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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瑤臺夢(二十二)

第 147 章 瑤臺夢(二十二)

整個大殿寂靜, 只餘下風雪的呼嘯聲。

蕭洛之周身氣息滯住,望著眼前這一幕,才要開口, 身側裴熙率先抬步往前走去。

風雪從殿外灌入,拂動裴熙的衣袍。那向來鎮定如磐石的面容上, 眼底深處似乎浮起一絲裂痕, 帶著難以置信,直直望著殿中的二人。

刻在骨子中的君臣禮儀, 這一刻似乎都拋在了腦後。

他毫不避諱望著帝王、目光又落向他懷中人。

這時,身後也傳來了腳步聲, 賀蘭翊循著此動靜, 跨過門檻走進來,原本是含笑, “燕王殿下與裴大人是有何事, 遲遲不曾出來……”

話說到一半,他腳步驟然停下,笑意也僵在唇邊。

身側忽然傳來裴熙一聲極輕的嗤笑。

裴熙躬身, 將剛才沒有做的禮節補上,行完禮再抬起頭,就看著君王垂下面頰,抬手輕拍懷中人, 神態溫柔似在低聲安撫說著甚麼。待那張臉抬起, 唇角勾著一抹淡笑。

坦蕩從容,毫無慌亂。

亦沒有一絲遮掩。

“朕與愛卿,到內殿說話。”

**

天子的內侍仲長君姍姍來遲了,將裴夫人先帶出大殿,避開接下來幾人的對話。

內殿之中, 暖爐燒得旺盛,炭火噼啪發著幽紅的光。

燕王與裴熙先後步入內殿,便見君王坐在鋪著華裘的椅上,姿態慵懶優雅,手中的長箸隨意撥弄著暖爐中的炭火。

裴熙與燕王分坐在兩側,前者身形筆直,若一尊冰冷的雕塑,後者如若針氈,幾度欲言又止。

“有話不妨直說。”天子道。

他態度平和,彷彿剛剛殿內與臣妻在幽會被捉姦之人不是他,此刻這溫室中三人對坐,也不過是君臣之間尋常的敘話。

蕭洛之終是按奈不住,站起身來,“皇兄,你與朝露怎會在一起?你們怎麼能……朝露是我當初的未婚妻,當初皇兄親賜的婚約,皇兄明明知道,我與朝露……”

“你與她如何?”蕭濯斜倚在搖椅上,頭抬都沒抬一下,將手中長箸交到仲長君手裡,接過帕子擦拭指尖,方才慢慢抬起眼來。

蕭洛之胸中窒悶,猶如溺在水中透不過氣來。

猶記得,在元朝露成親不久,他與他私下見面,就被皇兄撞見,那時候皇兄態度極其嚴苛。

事後嚴懲自己,命令思過禁足。

可到頭來,普天之下誰能料到,賢明著稱的君王,竟與臣妻有了茍且。

“燕王與她如何?”天子的話音淡淡傳來,再次問道。

“朕記性不太好,燕王幫朕想想,婚事主動退婚之人是誰?”

皇帝審視著她,分明他立著,天子倚坐著,可帝王周身凜冽的氣勢彷彿與生俱來般,壓得他抬不起頭。

蕭洛之道:“是臣弟。”

“啊,”天子撫掌嘆了一聲,“是燕王自己啊。那朕倒是不知,朕表妹的事與燕王何干?還是說燕王婚前反覆悔婚,視契約為兒戲,如此有擔當的好歸宿,怎麼當初朕的表妹就沒有入王府,反倒嫁給了尚書左僕射?”

少年人的酒氣早已消退,玉白的面容上一陣青白交織,半天竟說不上一句話。那親密的“表妹”二字,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天子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悠悠投向裴熙。

靜坐在暗處的裴熙,慢慢抬起頭來,神色冷肅。

裴熙道:“臣自知狂悖,下面要說的話,在陛下眼中,怕是以犯上的大不敬,然而臣心難平,不得不言。”

“年關前臣奉陛下旨意奔赴益州,家中父母幾番挽留,勸臣過完新春再啟程。可臣心繫社稷,不敢有片刻耽擱,待到了益州,當地弊政繁冗,臣自夜夜秉燭批閱公文,終是查出了其中隱禍,此後冒風雪驅馳千里歸京,寧願冒著違制的風險,也要儘早將實情呈於陛下。”

他的眼尾因怒意泛起一片薄紅。

再冷硬如鐵之人,這一刻終究也不過是一凡人,被七情六慾所控。

裴熙聲音沙啞:“臣自問盡忠大祈,從未有負於陛下,此番歸來,卻撞見這般情形,實在是叫臣……”

“痛心無比。”

到了這時,先前家中眼線彙報給裴熙,元朝露一切反常的行為都有了原因。

她為何常去閱武場、為何常入宮赴宴、又為何時而去禪虛寺修行……還有那座對外聲稱是清幽之地的清音樓,每一次她前去,便待一整個午後。

原來幽會的物件是當今天子,那神鬼來了也難查。

裴熙道:“陛下乃臣之君主,臣自然本不敢有異議,可臣的妻子,少時流落在外,如今歸來,不懂京中局勢深淺,更不懂人心複雜,陛下這般待她,君恩深重,她怕也不敢流露半點推脫的意思。”

天子喉間溢位了一聲輕笑。

“朕聽愛卿此話,彷彿與裴夫人感情甚篤,暗指朕誘逼她,可愛卿連自己夫人的性子都不知曉?”

裴熙眉心輕跳了一下,眸光落在帝王的身上。

宮殿極其寬敞,雪聲落在窗戶上激起沙沙的迴音,君王坐在那幅闊大古樸的屏風前,燈影昏黃,襯得身姿愈發雍容端雅。

“愛卿不妨告訴朕,愛卿遲遲未曾成家,多年來無心情愛,卻為何在遇到這位少夫人後便匆匆成婚?”

裴熙微微出神,很快回神,道:“陛下知曉了那事,便深知她當時不得已而為之,我與她許下婚約,是兩方皆同意。可陛下卻罔顧君臣之情,做出此等……”

後面的話裴熙未曾說出,天子卻接話道:“不倫之舉嗎?”

蕭濯微微傾身,笑意清淡,“愛卿深諳世故,在幫她處理完那事發後提出婚事,難道不知自己在挾恩?剛剛與朕說朕的表妹少時流落在外,不懂人心險惡,可輪到自己卻格外寬容,愛卿有何資格來質問朕?”

君王彷彿天生就會窺心,長了一雙能看透別人心思的眼睛,一眼便看穿他裴熙的想法。

“至於人倫這種東西,”蕭濯漫不經心道,“朕在乎嗎?”

到了他與裴熙這等地位的所有人,從推翻前朝暴政到新朝奠基,從天下生靈塗炭的到如今天下太平,剛從血火裡抽身不過幾載。

人倫二字,在經歷過亂世的生死後,實在太過遙遠。

君王一番話實在不留餘地,剝開了裴熙層層的偽裝,將那些刻意的算計與掩藏的私心一一戳破。

裴熙跪坐著,搭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

蕭濯還在含笑看著他,話鋒一轉,“尚書令年歲已高,過不了多久,朕會允其乞骸骨卸職,到那時候,這個位置自然交由愛卿。”

裴熙驚詫:“陛下?”

皇帝慢慢起身,長身若山水,回身望著一側劍架上的寶劍,“朕甚少有用的得心應手如愛卿這般者,運籌有度、智謀無雙,昔年竟不被前朝所用,殊不知愛卿是一把能定天下的名鋒。”

君威實在難測。天子在此時提起此話又是何原因?蓋因提醒他裴熙榮寵、能有今日風光,實則都繫於君王一人身上。

裴熙道:“陛下將臣視作唯利是圖之人?”

“錚”的一聲,帝王拔出了劍架上的寶劍,出鞘聲響起。明麗若秋水的刀身,在空氣中劃過一道亮光。

那把劍停在了裴熙的面前,映亮了他的眼,裴熙只微微垂眸,在刃面上就看到倒映的天子那雙鳳眸。

天子居高臨下都看著他,“愛卿何其縝密果斷,向來算無遺策,知曉這一步步棋如何走才能利益最大,謀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提前驅馳往益州是如此、呈上文書歸京是如此,今夜不報入林苑也是如此,可若愛卿如此洞若觀火的人,已經猜到殿內情形,放在以前,必然不會闖入,而今夜卻與朕對峙至此——”

裴熙的神色定住,目光落在那泛著瀲灩光亮的寶劍上。

圖窮匕首顯,不必再遮掩。

君王看穿他的內心。

“喜歡嗎?”蕭濯笑眯眯看著他。

是君王御賜的寶劍,象徵著無上的榮耀,賜給他便可保家族百年榮光。

裴熙抬臂,雙手握住的一瞬間蕭濯抽出了手,血從裴熙的指縫間流出,滴答濺落在地毯上,而他鏗聲道:“臣謝陛下恩典。”

沒有拖泥帶水的推拒,裴熙握著長劍起身,接過仲長君遞來的劍鞘,將長劍收入劍鞘。

蕭濯:“退下吧。”

“只是臣心中尚有一問,”裴熙退開的腳步又停下,抬起頭來,“她,究竟如何叫陛下覺得不一樣?”

蕭濯道:“朕只需要知道,朕在她心中不一樣。”

裴熙聞言,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這君臣二人間的對話,一旁的燕王始終不明所以,只聽得似乎涉及某件密事涉及元朝露,這一切荒誕無比,他欲追問些甚麼,撞見天子投來的眼神,立馬垂下頭,也隨即退了出去。

大殿寂靜。

大雪紛飛,裴熙在殿門口停下,手中的寶劍冰涼,傳來徹骨的寒意。

他再次抬步欲走,倏忽間腳步停下。

因他看著前來相送仲長君的面容,一個念頭倏忽閃過腦海。

今夜他來到這處林苑,遇到仲長君,詢問他可曾見過元朝露,對方卻未曾主動接話,撥些侍衛幫忙尋找,這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叫裴熙心中浮起疑惑。

便是這一份疑惑,勾著他一路尋下去,在看到燕王與賀蘭翊一同出現、燕王聲稱沒有與元朝露在一起的那一刻,裴熙心中那與她幽會之人選便浮出了另一個答案——

天子。

他終於尋到了這座宮殿,在殿外聽到了些許動靜,猜到了殿內的場景。

可……

若是仲長君刻意流露的破綻呢?

不止是今夜,再往前,在益州時、他前去赴任路上,若有人引導著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呢?

裴熙立在原地,紛紛揚揚的雪花吹落在他身上,他眉眼似凍上了一層寒霜。

面前的宦官面頰堆笑:“大人,請吧。”

仲長君將人送走後回來,便見天子已躺在了鋪著華裘的搖椅上,搖椅小幅度地搖晃,當真是閒適的姿態。

仲長君道:“裴夫人的住處,已經安排好。至於今夜這裡的風聲,不會走漏半分,陛下且放心。”

蕭濯闔目養神,並沒有回話。

的確一切都是帝王的安排。

調任裴熙外放、留出自己和元朝露私會的機會、在幽會時故意露出破綻叫裴熙的眼線察覺,猜到裴熙提前離開京城謀算,料定他會提前歸京,提前讓今夜仲長君與之交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幾分破綻,引他一步步入局……甚至,連今夜,裴熙在殿外聽到殿內情形、權衡利弊之下、必然還是會選擇闖入殿中,蕭濯都早就預演好。

早就習以為常以天下為棋盤的天子,算計了手下最為得力的臣子,精心佈置了這一局棋,前後涉及數月,終於到了收網的一刻。

只是……

想到那撞破姦情怒不可遏的丈夫,想到她毫無擔當可言的前未婚夫露出的詫異無措,想到自己今夜獵獲頗豐。

蕭濯緩緩睜開眼簾,還是忍不住在夜裡輕輕笑出了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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