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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瑤臺夢(二十四)

第 149 章 瑤臺夢(二十四)

陸太后臨終之際, 太醫署的太醫輪流照顧,然而傷勢實在嚴重,只能勉強撐著些時日。

在最後的時日, 元朝露利用皇帝的關係,入宮得以見到了她。

宮闈深處, 帷幄重重, 殿宇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藥味,所有的宮人都被屏退了下去, 唯有元朝露踏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迴音,更顯清冷寂寥,

當元朝露立在床前, 望著床上枯瘦的老人,將那樁深埋多年陸家殘害元家家主夫婦的舊案, 一字一句吐出時, 陸太后原本黯淡無光的雙眸,泛出了一絲混濁的光。

母儀天下的一國國母,何等尊貴風光, 在生命最後卻只剩一副枯槁殘軀,連話都說不出了,活著不過是多平白多受煎熬,連痛快都得不到。

元家之女步步逼近, 掩唇輕笑, 聲音輕柔婉轉。

陸太后聽到她如何引他們母子相殘時,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床榻邊緣,竭盡力氣張開口,卻也只能發出幾段氣音。

一生的籌謀,就此化為泡影。

三日之後, 太后於蓬萊宮崩逝。喪訊告布天下,舉國哀悼,諸事皆停,朝野上下一片肅白。

雖在喪儀之中,朝中政務卻沒有停滯,其中有一項,令中樞眾臣頗為頭痛——

去歲年初,天子親臨前線佈局,幾場戰役連連大捷,事後北方歸降獻上來幾座城鎮,可如今過了一年,始終未曾尋到合適的武官鎮守人選。

只因邊陲與敵國接壤之地,本就胡漢雜居,民風剽悍,武德充沛,牽一髮而動全身,先後上任了數人,手段或是稚嫩或是迂腐,無法叫天子滿意,無一遭到罷黜。

甚至天子笑問群臣,莫非要他親自前去北方一趟?令朝臣後背浮起虛汗。

如今到了開春,又是牧草漸豐之時。朝中須得儘快定下政策,好叫邊陲屯田養馬,防生禍端。

每日朝會過後,宣德殿中武官與中樞重臣皆在此議事。

其中自然包括尚書左僕射裴熙……不對,是已經成了尚書令的裴熙裴大人。

尚書令裴熙,才二十五,已位極人臣,人生順遂如此,實在沒有遺憾。

這幾日來眾人的恭維與賀喜聲幾乎未曾斷過。

那夜林苑的宮宴,君王與裴少夫人的事未曾傳出去,但裴熙出入宣德殿,如常伴君王身側,還是叫向來見慣風雲的仲長君,也不免多看了幾眼。

今日傍晚,宣德殿中官員已散,天色漸暗,天空又開始飄雪。

仲長君帶著宮人走入大殿,便見君王長身立在壁前,對著那幅遼闊的疆域版圖久久凝望。

仲長君低聲示意身後送膳食的宮人小心點動靜,隨後走到君王身側,雙手小心翼翼呈上一物。

自那夜陛下與裴熙坦誠相告、達成共識後,陛下與裴夫人依舊如此前一樣往來,只是無須再尋遮掩,處處避著裴熙。

與元家女有過婚姻的裴大人不覺尷尬,反倒是燕王殿下心中始終存著隔閡,期間面對皇帝數次邀來宮中敘話,都未曾應召,反倒跑去了洛陽郊外,道是要禮佛為太后祈福,刻意避君王不見。

今日天子一身玄色赤紋的莊嚴華袍曳地,高冠博帶,長身如山似河,聞得仲長君的稟告,眸光未動,依舊望著眼前壁上的版圖。

“這是裴少夫人差人送入宮中,說是要謝過陛下。”

君王這才垂下目光,望向仲長君手中狹長的紫檀木盒。

那是一隻形制別緻的細長木匣,專門用來收納卷軸畫紙之類。

蕭濯示意仲長君開啟,輕笑道:“謝甚麼?”

當解開畫卷綬帶一瞬,一幅顏色瑰麗、筆觸燦亮的長圖豁然展現在眼前。

畫上顏色鮮妍:石青、硃砂、金粉交相輝映,共同鋪畫出一佛國世界,彷彿佛窟中的壁畫搬入其中。

那撞色強烈,瑩然明滅,實在是太過攝人心魄,不知執筆者畫了多少年、積累了是多深的功力才能作出這樣的畫,一時間令一旁隨侍的數字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仲長君也被驚豔,回神後,見天子視線凝落在那畫卷上,道:“少夫人將此物贈給陛下,道多謝陛下那夜的煙火,她很是喜歡。”

話音落下,殿內寂靜。

皇帝並未如仲長君預料一般開口,反而眸色轉沉,唇線抿緊:“她人呢?”

仲長君覺出不對,斂下笑意:“少夫人……陛下!”

皇帝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身側的幾位宮人見狀立馬一同跟上。

朔風呼嘯灌入大殿,夜幕已經完全漆黑,幽黑的天穹若墨。

帝王忽然駐足,身後的宮人也一應停下。

他立在沉沉的夜色中,良久,緩緩抬起頭,望向頭頂夜幕。

大雪紛飛,簌簌落滿帝王肩頭,帝王的容顏清貴冷雋,鼻樑上沾染雪花。

“元朝露。”

蕭濯自哂一笑。

那個薄情女人何時送過他禮物?

處處隱瞞、巧言令色、狡黠似妖。

今日卻一反常態,贈他親手所繪畫卷,從未有像今日這樣願意將自己過往一面展露在他的面前。

從一開始,這個女人便處心積慮利用他、打算玩弄完他的感情。

而後揚長而去。

**

當那畫卷被送到蕭濯面前時,元朝露早就已在京郊外,準備離開洛陽。

朔風裹著大雪,吹動草坡上荒蕪的雜草,天地之間彷彿只餘下了這一支隊伍。

此時行路並不是最好的時機,但隊伍的主人下令傍晚出發。

元朝露勒馬立於草坡之上,遙遙望著洛陽方向。甚至能想象到,蕭濯見到那幅畫卷時,會是何等神色。

“朝露。”

直到身邊人一聲呼喊拉回了她的思緒,元朝露轉眸,對上裴熙一雙關切的眸子,笑道道:“多謝大人今日相送。”

她在做出離開京城的決定後,便暗中謀劃著,可要瞞著天子、還有裴熙這樣頂級政客,談何容易?

只是沒想到,裴熙會提出了主動相助。所以今日才有元朝露與阿姊這般順利地出城。

“可惜我與大人緣淺,註定是做不成夫妻。不過大人這樣助我,陛下必然會有所察覺,大人便不怕引火燒身?”

裴熙淡笑道:“既然走這一步,自然也料到了後果。且你我也知曉陛下性情,即便他知曉我所為,也不會如何處置我。”

高傲能洞察秋毫的君王,翻手覆手間便是整個天下,被女人辜負捨棄,怎會分不清原因,因此遷怒?

且裴熙能為帝王所用,自不會輕易被棄。

只是短短几日,帝王從全盤贏家,淪為她之棄子,不得不說一句因緣際會,造化弄人。

裴熙抬起頭輕笑,搖了搖頭:“我早該知道,你會殺陸嶼,便永遠不會輕易妥協,是我低估了你的決心,所以你另尋陛下相助也是應當,如今陸家大勢頹勢、太后崩逝,你也得償所願。我的確不該為你得罪陛下,可至於說今日為何助你……”

雪落在他墨色髮間,那一雙眼睛眸色深深,只靜靜望著她。

“我也是你的丈夫,我也與你走過三書六聘,怎麼會沒有私心呢?”

這話裡藏著未曾言盡之意,元朝露沉默不應。四野唯有風聲穿過。

裴熙透過雪花看向她:“你打算去何處?”

“這便不能告訴大人了,不過我猜必然是會請人跟隨在後,盯著我動向,可就算大人如此,怕也尋不到我。”

裴熙無奈道:“好。”

元朝露轉身欲走,可手臂忽然傳來力道,被裴熙拉住,拽了回來,那張清俊面容望著她,雪落在他眉眼間,其中竟掠過熾熱的情緒。

“若是假以時日,我想尋你——”

“你若能猜到我去何處,那便來尋我。但大人可以嗎?”

風吹拂少女眉眼,雪粒沾上那眼睫,那一雙眼睛燦亮透著無拘的風流。

她拉長了語調,隨後抽出手,裴熙探手卻握不住她衣袂的一角,只有風還有髮絲,滑過他的指縫又離去。

元朝露驅馬回到了她阿姊身邊,又回身道:“對了,記得幫我和燕王說一句……”

她話到唇邊,卻又覺不說也罷,輕輕嚥了回去。

裴熙頷首,目送著她。

元昭璧對回來的元朝露,問道:“你要說甚麼?”

元朝露甩了甩馬鞭,道:“本想裴熙幫我向燕王道聲謝,但又想到了他的兄長,都是利用而已,燕王是,另一個也是,沒有甚麼不同,也不必刻意和誰說道謝。”

風聲呼嘯,將她的話音蓋得溟滅。

元昭璧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去,“你還是在看洛陽。”

元朝露微微一怔,隨後握住韁繩,道:“沒有,阿姊,我們走吧。”

沒有甚麼再值得留念的。

此時抽身,心才能不受其亂。

夜幕沉沉,群山之下,二人在鏢隊的護送下策馬揚鞭,絕塵而去,消失在風雪之中。

裴熙立在山坡上,望著那二人的遠去,目光落回在身側覆上雪粒的野草。

她的到來與離去,便如這一場雪。

浩大、乾淨、在雪融化時悄然,彷彿不曾來過。

也不屬於任何人。

**

元朝露來洛陽時孑然一身,身負血仇,去時有血脈親情相隨,一身輕雪。

自西北佛窟走出的繪壁畫少女,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從低到塵埃裡的女奴之身,一步步掙扎著爬出泥潭,孤身一人踏入這詭譎的棋局,不信神佛、不信聖人,靠自己雙手攪動風雲,終是掙脫命運的枷鎖。

在一個風雪漫天的傍晚,她策馬揚塵悄然離去。

天命不公,卻偏要逆境求生。

若假以時日,有為其作傳者,必當讚歎一聲——

烈女之心,百折不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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