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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瑤臺夢(二十五)

第 150 章 瑤臺夢(二十五)

一個人消失在塵世間要多久?

元朝露徹底離開, 帶走一切,當侍衛入裴府搜查時,裴夫人的閨房早已經人去屋空, 未曾留下絲毫痕跡,就像從未踏足過這裡一樣。

這樣的不告而別, 顯然早有預謀, 透露出極大的決絕,不見絲毫留念。

仲長君得知訊息, 錯愕地說不出話。

接下來幾日,近前的朝臣也隱約察覺出不對——

臣子稟告政務時候, 見君王坐在案前, 指尖輕敲著桌案,眉眼冷銳如冰, 像是藏著一層隱怒。

“仲公, 陛下這是怎麼了,如今我每日面聖結束,都要流一身的汗, 實在是擔心哪裡說錯了話。”

大司馬崔銘,小聲向仲長君打聽,君王究竟私下遇到了何事如此的不快。

如今面聖的感覺,就像是面對深海暗流, 看似風平浪靜, 實則海面已捲起驚濤駭浪,讓人擔憂不知甚麼時候,巨浪就拍來了。

可仲長君只笑著搖搖頭,甚麼話也套不出來。

朝臣們惴惴不安之際,帝王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他對北方邊陲守將久久無人未能定下的局面, 早已忍無可忍,這一次,親自前往西北。

聖駕一抵達西北後,便以雷霆手段大刀闊斧整頓軍務,一一整肅積壓的弊病。

很快,暗中蠢蠢欲動的勢力,悉數被鎮壓。

可其中帝王手腕之凌厲,實在令人膽寒,眾人雖然早有耳聞,可親眼所見還是心頭髮顫。

但只有仲長君察覺,情況似乎不對了。

自登基後便恪守嚴格清規戒律的天子,近來不停地飲酒,到了毫無節制的地步。

有時候深夜時分,他依舊端坐在案几前,面前酒樽七歪八倒,酒水流淌了一地,也絲毫不在意。

君王失眠的症狀極其嚴重,每夜難以入眠,需要靠著飲酒方才能度日,可等終於入睡,卻又被夢魘糾纏,醒來後頭疼欲裂,於是週而復始。

天子的狀態越來越不好,京城不斷送來信件,請求天子回洛陽,卻都石沉大海。

他有意拖延,不願動身回京。到了後來,連管都懶得去管,索性將政務都交付給了大臣與燕王。

而他周身縈的沉鬱之氣,隨著時日變得越發濃重,濃烈得化不開來。

如此情狀,叫仲長君想到了多年前,他也是帶著濃濃的厭世之意,捨棄一切前去江南,想要斬斷紅塵。

這個念頭一出,仲長君只覺寒意浸骨。

“陛下,是否需要派人去尋裴少夫人?”

今夜的仲長君實在不忍心,看著屋舍中的君王,明知不該還是開口詢問。

蕭濯一身單薄白袍,墨髮披散著,抬起因醉酒微微泛紅的雙眸,冷聲問:“尋誰?”

蕭濯飲了許多的酒,意識卻清醒著。

尋元朝露?

他想到這個名字便不由嗤笑。

回想與她在一起的那段時光,當真是昏了頭。

一個已婚的婦人、他親弟弟的未婚妻,他竟然不顧世俗僭越,與之廝混上了床,處處迎合她,為她一退再退底線,到了最後,竟然真打算不顧世俗,將她迎娶入宮。

就算有流言蜚語、臣子們的強烈反對,他也不在乎。

君王臥榻之側,任由她安臥,她就該配得上世間最尊貴的一切,他會親手將她捧上皇后之位。

他能想象得到,以她的性格,聽到那些流言後,那張臉上會有如何生動的神情,反倒會以此為樂。

可她居然拋棄他離去。

“我欲與表哥生兒育女。”

“我想要表哥。”

“見到表哥第一刻,我就覺得表哥如此不同,如此為我著想,如此耐心地為我操辦與燕王的婚事,為我阿耶翻案,表哥是個可靠的男人。”

這些都是她曾經親口說的話。

蕭濯靠在椅上,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衣襟口微微鬆散敞開,露出的喉結上下滑動,胸腔中溢位幾聲悶笑。

“我早知她不是恭順柔善之人,卻還是一步一步踏入她的圈套。”

生平唯一一次接觸男女之事,便被這樣辜負玩弄。

他恨極了她,當真想要殺了她。

可恨來恨去,最該恨的還是自己,是他意志不堅,明知不該與慾念博弈,卻還是入局,恨他為她費盡心思、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恨自以為是佈置了一盤棋局、將那些覬覦她的男人一一擊敗出局、實則與旁人沒有不同。

仲長君看著君王消沉的樣子,跪下擔憂道:“陛下這樣老臣實在不忍,怕、怕陛下又回到此前那般,只要陛下一句話,無論裴少夫人在何處,暗衛能尋到她的蹤跡,將她帶到陛下面前……”

蕭濯道:“不必。”

黑暗爬上蕭濯的面容,他長髮披散,俊美的面容被月色分割,一半晦暗一半明亮,眼中浮動。

“她既然下定決心離去,朕就絕對不會去尋她。”

蕭濯抬起顫抖的手,用火摺子點燃了燭火,燈光亮起來,照亮他周身一圈。

仲長君這才看清,天子面前的案几上,鋪展著一幅長卷。

畫卷太長,尾巴跌墜在地,有一角似乎早先不小心被燒壞,透出焦黑的痕跡。

蕭濯眼尾染著薄紅,一身清霜加身,挑燈看著畫卷上的飛天與佛像。

他披散的墨髮有一縷垂落,處在一個令人擔憂快要觸上燭火的位置。

仲長君上前,卻見他將蠟燭送到了畫卷面前,火舌子搖曳,幾乎要爬上畫卷。

蕭濯想毀掉這一幅畫。

他記不清當初來西北,為何還要帶著這樣見證他所有的狼狽的畫卷,日日刺目地提醒著他如何被她拋棄。

很多個日夜,他都想要忘掉她,可眼前卻不斷浮起她的面容。

清醒的時是她、夢中也是她,就如同惡鬼一般,無法擺脫。

他厭惡她、厭棄自己、連縱酒麻痺意識,也無法將她從腦海中剜去。

“哐當”一聲,燈盞墜地,火舌子騰地沿著畫卷蔓延,瞬間也照亮了君王的面容。

仲長君連忙撲去,以衣襬去滅那點星火,卻是來不及了,只瞧火苗驟起,順著地上流淌的酒液一路飛竄,剎那間將君王身側照得一片通明。

蕭濯處在火光中,卻不為所動,眸光迎著跳躍的火苗,唇角勾起弧度,望著火光一點點蠶食畫卷。

仲長君抬起頭看著一幕,覺得陛下當真是瘋了。

夜風入窗,吹動滿室帷幔飄飛,也吹得蕭濯長髮飄舞,髮絲拂過他的雙目。

“留下這樣一物,當真覺朕會睹物思人嗎?”

那話音繾綣低啞,像是在對誰人說著情話。

“元朝露,你太自以為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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