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瑤臺夢(二十一)
裴熙一路策馬馳騁來到高臺下。
尚書左僕射大人, 乃御前重臣,年關前得天子下的詔書外放,聖恩愈發隆重, 眾人有目共睹,可本該在千里之外益州的人, 今夜卻突然出現在此地, 神情更是凝重,快步走上臺階, 引起眾人的紛紛矚目與議論。
群臣中有笑臉上前寒暄的,裴熙恍若未聞, 側身避過, 大步流星上臺階。
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宮人的引導下, 尋到裴家人。
裴嵐見到他時, 吃驚不小,道:“阿兄怎麼回來了,不是應當在益州嗎?”
裴熙:“你阿嫂呢?”
裴嵐抬頭環顧, 四下光線有些暗淡,看不清楚人影,依稀辨認了一二,沒有元朝露的身影, 道:“宴席上還在一處的, 這會倒是不見了。”
裴熙道:“那可曾見到燕王?”
裴嵐也搖了搖頭,見裴熙問完欲走,那眉眼似覆著一層冰霜,忙攔住他手臂,“阿兄到底是何事?”
裴熙道了一聲“留在原地”, 便再次拾級而上。
裴熙在宴客的大殿內,得以見到了天子御前內侍仲長君。
對方見到他,露出微微詫異之色:“前日大人八百里加急的文書一到,聖上便即刻下了召大人回京的符令,可……沒想到,大人竟今夜便回來了?”
裴熙道:“益州弊案積壓,裴某實在難以等待,故送出文書後便即刻啟程,此舉不合流程,我自然知曉,待稟明聖上後,自會請罪,事態緊急,還望仲常侍為我引路。”
卻見仲長君面露遲疑,似有些為難:“大人一片拳拳之心,冒著風雪趕回,這份心意陛下瞧見必然欣慰,但陛下此時怕是不便見大人,宴上飲多了酒,已經先回寢殿歇息。”
裴熙神色平靜,朝君王寢殿的方向遙遙行了個禮,轉身便要離去。
可很快,腳步又停下。裴熙回首,“還有一事想請問常侍,可曾見到在下的夫人?剛剛家中人尋了許久,都未曾見到人,雪下得太大,她又飲多了酒,我實在擔心。”
仲長君道:“尊夫人?我卻未曾見到過。”又轉頭問身邊幾位內侍,眾人皆搖了搖頭。
裴熙頷首:“那常侍又可曾見燕王殿下?殿下常負責典禮侍衛排程,方才我想求助於殿下撥幾名侍衛幫忙,卻也不曾碰見燕王殿下,常侍您看,能否通融派些人手……”
天子的內侍,向來敏銳若鷹,揣度人心早已是本能,放在以往,裴熙道出前句夫人不見,仲長君必然會接話,為他安排妥當侍衛。
可今日卻未曾提出遣人幫裴熙去搜尋。
這微妙的一絲變化,讓裴熙的心田蔓延開來一片怪異的情緒。
“燕王殿下離開酒席,我也未曾看見。”仲長君看向身邊的黃門,道:“你幾個,出去找侍衛,跟著裴大人,務必尋到裴夫人。”
“是。”
一行人出了大殿,分散開來尋找。
裴熙繞到大殿側方,走到一處,終於見到自己留在京中的侍衛,對方拱手行禮:“見過大人。”
“夫人呢?”
“今日屬下隨小姐和少夫人一同前來,宴席上夫人未曾有異,酒席散後,夫人卻忽然不知去向,屬下旋即去尋,遠遠瞧見夫人與燕王經過此地,之後再也看不見了。”
“確定未曾看錯?”
親衛略作停頓,還是壓低聲音道:“的確是夫人與燕王,燕王身上那一身白狐毛輕裘,與赴宴之時穿著無差。且二人舉止極其親密,下屬不敢多看,卻也確信那便是燕王。”
裴熙神色淡漠,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夜風呼嘯,灌入袖擺,吹得他身上的大氅獵獵飛舞。裴熙的指尖抵上了腰間匕首。
這裡殿宇簇擁著君王所住的主殿,呈眾星拱月般分佈。
二人剛檢查完一處偏殿,忽見遠處的雪幕中,兩道高挑的身影凸顯出來。
裴熙的腳步漸漸定住。
“尚書左僕射大人!”賀蘭翊先瞧見了他,抬起手臂揮了揮,聲音隨風飄來,“裴大人回來了?”
裴熙不曾回話,目光卻落在他身側男子身上。
年輕的男子輕裘綬帶,狐裘之下一身莊重華袍,玄色為底,紅紋為邊,雪花落在他肩頭,壓得狐裘也有些滑落。
他似乎喝了不少的酒,玉白的面容上滿是紅暈,行走時腳步也有些虛浮,需身邊的侍衛時不時攙扶著。
裴熙:“燕王殿下?”
蕭洛之聞言抬頭,瞧見裴熙,渙散的雙眸漸漸清明,旋即鬆開侍衛攙扶的手,一拐一瘸上前,道:“老師回來了?老師不是在巴蜀之地嗎?說起來,我當真好久沒與老師見面。”
裴熙靜靜佇立著,聽著燕王絮絮的話音,他身上的酒氣也隨風飄來,濃郁的酒氣,立刻令裴熙眉梢輕輕挑了一下。
那酒氣混雜著燕王身上的常用的淡香中,卻篤篤沒有裴熙所熟悉的那縷女子的香氣。
一絲也沒有。
蕭落之見裴熙眼底一片冷淡,道:“先生?”
裴熙道:“朝露不見了。”
蕭洛之眸色疑惑,側首便詢問身側侍衛。
賀蘭翊:“少夫人嗎,宴席散時我還瞧見了她,是隨著眾人一同出去看煙火。”
裴熙並未接話,只看向蕭洛之,道:“燕王殿下未曾看到她?”
蕭洛之搖頭,“宴席散後,我出來透風,剛好遇見鎮西將軍,一直與他說話。朝露怎會不見?宴席中皆有侍衛守衛在旁,並未有人向我稟告異樣。”
多年與燕王的相處,裴熙早將這個弟子看得通透清明,面上一絲輕微的變化代表的內心,裴熙都再清楚不過。而此時,燕王那張面容上滿是關切。
燕王道:“今夜有煙火,許是朝露在人群中,老師一時沒有看見?”
裴熙仰起頭,喉結上下輕滾,任由密密匝匝的雪花落在面上。
他唇角牽起一絲輕笑,眸光輕而緩地落在燕王身上,再滑下落到他那一身華貴的狐裘上。
自己特地帶來天子的侍從,這些小黃門做事謹慎,捉姦東窗事發後,不會外傳,更會將事情第一時間原封不斷稟告給天子。
但姦夫不是燕王,還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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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幽暗如墨,唯有月色從窗外灑進來,若給大殿鋪上一層清光。
與今夜宴客殿一樣,這一座殿宇,本是為盛大場合而用,巍峨空曠,富麗堂皇,殿內柱子更是雕飾金箔,尺寸需要兩個成年男子的手臂合抱方才能抱住。
此時,元朝露後背便貼著這些冰冷的柱子,那繁複的羅裙被掀起堆積在腰腹中,泛著流水一般的漣漪,而她鬢髮散亂,頰邊緋色,金步搖幾乎要從鬢髮中滑下,身子幾度滑下,都被身前男子給牢牢環住。
美人雙手被扣住舉過頭頂,這個姿勢尤為磨人,而她雙目盈盈,呢喃喚著他,“陛、陛下……”換來的,卻是蕭濯溼熱的唇沿著她耳垂遊走。
耳根被男人含住,纏繞、碾磨、舔舐,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窩中,元朝露心跳急促。
與他揹著所有人在此處私會,隨時被人發現,想要抽離,卻控制不住地沉淪,這一份膠著感,反倒將心底那點隱秘的愉悅,勾得愈發濃烈,讓她渾身都在戰慄。
元朝露的指尖蜷縮著,迫切想要抓住甚麼。
她終於抽出了被他扣住的手,緊緊攬住他的肩膀,全身重量也倚了上去。
“陛下。”她唇上口脂凌亂,呼吸亂糟糟撲在他的高挺的鼻樑上,看著男人一雙眼眸明朗,帶著些引誘的意味望著自己。
心中有個聲音告訴她,應當尋個更安全的地或是草草結束,可他那樣沙啞低沉喚她“朝露”,聲線若帶著砂礫般磨過元朝露的心,激起一陣麻意。
他的唇沿著她的下巴游走,最終咬住了她微張的唇瓣。
“嗚……”
他臂彎圈著她纖細腰,另一隻手臂探到自己腰後,扣緊她的腳踝,聽她因著自己變換著音調。
蕭濯唇上力道加重,碾磨她的唇珠,撬開她的舌關長驅直入,撩撥她的舌根,令她舌根都開始發軟。
他今夜心情似乎尤為的好。
她含糊地開口,外面的煙火結束許久,怕是等會裴家就要尋她,他卻道:“不著急。”
“仲長君安排好了,表妹今夜在龍榻上一夜,都不會有人發覺。”
可殿外似乎又有腳步聲靠近,隔著窗戶影影綽綽傳來,元朝露意識清明,側開面頰詢問,卻被他修長的指尖將下巴給撥過來。
他一條手臂探入她左腿膝蓋下,發力往上提起。元朝露一下仰著面頰,檀唇輕張,氣息凌亂,眼睫溼漉漉急促顫抖著,腦海中的那根弦被他反覆搓揉撥弄著到了極限。
她不由自主攬他更緊,柔軟的身子貼上男子的身軀,指尖掐入他覆著薄肌的後背,軟得不成樣子。
他修長的五指,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臀。
元朝露攥著他衣襟,面色緋紅望著他,“表哥!”
話音才落,殿外腳步聲清晰起來,下一瞬,殿門被人從外推入,冷風灌入大殿。
這一聲,叫元朝露如夢初醒,從情熱中一下抽身,輕推了推君王的肩膀,他卻反倒將薄唇湊近,再次欺上。
吻得比先前每一次都深沉、都要狠。
“朝露?”
殿外,裴熙抬手拉住就要邁步進殿的燕王,回首看了一眼院中跟隨在後、並未遠去的賀蘭翊。
他道:“你在外,我進去看看。”
腳步聲踩在空曠的大殿上,激起清脆的迴音,黑暗中,衣料的窸窣摩擦聲也尤為明顯。
月光將殿中最裡的一根大柱後面兩道身影拉長。
裴熙的腳步才停下,一句“愛卿”的便從柱子後傳來。
君王聲線低沉,似水落進深潭中。
場面一時靜住了。
裴熙的視線之中,君王從柱子後緩步走出,他一身華袍衣袍依舊矜貴優雅,玉冠琳琅,動作不疾不徐,周身帶著幾分慵懶之氣。
他身後,女郎緩緩走出,身形卻透著些許的不自然,才走一步,就未曾站穩,君王抬手扶住她,將臂彎中的狐裘披風,為她輕輕地披上。
匆匆跨過門檻的燕王,撞見這一幕,錯愕地定住。
元朝露抬起袖擺,遮住面前。
接著被帝王抬起手臂環住,整個人攬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