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瑤臺夢（二十）
元朝露指尖託著酒樽, 將酒水緩緩送到唇邊。
她靜坐在酒案後等了良久，等得有些百無聊賴了，卻依舊沒有等到皇帝派來宮人傳召她見面。
時間一寸寸流逝。就在此時, 殿外忽傳來砰砰然的幾聲巨響，驚得滿殿賓客側目。
原是外面放了煙火, 殿內眾賓客起身往外走去, 元朝露也提著裙裾隨人流緩步走出大殿。
放眼望去，煙火璀璨, 絢麗奪目，火樹銀花佔據了整片天幕, 一路延伸至地平線盡頭, 與那覆滿白雪的山巒構成一幅華麗又壯闊的畫面。
有風吹來飄飛的雪花，有一粒向著元朝露飛來, 她緩緩抬手接住。
誰會在今夜, 放這樣價值千金的煙花？
身側突然投下一道暗影，元朝露尚未看清來人容顏，來人身上熟悉的衣料薰香已先一步侵入她的鼻尖。
一雙手臂從後環住了她的腰肢, 將她攬入一個溫熱的懷抱中。
元朝露今日家婆母小姑也同來赴宴，此刻當立在高臺下眺望著煙火，眾目睽睽之下，若叫人發覺……光是想想, 耳畔流動血液都滾燙躁動。
“朝露。”他呼吸間帶著點酒氣, 灑上她頸窩。
元朝露餘光瞥向四周，此刻反倒慶幸剛剛選擇柱子後一處昏暗的偏僻角落賞煙火，如今四下人潮皆仰望著頭頂的煙火，無人注意到昏暗之中的他與她。
可當眾做出環抱臣妻的舉動，他也當真是肆無忌憚。
“陛下醉了嗎？”她轉過面頰看來, 鼻樑微微皺起，又因醉酒面色酡紅，顯出平素難得的嬌憨。
年輕君王的面容藏匿在黑暗中，微微俯下面頰，迎著光亮，面容才清晰起來。
他高冠博帶，今夜外披狐裘披風，通身貴不可言。
耳畔邊又傳來“砰砰”幾聲巨響，元朝露這才移開目光，循聲望向天空，忽問道：“今日是慶祝何事？年關時洛陽城中的焰火都沒有這般浩大。”
身後君王並未回話。
元朝露靜靜望著漫天煙火，輕聲道：“我來到洛陽，才第一次知道，世間竟有這般繁華之地。如此盛大的煙火，我在西北從未見過。”
蕭濯側眸望去，少女微微抬著下頜，雙眸似被定住，目不轉睛地望著天穹，焰火漫天，映著她豔麗的眉眼，在她瑩白的面頰上，明明滅滅地變幻。
她的手突然探入他袖擺之下，握住他的掌心，人也轉過頭來，“陛下，走吧。”
她帶著他欲往隱秘處去，卻被蕭濯拉了回來，道：“朕還有事要與你說。”
“何事？”
蕭濯：“朕常以為，人當言而有信，不可輕易許諾，更不可輕負，只是有一事困擾朕良久，若當年許諾對方一事，但時過境遷，未能踐諾，而對方似早已淡忘，不知是否應當提起。”
元朝露疑惑道：“陛下乃九五之尊，雷霆雨露，對旁人皆是君恩，是否踐諾，自當聽憑君意。”
蕭濯道：“表妹說話可真冠冕堂皇。”
元朝露這才道：“是陛下忘了與誰人的諾言？”
“是她忘了。”
元朝露目中劃過一絲怔忪。
蕭濯抬起手臂，扣住她的肩膀，將人背對著自己攬在身前，“朕近來常憶幼時之事，表妹三歲生辰之筵，曾跟在表哥身後，攥著衣襬不放，鬧著要表哥抱，當日有諸多兒郎赴宴，表妹唯獨看中了我。”
元朝露眼中光亮閃爍。
“小表妹還說以後嫁給表哥，日後要像她阿耶阿母一樣，每年生辰和表哥睡在一張榻，引得當時宴席上人打趣不斷。”
“朕不信緣分天定，可——”
他頓了下，鳳眸明亮：“表妹莫非生來是要和表哥睡在一起做夫妻的？”
元朝露早在挺他提起這件事時，羞恥得就耳根開始泛紅：“我何曾說過這樣的話？陛下就哄騙我！”
素來於群臣面前不茍言笑的君王，盯著她神情，沒忍住埋頭在她頸窩中笑了一聲。
他貼著她面頰，覺她肌膚滾燙，麵皮屬實薄得厲害，從前她倒是巧舌如簧，此刻竟然說不出半點反駁的話。
他面上笑意漸漸停了下來，“以前在西北沒有看過這般焰火嗎？”
“豈止焰火，洛陽城中富貴如煙，許多新奇的的玩意，都是第一次看過。”
“那你知曉，今日這焰火是為誰放的？”
元朝露不解。
蕭濯道：“今日是朕表妹生辰，只是可惜她全然不知，朕此舉便如秋波暗送，可惜對方目盲無法領會。”
她終於反應過來，愣怔地抬起頭望向天幕，今夜本不是節慶突然設下的宮宴、這漫天如星辰般的煙火，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為我的生辰？”
蕭濯道：“原來表妹當真忘記了。”
元朝露搖了搖頭。
賀蘭家沒有人會記得她一個女奴的生辰，前兩年她一個人孤寂地度過生辰，到了第三年如今，連自己都忘記了生辰。
周遭的塵囂都好似遠去，只餘下她輕柔幾乎不聞的話音：“今日原來是我的生辰。”
她看著那些煙火，胸膛中似也響起煙花怦然之聲，重新轉身面向他。
“陛下，我有話和你說。”
蕭濯俯面湊近，在這時，元朝露踮腳，輕輕吻住了他的唇。
風吹來雪粒，落在二人的唇瓣間，起初冰涼，可就消融在溫熱的呼吸中。元朝露摟住他的脖頸，踮腳完全投入他的懷中。
漫天的焰火都成了二人背景，周遭的風雪繚繞撒在他們身上，她與他在這處隱秘的角落，動情地擁吻。
心跳怦然，世界靜謐。
元朝露闔上眼簾，眼睫顫動，擦過他的肌膚，是簌簌的觸感，蕭濯睜開眼，入目便是她笑意吟吟的眸子。
那紅潤的唇瓣，此刻覆著一層光澤，輕輕開合：“表哥如此用心給我過生辰，看來當真是喜歡我。”
“而我，”她烏亮的眸子中倒映著他的面龐，指尖撫上她的面頰，慢慢吐出了後半句，“也很喜歡錶哥。”
天邊的煙火還在綻放，幾乎所有人被那焰火吸引仰起頭，人聲鼎沸間，今夜都是為她的生辰而聚。
這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可這樣的焰火，很快就被元朝露拋之在了腦後，因她唇瓣逐著他的唇瓣，另一隻手臂攬著他，迫著他一步步後退，與他徹底步入黑暗中。
她與他來到了一處昏暗的宮殿。
漆黑的大殿之中，禁忌攀升。
元朝露背靠上冰冷的殿柱上，輕輕喘息地望著他，慢慢仰起了面頰。
蕭濯卻抬手，指尖抵上她的唇瓣。
陰影中，郎君的面容俊美得不像話，眼尾因酒意而帶著薄紅，“朕為表妹放焰火，設宴席，表妹不去外面觀賞，反倒要與朕在這裡密會？”
“難道不是表哥說的，我莫非生來就要和你做夫妻的？”
沒有了外人，不會有人撞破，她抬手拉過了他的腰帶，只聽他似嘆非嘆的一聲，一隻有力臂彎扣住她的後腰，一舉提抱了起來，她雙腿環緊他的腰身，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青年那結實有力的身軀，覆上來時，胸膛的溫度更是灼熱。
殿外的朔風呼嘯。
風捲起雪花若白沫，天地間一片雪色。
林苑外輪班的侍衛，此刻正在塔臺上屋中守著夜，不知是誰人先發現，一道身影從地平線盡頭策馬而來。
馬蹄聲清脆，裹著凜冽刀鋒般的力量，在沉沉夜色裡無比的刺耳。
林苑門前，侍衛們警覺，揚起聲道：“來者是何人？”
那馬兒馳騁到了極近的距離，卻未曾有停下的趨勢，直到塔樓之下，馬上人方才用力勒韁繩，馬蹄掠起四蹄，狂風捲起他玄色披風，揚起一片雪花。
火把映照下，是一張冷銳含鋒的面容。
“尚書左僕射，裴熙。奉皇命在外，今執節歸京，特來面見聖上，有要事稟告！”
作者有話說：春節快樂，祝大家闔家美滿，萬事順利，本章掉落紅包呀。
正文沒有寫到的朝露生辰，在這裡寫到了。朝露的生日定在年關陰曆過後一個月左右，陽曆的3月10號。
大年初一，朝露和陛下為各位大人獻上一章甜甜的~
下面裴熙堂堂大夫來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