想好了無數話,恨也好、哀怨也好、執念也罷、可在看到她眼淚落下的一瞬,全都煙消雲散了。
他後悔了。
他不該耽誤這麼久。
強烈的愛意洶湧,隨著赫赫的風聲湧出。
“我來江南,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洛陽?”
元朝露眼中淚珠滑落,仰起頭來看著漫天的風雪,她在流淚,唇角又勾起一絲笑。
“我一直記得,你讓侍衛開啟賀蘭家的馬車放我走,轉告給我的話。”
“縱是身若浮萍,如螻蟻蜉蝣,心亦可向往天光,心馳天地。過往鄙暗之舊xue,非困我之地。”
雪粒紛紛,落在二人的面前。
元朝露噙淚笑道:“我和你回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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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書》記載:
元后朝露,小字阿雎,長安生人。幼逢亂離,漂泊隴右,得遇商賈收留所救。年十四,沒入賀蘭府為婢,十七手刃府僕而遁,隱匿過往。
仁熙三年,入洛陽,初帝擇其其為燕王妃。燕王不受,元后遂嫁尚書左僕射裴熙。
其先父母與太后陸家有積怨,早年害其雙親,後入洛陽欲報之,無奈尚書左僕射屢加阻攔,後志不得伸,漸與帝暗中相交。
元后揭陸家貪汙之罪,舉發賀蘭家借隴西天災斂財。其少時為賀蘭家府奴,飽受府中欺凌,輾轉於戎北殺之,功成之後,隱居江南,竟斷絕與帝往來。
帝自其去後,鬱鬱寡歡,常以酒解憂,思念不絕,於邊陲避世兩載。
仁熙六年,天降大雪,帝親赴江南,於風雪之夜,得與元后相見,元后終回洛陽,冊封入主中宮,此後帝后恩愛,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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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夢。
蕭濯醒來的時候,只覺夢裡度過好長一段春秋。
夢中之事何其荒唐,他怎會放元朝露離去,以至於白白浪費了兩載光陰,最終才放下可笑的尊嚴,再去尋她。
而夢中他與她重逢之後,最後悔遺憾的也莫過於此事。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實在是太久。
夢中的一切真實,連細節都栩栩如生。思念她卻不得的折磨,讓蕭濯醒來後,胸膛依舊隱隱作痛。
蕭濯起身,身側床榻已無元朝露的身影。
窗外天色大亮,是與夢中最後的雪夜全然不同的溫暖。
“施主昨夜如何?”
出了屋舍,遇到了沖和寺的住持,笑著詢問他。
“我做了很長一夢,在夢中還曾見過方丈,來此沖和寺。”
住持道:“施主細講。”
蕭濯道:“夢中我實在感傷遺憾,蹉跎時光,遂在沖和寺中禱告佛陀,若是神佛有靈,贈予我先知,必然不會辜負那時光陰,他日必然廣建廟宇,以謝佛陀。”
蕭濯笑嘆:“先前我說似有前塵之夢,予以我撥亂反正的機會,莫非是如此?”
住持道:“無論夢境真假如何,施主眼下圓滿了不是嗎?”
是,眼下的圓滿便夠了。
蕭濯輕笑了一聲,問元朝露下落。
他循著住持所指的地方走去,走下衝和寺後山的山道,兩側的樹林漸漸變少,他看著周圍環境變化,漸感到幾分熟悉。
直到來到了一片蘆葦蕩。
一條寬闊的江水坐落在平原上。晨光剛起,照得波光粼粼。
而蘆葦蕩旁立著一道身影。
蕭濯的腳步定下。風拂過蘆葦蕩,揚起陣陣蘆花,女郎轉過頭來,露出淺淺笑意,就像早已等了許久。
他曾在江南的暮色中,看到她出逃,像野花在荊棘中伸展根脈,天邊翻湧著火燒雲,野火般照亮她的前路,盎然生機在她身上盛開。
也像一束光,打進他灰暗的生命。
元朝露從蘆葦蕩深處走來,裙襬擦過蘆葦,身後是飛翔的沙鷗。
“我昨夜做了一個夢,與你在夢中陰差陽錯,並非當上夫妻,我另嫁他人。”
這與蕭濯的夢幾乎一樣,他到:“那夢中的我如何,豈會坐視不管?”
元朝露道:“自然沒有,你還是娶了我。”
元朝露探出手,環住了他脖頸,“你知道嗎,不管現實還是那個夢境,你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我,最終站在了我身邊,謝謝你。”
風將她髮絲拂來,繚繞蕭濯的面龐。
蕭濯道:“是得感謝你自己,如皇后這般者,所為實為萬民表率,他日或有敬仰皇后者,會為皇后立傳者,歌頌皇后。”
元朝露失笑:“他日要多久?陛下文采斐然,如此誇讚我,不如就先為我親自做傳,使我芳名傳世百年,如何?”
從西北來少女,不問前路吉凶,不畏玉石俱焚,孤注一擲若一匹野獸闖入洛陽,拼命為自己爭取前程,從泥潭脫身。
她灼熱燦亮,明媚至烈,在他想要了卻餘生時,若一束光打進來,也必然將照亮他往後一生。
蕭濯牽著她的手,與她走在如雪的蘆花蕩中,笑道:“待回去後,我便為你寫。”
元朝露彎唇:“好啊。”
**
帝有言——
“吾妻雖少時為奴,心卻若磐石,性至堅韌,縱身陷泥潭,未嘗頹喪,墮青雲之志。
以一己孤女之身,為父母昭雪,為姊報仇,其行烈,其心善,節義之高,為民之表率。
如此烈女,吾傾慕之,為吾心之所向,長夜之明。
遂作此傳,願其為天下所仰,後世見之敬之愛之。”
——
帝作於仁熙五年春。
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新後》的全文完結,從夏天寫到冬天再寫到開春,真的因為想給文章最好的呈現,所以時常寫的很慢,但每次都有很多讀者等候我,真的謝謝大家的海涵。
所有的話在書中都已經寫盡,畫壁畫少女一步一步從泥潭走出,逆天改命獲得新生,她堅韌、無畏、有時候做事不計後果、也不屈不撓。
而蕭濯一個清冷不懂人情的帝王,直到遇見朝露,他才慢慢學會學會去愛,從厭世到入世,朝露就是他的光,二人是彼此之間的救贖。
希望他們的故事能被大家記住。
最後給這本書求個五星好評。
(所有評分大家憑心意,但如果是想打五星,因為系統限制不能打五星,就不用為了打分給三星四星,會拉低評分的謝謝)
完結一段時間後,會有福利番外,青梅竹馬if線。因為晉江的機制,可能會在10天之後放出。
之後有可能也會掉落一些福利小片段。
今年休息一段時間,大概下半年寫古言《只能收拾收拾準備成親了》,最後給專欄求個收藏,謝謝。
本章掉落紅包,捨不得你們每一個,期待之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