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瑤臺夢(十九)
二人的交談持續到入夜時分, 裴熙方才拿起披風,走下樓梯離開覽勝樓。
雅舍內燭火幽黃,只剩下了賀蘭翊一人, 他靜坐在暗處,把玩著手中的酒樽, 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
良久, 他嘆了一聲:“他倒對元朝露有幾分真,不厭她的過往。”
元朝露當真攀了個好高枝啊, 哄得裴熙願意庇護她,到最後他也未曾鬆動一刻, 不接賀蘭翊暗示的提議。
但能穩坐廟堂之高者, 靠的不是一腔意氣、必然清醒以利弊為先,所以今夜回絕賀蘭翊提議的, 是他裴熙, 可和賀蘭翊面對面坐下來、夜聊剖析朝政至此時刻的,也是他裴熙。
因政治冰冷,利益卻是滾燙。
只是裴熙能忍耐如此, 還是讓賀蘭翊心中浮起一種複雜的欽佩之感。
賀蘭翊垂眸,望著酒樽中搖晃的褐色酒液。
“實在是,有些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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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熙回府時,庭院裡燈火迷濛, 已熄了大半, 只餘下一路疏燈,幽幽引著他往庭院去。
“稟大人,夫人已經歇下。”隨從跟隨在後稟告。
裴熙一路大步流星來到了內院,跨入門檻,腳步漸漸停下, 抬起頭來,見那正屋早已熄下燈燭,一片的昏暗。
元朝露居正屋,裴熙宿側院,二人涇渭分明,私下裴熙更嚴厲叮囑過院中侍奉的下人,不得與裴府上下尤其裴母多說分房一事一句,所以這些日子來,內院不曾流露出絲毫破綻。
此刻,院內景緻蕭索,花樹早已枯敗,樹椏上覆著清雪,院中的池塘也結冰乾涸,一派寂寥的畫面。
可裴熙眼前忽然浮現起,新婚後的不久,秋日的陽光正好,她曾立在池塘邊,巧笑往其中投著魚食的畫面,女子背影被和煦的陽光籠罩,衣袂都泛著溫柔的光亮。
裴熙就這麼立在清寒的院中,良久,口中長長吐出一口霧氣。
親衛低聲的稟報,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
“大人,夫人今日辰時出的府,往洛陽城西昭明寺敬香,巳時離寺,車駕卻未回府,徑直去了清音樓。”
“夫人今日也去了清音樓?”
“是,夫人身邊的隨從報,夫人便在雅間聽曲休憩,未曾見外客。”
裴熙再看那閉鎖的屋舍,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轉身往自己的偏房走去,道:“後日出發去赴任,儘快收拾好行囊。”
親衛聞言意外:“聖人旨意是讓大人待年關過後再動身,如今離年關只不足半月,闔家團圓的日子,大人何不與家人一同過完年再走?”
裴熙入屋,點燃蠟燭,“不用。”
親衛道:“大人是勤懇辛勞,可不在府上過年,老爺和老夫人年關必定過得冷清寂寥。”
可縝密、滴水不漏、凡事謀定先行、不容半點拖沓,必定要提前做成事情,也是裴熙素來的行事作風。
常年的籌謀果決,造就了他了今日的地位。
在年關前便啟程、馬不停蹄奔赴王命所驅,的確是這一位大人會做的決定。
親衛見裴熙已開啟櫃子收拾衣袍,只能心中嘆息一句,不再多言,走上前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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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熙趕在年關前動身,離開那一日闔府上下前來送別。
轉眼已是一月之後。
益州的午後,日光斜斜照進屋內,給滿室灑上一層光。
裴熙坐在窗下,翻看著送上來的公文,案前與地面上卷宗堆積如山,繁冗雜亂。他指尖滑過公文,每翻過一頁,眉心便緊蹙一分。
聖人派遣他來督查巴蜀的鹽鐵軍械,一路他對軍防、糧草賬目層層比對,不查不知,一查卻當真查出了貪墨端倪。
雖說水至清則無魚,貪墨一事向來無可避免,可一旦腐敗太重、或是不予以絲毫腐敗的空間,朝堂皆無法正常運轉。
當今天子執掌天下,必要時會在此事上予以放寬,自有默許的分寸,凡有能力者,暫先壓下用人,待時機成熟,再整肅清查,以達到朝政平衡,這也是帝王心術。
而當今大祈政局清明、官場政通令暢,更加印證了天子治下,朝政平衡得極好。
益州乃朝廷鐵器鍛造的重地,可此番探查下來,軍械鐵器中弊病積累,竟比他預想中更為深重,顯然已超出尋常准許放縱的尺度。
天子派遣他來此地,想必也是有所察覺。
此事關乎國本,不容有失。
裴熙唇瓣抿成一線,指尖輕叩了叩桌面。
他剛放下一卷文書,屋外響起了下敲門聲。
來人是他的親衛,走到案几前,雙手呈上一物:“大人,這是今日從京都送來的信。”
自裴熙離開洛陽,每一日洛陽城中的手下,都會送出一封信,詳細記載朝中政務大事與裴府上下發生的種種。
裴熙拆開信封,一目十行掃下去。他掃政務時看得尤為迅速,可再翻看下一頁,那些記載家中事務時,又看得尤為慢。
他的目光懸在“少夫人”三字上。
信上事無鉅細,將她每一日去了哪裡,見了何人,停留了多久,甚至衣著樣貌的變化,都一一記載。
少夫人依舊隔數日便出門一次,有時是去京郊外佛觀、有時在洛陽城中游玩,每次都有不同女眷陪同在側。
看著當真毫無異樣,然而昨日的信件上寫著,夫人與一男子相會,二人有意避著旁人,因隔得太遠,且那男子身影也恍如驚鴻一現,線人看不真切。
只是其人身形瞧著尤為眼熟,依稀是燕王。
今日的信上,則寫著少夫人前往閱武場,於閱武場後廂房小憩至傍晚,出廂房時,卻是眉眼間添了幾分豔色,鬢髮重挽,裙襬皺痕深壓,步履更是虛軟。
此外,裴熙不在京城之中,鎮西將軍近來更是數次偶遇少夫人,步步緊逼。少夫人表露出極大的厭憎,然而對方勢大,卻也當真難避。
裴熙靜靜看著日光下信件上的文字。
親衛環視著屋內繁冗的卷宗,道:“大人奉命前來益州,幾乎日日不休,每日直到子夜方才睡去,但督辦軍械一事,到底牽連眾多,非一月可辦好,大人再如何也不急著這一時,不可操勞過度累壞身子,多休息才是。”
卻聽裴熙道:“後日回京。”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以至於親衛半晌沒有反應過來:“大人後日便要啟程?陛下交辦的差事尚未了結,若是這般回去,恐落個私自歸京的罪名。”
朝臣奉命在外,非皇命所召,不可擅自入京,須得上報請旨,等候上面釋出通行的文書才可啟程。
裴熙將信沿中縫對摺,緩緩推入信封中:“稍後送一封信入京,請旨歸洛陽,後日我們再動身。”
親衛面露難色:“大人三思!益州至洛陽路途遙遠,那書信往返少說也要一月……”
“所以我說,益州城中事態關乎國本。”
裴熙手撐著案几,緩緩站起身來,俯看著桌上那堆積成山的公文,唇角牽起一絲笑,“朝臣有歸京密報之職責,我已經請旨歸京,卻擔憂事態拖延恐延誤國本,情急之下不得不提前動身。”
“以聖人之寬宏雅量,必然體恤我。加之,聽聞母親又染了重病,終日臥床。”
提前在年關前來益州處理完政務、叫元朝露放下警惕,再到提前交代家中母親年關後稱病、給他一條可挾孝道歸京的理由、到最後密而不發提前歸京,裴熙等的便是今日。
該做個了結了。
她與那個男人不清不楚的關係,到此為止了。
他也當真好奇,當馬不停蹄回京,那床榻之上滾在一起的男女,元朝露與她的姦夫,那個男人——燕王,看到他時會露出何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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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過後,天氣依舊冰寒,又下了一場大雪,蓋得洛陽城南的麟狩圍場雪滿群山,白雪皚皚。
今夜君王於此設下宮宴,遍邀群臣百官與家中女眷,席間燈火亮如白晝,一片輝煌景象。
明明無節慶與大典,排場卻格外隆重,不免叫朝臣察覺出幾分異樣,可思考也想不出所以然,便只當是君王一時歡心所設下的宴席。
元朝露亦坐在席間,她的夫婿尚書左僕射還遠在益州,今日酒席之上輪到君王對重臣賞酒,卻是由她代勞飲下。
幾杯酒水下肚,元朝露面頰已經浮起淡淡的酡紅。
可這看似是宴席,卻不過是帝王用作與她往來的幌子。
宴席上氣氛輕鬆,快要到尾聲。
而上首的天子,早在酒席進行到大半時,便以不勝酒力為由先行離開。
作者有話說:本章掉落紅包,明天也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