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瑤臺夢(二十三)
殿中三個男人敘話之時, 元朝露已經被引至一處殿舍。
沐浴後的女郎,緩緩走在大殿裡,宮裙搖曳在地發出沙沙的聲音, 整個大殿只有她一人。
她已經洗去了身上的不適,經香膏沐浴後的髮絲, 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裡就像一方超脫世界的天地, 將喧囂都隔絕在外。
她離去後,那三人對話間會發生甚麼?
無非是裴熙與蕭濯的對峙, 燕王質問蕭濯,卻不敢多言, 而最後還是當今聖上游刃有餘掌控著全域性。
細細思來, 今夜發生的種種,透著一種說不出精巧, 像是暗中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著一切。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今夜真正讓她牽掛的只有一件事——
窗外的風雪更大了些,元朝露起身走到門邊,對小黃門道:“去幫我看看, 青蘅太醫回來了嗎?”
**
陸家大小姐於自家莊子暴死一事實在是離奇,京中皆言,是陸家見醜聞愈演愈烈,將大小姐送到莊子, 令其自行了斷, 好叫風聲徹底停息。
唯有少數人知曉,當時事發之後,莊子上下一應人等,盡數被留下看管。
自然也包括為診治陸小姐的太醫,青蘅。
元朝露早就料到這一點, 利用了皇帝撥給她的那群暗衛,事先吐露擔憂友人青蘅的安危,請他們暗中看護。
也因此,暗衛第一時間察覺陸家小姐出事,當即將被陸家扣押的青蘅帶出。
利用皇帝的人做事,再順便請皇帝的人作了個見證,從始至終元朝露都未曾參與此事。這些,都是元朝露事先的計劃。
而那一封陸潤蘭親筆所寫的陳情書,事後也被青蘅呈上到了陸太后面前。
上面字字泣血、指控陸長離不仁不義、殘害至親骨肉、欲置親妹妹於死地。
陸太后閱後,憤恨至極,直言定要剷除陸長離。
可惜年關將至,此時不宜節外生枝,陸太后生生熬過了這一月,人迅速地枯槁下去,身子幾乎難以維持,強撐著心力,選擇了今夜這個時機。
**
期間,陸長離曾經數度請求見太后被拒絕,原以為憑著血脈親緣,太后縱使再冷硬之人,也該有半分憐惜。可到頭來,她竟然一絲臉面都不肯施捨。
那一樁壓在陸長離心頭的秘密,從未有過像今天這樣想要破土而出。
太后的人請人來傳召陸長離,前去林苑的一處塔樓說話。
陸長離才踏入那頂樓的殿宇,幾名侍衛便上前將他捆縛在地,令他在此等候太后。
宮殿寂靜無聲,唯有他一人。
有推門聲突兀響起,一道身影緩緩走來,陸長離有一瞬的失神。
“青蘅?”
“太后娘娘請我今夜來,為大小姐逝世一事與大人對峙,娘娘晚點便會來。”
不知從何處湧來的風,吹得二人的衣袂飄動。
陸長離:“潤蘭乃是急病而亡,那時莊子之上家丁婢女皆染怪病。你為醫者自當實事求是,面對太后該如何回話,應當清楚。”
一股熟悉至極、卻又縹緲無法捕捉的熟悉感,浮現上陸長離的心頭。
青蘅道:“是,為醫者自然心懷敬畏,據實而言。”
著青裙女子立在暗影裡,一身素衣襯得身形清瘦、面容蒼白,她淡淡垂下眼簾,開口音調不再往日低啞,而是他化成灰都能認出的那個音色。
陸長離猛地抬起頭來,撞入一雙冰涼令人徹骨生寒的雙眸。
那雙眼睛的弧度分明溫柔,卻透著寒芒,與他記憶中的另一位女子的眼睛慢慢重疊。
“你怎麼會……”
“還活著?”元昭璧傾身,一股極淡的草藥香氣撲入陸長離鼻端。
“大人總說,我和你的初遇讓你想到野菊,開在荒坡野地,悄然無聲,溫柔又安靜,可我不是野菊。”
“大火也燒不乾淨野花。”
暴雪叩打著窗戶,她的話音如一把溫柔的刀,緩緩在陸長離的耳畔出鞘。
陸長離被束縛著,只能用膝蓋向她前靠近一步,目不轉睛望著她,眼中神色變幻。
震驚、喜悅、不安、貪念、想要靠近卻又躊躇的神色,竟然短短几刻在他的一張面容上出現,讓他一瞬間面龐顯得扭曲。
他眸光痴纏望著她的面龐,低聲喃喃,“阿璧……”
元昭璧彎唇一笑,仰了仰頭,像是將淚逼回眼中,聲音帶了一絲顫抖。
“陸大人,你知道嗎,我是第二次入了京洛,才知道你真名叫陸長離。”
“而我,是前司徒大人的長女,元昭璧。被你殺了兩次。”
那個名字一出,陸長離呼吸完全定住。
今夜,她是亡魂來索命。
殿外傳來了腳步聲,陸太后的儀仗已到,殿門大開。
陸長離只是不住搖頭,低低地笑,笑聲越來越刺耳,在空曠大殿裡反覆迴盪。
連剛踏入殿門的陸太后,聽到這笑聲,都不由頓住腳步。
陸長離直起身子,卻驚覺提不起一絲力氣,如中了藥般,身體深處是濃濃的無力感。
是先前她身上的那股藥香有問題。
陸長離望向她,卻見元昭璧的雙手,緩緩放上了小腹。
陸長離與她夫妻共枕了數個日夜,這個動作代表甚麼意思,他怎麼會不明白?
她有過孩子……
他雙眸睜大,眼尾猩紅望著她。
與此同時,陸太后的身影在身前投下,冰冷聲音自頭頂響起。
“今日林苑中,皇帝下令放了煙火,哀家孤身坐在冰冷的大殿,想的卻是潤蘭的生辰到了,若她活著,那一日定然也是這樣。”
陸長離對上陸太后含淚的眼底,那眼中竟翻湧著幾分不捨,更多的卻是痛恨。
“她從小和你一同長大,如今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下面,哀家實在不忍,長離,你去陪陪她吧。”
**
江南的那一夜,對陸長離來說至今歷歷在目:腥風鼓入袖擺,陸長離緩緩舉起了長弓,對著自己結髮妻子的背影,射出了那一箭。
與那個女子的相遇,是他人生軌跡不該有的一個偏移。
她實在知道他太多的秘密。
可大概老天都在開玩笑,他射出了那一箭後,本被她治好的手腕,忽如墜鉛塊下沉,銳痛捲土重來。
在回京後的每一個雨夜,刺骨的疼痛如在肌膚下游走,折磨著他遍體冷汗,生不如死。
為甚麼忘不了她?
在那之後,他曾驅馳千里,重新回到江南舊地,入眼只有滿目的焦土,荒涼的風拂在面上。
不會有人再如她一樣,在寂靜的夜裡握著他的手,聽他傾訴那些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溫柔撫慰他的傷疤。
不會再有了……
直到遇到了那個女人,青蘅。
她和阿璧分明沒有一絲相像,為何叫他無端生出熟悉之感?
他既厭惡,又想親近,妄圖掬水撈月般,握住那一份她還存在於世的虛渺。
這個疑惑,在今夜終於得到了解答。
可陸太后親自下令燃起的大火,已然席捲來,要將陸長離吞噬。
灼燒感席捲全身,竟硬生生逼出陸長離力氣,氣若游絲將那個藏了一輩子的秘密,一字一句吐了出來。
他看著親生母親朝自己瘋撲而來,耳畔只剩她撕心裂肺的呼喊與尖叫,不顧一切喚他的名字。
他曾經在無數個日夜幻象這一幕,卻得到是這樣的結局。
朝思夜想的愛人、渴求的母親,在這一刻朝他靠近,可留不住的、都快要離他而去。他的心幾欲碎裂,痛得連呼吸好似在遭受凌遲之刑。
鏡花水月一場空。
他的妻子在烈火中被焚燒、原來這樣的感覺嗎……
陸長離發出一聲聲嘶啞低吼,透過熊熊的大火中,彷彿看見了她那一雙明亮無比的眼睛。
她以同樣的方式,將她遭受的一切報復回來。
大火焚燒一切,所有的背叛、愛恨都在這無邊的烈火沉浮,終是沉沒下去了。
**
林苑以南的一座高塔,升起了熊熊大火,烈焰卷著黑煙升起,將夜色燒得通紅。
元朝露推開阻攔的暗衛,一路狂奔上高塔,一顆心狂跳燥熱,在看到阿姊被自己留下的暗衛扶著走下來時,淚珠盈滿眼眶。
走出塔後,元朝露久久環抱著她不願鬆手。
一切都結束了。
是的,元朝露沒有想要久留。
陸長離死了,陸太后重傷在身,被救下時幾乎瘋癲,還欲往回火海里,生死難卜……
所有辜負她阿姊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洛陽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再讓元朝露留下的。
“阿姊將我從西北之地帶回來,我便發誓一定用我一生來回報阿姊。”
她的熱淚灑在元昭璧的頸窩中,元昭璧抬起手,捧住少女的面頰,見元朝露雙眸噙著熱淚,露出如釋重負般的笑。
元朝露:“我說過,無論用甚麼辦法,都要讓阿姊活下來,今夜我祝賀阿姊大仇得報。”
元昭璧道:“你與陛下……”
元朝露只是搖了搖頭,“我們離開這裡。”
世界上有很多局——
所謂螳螂捕蟬,殊不知黃雀在後。
那些男人今夜在那大殿中為她爭執、會為她算計、會為了她,拿出各種籌碼博弈,來爭取得她的歸處。
但她都不在乎。
燕王、裴熙、乃至……那個人,都不過是跳板。
入局者最忌傾注真情。
幸而,元朝露從一開始就未曾動過真心。
作者有話說:陛下的局固然巧妙無懈可擊,可動了心便註定落了下風,成為他人的局中棋子。
朝露才是放線最長的佈局者,是最大的贏家。
這個番外是HE,還沒有寫完,還有最後1章多
正文沒有寫到太后和陸長離知曉的真相,覺得很有必要再重新寫一下,補全姐姐和朝露的故事。
本章掉落紅包,還有最後的結局我會盡快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