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瑤臺夢(十三)
沒有風透進來的大殿, 空氣似膠著。
蕭濯懷中人似被抽去了骨頭,全然依偎在他胸膛上,他略抬起眼, 那落地的黃銅鏡中,倒映出了二人擁在一起交疊的身影。
鏡面蒙上了一層朦朧的光, 他眯了眯眼, 看他尚且衣冠容止整齊,可她今日精心梳妝的髮髻已經散亂了大半, 半灑在那皎白的後背上,臂膀被他橫攬在懷中。
“鬢髮亂了, 簪環也掉了, 等會你要怎麼去見人?”
他說這話時,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剛剛吞嚥下屬於女子肌骨深處的氣息, 再次從胸腔深處浮現了上來,縈繞在口舌之間。
那味道……是有些甜潤的,就如同春日雨後熟透的漿果, 被溼潤的雨水澆灌後,果香得被濃郁地勾了出來,輕輕一咬,香氣能溢滿人的口舌之間。
所以他才會在剛剛, 氣息不穩地抬起頭問她, 平素是用甚麼特殊的香料薰衣服?
此刻她整張臉埋在他的胸膛中,羞愧般不肯抬首,蕭濯握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仰起頭來,晃盪的眸光迎了上來。
“衣料有用甚麼香薰嗎?”
能叫這香浸透入她骨髓之中。
她意識到他在說甚麼, 微微側過頭,只將泛紅的耳垂留給他:“不知道,都給婢女做的,應當便只是尋常的香料,我真不知道……”
蕭濯道:“當真沒有其他的?”
她搖了搖頭,眸光澄澈,被他握著臉,再次輕輕撥了回來。
蕭濯聲音帶著慵懶,氣息噴拂在她面頰上,“剛剛感覺如何?”
元朝露避不開他的目光,臉頰被他指尖摩挲著,人也掙脫不得他的臂彎,小幅度掙扎了片刻後,終是抬起頭來,漲紅著臉蛋,道了這麼一句,“陛下精通六藝、又擅諸多事,臣婦一直心嚮往之,卻未曾料到,陛下於此事之上亦然、亦然……”
“這般的了得。”
聲音嬌柔似能掐出水來,她赧羞到了極點,低下頭,最終又慢慢抬起眼波,黏在他的身上。
蕭濯少年時做貴族子弟,便精研香料之學,如今日常衣料薰香,皆是親手調配。於香料風雅之道,他挑剔到了極致,入鼻稍不合意,便棄之如敝屣。天下想要投天子所好的人數不勝數,宮中珍奇香材從無匱乏。
如若她的氣息令他不滿,他怕是也不會遂她的意。
可他沒料到,她身上的氣息,也這般合他的脾胃。
方才初嘗之感,就像是行走沙漠久旱之人,遇見一汪清冽甘甜的泉眼。
究竟是她用的香合了意,還是因為是她,他才這般縱容?
“陛下。”她紅唇微張,撥出的呼吸一次比一次熱,一遍遍地呢喃,雙臂也不安分地環抱上了他的腰身。
蕭濯指尖抵在她靠近的唇瓣上,理智被爐子中香料蒸騰著,使得他有些看不清楚了,面前這張臉上神色有幾分真,又有幾分迎合的假意。
然而他更想看看,這張臉上還會為自己綻出如何生動的媚態。
蕭濯輕笑:“裴夫人。”
元朝露的手腕被他攥住,聽他的聲音低啞地拂來,幾乎貼著耳廓,“既夫人覺得好,那朕便好好再侍奉夫人一二,如何?”
話音循循善誘一般,元朝露尚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打橫抱起。
床榻極其寬大,鋪著西域進貢來的軟絨,她與他相擁著一同翻滾跌入了這片地帶。
帳幔落了下來,光影被篩落了大半,將這裡構成一方小小的天地,只留下昏黃而曖昧的光。
元朝露躺在唯有天子臥過的床褥之上,長髮瀑散在枕頭上,朦朧光影將人襯得媚態橫生,她眼睫輕輕顫著,胸脯上下起伏,望著身前的男子。
蕭濯雙臂撐在了她兩側,一傾身來,將本就昏暗的光又擋去大半,她眼前的世界一時間甚麼都看不到,便只剩下了他高大的影子。
“啪嗒”一聲,他解下腰間的玉帶,丟擲在了枕旁。
早在先前二人幾度相貼環抱時,元朝露就感知過他的腰身何其勁瘦有力,也清楚地知曉下面會發生何事。
然而他直起腰,將衣袍一件件扯開,居高臨下睥睨著她時,元朝露還是下意識避開眼。
即便,殿內的香已經滲進了四肢百骸,燻得她渾身發軟,迫切地想要找甚麼,來緩解這一份折磨……
可她還是側過了臉頰去。
“朝露。”他喚了她。
元朝露在昏暗不明的光線中,投去一縷餘光。
君王身軀已從衣袍之中剝離出來,寬闊的肩膀,利落的手臂,覆著一層薄肌的腰腹,甚至面板下淡青色的青筋都清晰可見,肌肉線條如此清晰,每一寸都可以預見,蘊含著如何驚人的爆發力。
他撐在她身上,身影靜隱在昏暗的光影中,就像一隻健壯的獸類,散發出不可忽視的存在感和雄性的氣勢,帶來沉甸甸的壓迫感。
這一視覺衝擊極大,叫元朝露身體深處生出一陣細微的癢。
想要逃避,又想要、想要……
她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
君王目光如同巡察領地般,一寸寸掠過她露在外的肌膚。
“看夠了嗎?”他懶洋洋的聲音從咫尺的頭頂傳來。
他伸手覆上了她平坦的小腹,那五指修長,掌心寬大,拇指還帶著扳指,才放上去,她肌膚就開始顫抖,對著他搖了搖頭,請他不要這般。
蕭濯卻置若罔聞,反倒又揉了一揉,指尖在她的小腹上,慢慢地打起圈。
元朝露腳趾都蜷縮起來,面頰上已是緋紅,暗咬紅唇,“陛下……”
他雙目明亮,鎖著她的目光,終於慢慢沉下身子。
元朝露忽然吃痛,脖頸處傳來了他的齧咬,脖頸被他高挺的鼻樑推仰起來。
視線之中,是密密匝匝的帳幔花紋。
莊重的帳幔,繡著團團雲紋,在這一刻變得鮮活,光影與色彩開始湧動,翻卷出水波一般的紋路,彷彿要將她吸入那漩渦之中。
水生火熱。
元朝露雙臂環緊了他的肩膀。
**
殿內旖旎,春情濃濃。殿外遙遙傳來清幽的絲竹聲、喧鬧的氣氛,並不能驚擾到這裡絲毫。
御前內侍仲長君,正安靜立在宣德殿前,他一身硃紅色宦官常服,垂著臉頰,耷拉著眉尾,如一尊雕塑般安靜。
不用刻意去聽,殿內傳來的一切動靜,也會清晰無比地穿過重重帷幕與殿門,傳入耳畔之中。
響動起初不算大,先是隱約壓抑的女兒家聲音,嬌俏、輕柔、可漸漸地似乎被堵上,化作了一聲聲黏膩含糊的鼻音,夾雜著男子低沉的說話聲,她開始低低啜泣,聲音拖長,再然後……
仲長君輕輕嘆了一口氣,走下了階梯。
君王是馬背上打下的江山,其蕭氏一族先祖之時就掌握兵權,一脈相承的尚武,自然不是文弱之主。
即便是登基之後,陛下日常也不曾忽視騎射。
今日午後,怕需仲長君一直守著。
仲長君如何也想不到,聖上會與裴夫人牽扯到這般田地,分明先前裴夫人與燕王私會,叫聖上撞見,龍顏還頗為不悅,分別懲治勸誡了二人,此事才過去不久,後來裴夫人與陛下是走得近了些,可怎麼短短几日就糾纏不清至此?
素來理智的君王,做事深思熟慮,冷靜若淵。
可這樁事……
他記得午後,元朝露奔來撲入天子懷中時,那一刻心中何其駭然,當即牽走金猊,小心翼翼侍在假山外望風。
事情如若捅漏出去,普天之下民眾豈不沸騰?
仲長君顴骨上出了汗珠,所謂度日如年無外乎如此,來回踱步,一邊聽著周遭的動靜。
午後的太陽尚且晴朗,離落山還有數個時辰。
而在宣德殿內,帳幔垂落的床榻內,光線卻昏暗分不清時辰。
嫋嫋的青煙順著落地的簾幔,從縫隙中鑽入床榻之上,再悄無聲息侵襲這裡的角落。
元朝露的意識有些支離破碎,喉嚨間聲音也不成調,雙臂只攀著男人的肩膀,指尖攥著他的脊背,攥到他肌膚也都泛出了粉。
私密的一方天地中,細微的聲音也會被放大,而她與他的喘.息聲交疊,在這裡不斷地迴盪。
他的臂彎牢牢環繞住她的腰窩,不容她掙脫,元朝露掌心胡亂攀著他腰身,感知著男人脊背舒展而開合。
天子於朝堂之上的行事作風,乃是大刀闊斧,大開大合,強勢而果決,此時亦然如此。
汗珠微微打溼男人的碎髮和眼眸,那眼尾上挑,卻裹著溫柔望著她,這一刻,她彷彿成了他弓箭上的弦。
他的話語低柔,喚道:“表妹。”
男人實在是滿腹黑水,知曉她因為甚麼哽咽,卻使壞地溫柔問她為何,甚至撈過她的手,在她的手背輕輕落下一個吻,便就是要看她潰不成軍的樣子。
元朝露垂在床邊的手腕軟綿無力,有一搭沒一搭輕輕撞著床榻。
她被翻個身過去,面容陷在枕頭中,卻覺身後人頓了一頓,那手覆上了她的後腰。
過了好一會,他才問道:“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元朝露意識彷彿被燒紅的鐵燙了一下,折身抬起手臂下意識去遮,被他握住手臂抬起,他目光逡巡於那些鞭痕之上,眉心輕輕蹙起。
元朝露:“就是三歲的時候,和阿母阿耶分開,我輾轉流落在外捱了鞭子,那時候留下的。”
那些傷痕隔著歲月,漸漸淡了不少,但觸碰上去,仍舊可以感知肌膚些許不平。
蕭濯在軍營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甚麼傷痕未曾見過?她受到的傷有多深,何時大致落下的傷勢,一眼便能看出。
“少時留下的?”蕭濯溫柔的話音從後覆來。
若非元朝露知曉他是如何的壞心,素來會裝作柔情,她當真會有幾分相信他會關心自己。
做女奴一事,她不覺見不得光。可人都有不願意說之事,這一段往事她欲永遠藏在心底。
元朝露撐著手臂翻身,柔軟的身軀投入蕭濯的懷中,帶著他滾了一圈,將他壓在枕頭上。
“陛下。”元朝露垂腰的長髮,落在他的身前,是微涼如綢緞的觸感。
蕭濯仰躺著,靠在軟枕之上。
“陛下以前真的沒有過別的女人嗎?怎麼這樣會哄人,又這樣的厲害?”她兩條手臂撐在他腹肌之上,傾身輕輕問道。
烏黑的長髮襯托出一張穠麗到極致的面龐,就如同畫本上的妖精一般。
“我有話對你說——”
她的面容慢慢湊到了他面前,雙眸清涼,“我對錶哥,是飛蛾撲火。飛蛾會有甚麼下場呢?”
她眼尾低垂:“是萬劫不復。我在想表哥會如何對我?是會如對待旁人一樣的薄情,還是說有幾分真心,我一概不知。可是……”
她的眸光重新落回蕭濯的面頰上,“我想要表哥。”
一聲“想要”,將所有不可言說的情愫,都裹在這曖昧的一句中了。
蕭濯原本沉下去的呼吸又沉重了起來。
“見到表哥的第一刻,我就想世間怎麼會有陛下如此偉岸的男子,和燕王不同,”她拉過他的手覆上身前,“表哥如此的為我著想,如此耐心地為我操辦與燕王的婚事,為我阿耶翻案,我心中就覺表哥是個可靠的男人。可世俗叫我不得不遠離表哥,你先是我未婚夫的兄長,後來又是陛下。”
“但表哥,我想要你。”
她纖柔的五指握住他的手,雙眸含情,這一刻彷彿他便是她的依靠。
“那麼你呢?”她問道。
蕭濯手臂上的青筋輕輕地跳動著,望著她,“從前怎麼不知道,表妹情話信手拈來?”
元朝露急道:“當真是真情實感。”
她攀到男人的耳畔,呢喃話語送入他耳廓:“我喜不喜歡錶哥,在這張龍榻上,表哥還看不出來,若是不喜歡,怎麼會緊緊攀著表哥不放呢?”
蕭濯生平接觸過的貴族圈層中,從未有過她這樣的女子。
她仰起頭,三千青絲便往後仰,抬手指尖撫摸著紅唇,“這香實在是叫人難受,表哥制的香,豈會不知效果?幫幫表妹吧。”
她尾音都帶出了顫。
在這時,殿門“篤篤”敲了兩下,仲長君的聲音從外頭隨即傳來,“陛下、裴夫人,時辰不早,宮宴快開始了。”
這一聲絲毫並未驚動殿內人,蕭濯捧住了面頰,她俯看著她,眼中泫然欲泣,似乎都被香料逼出了熱淚。
“表哥,我好想要你。”
蕭濯聽到她的話語,輕笑了一聲,咬牙看著她,接著驟然一送,她一下仰高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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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沉,光已日暮。
元朝露沐浴完的時候,窗外的日色已經全黑。
殿外不知多少次,傳來仲長君的提醒聲。
元朝露跪坐在鏡前,將最後一枚金釵插入髮髻之中,對著銅鏡左右端詳,慢慢整理好了衣著髮飾。
不同於床幃之中迎合時的故作的嬌怯,少女此刻握著上妝的螺子黛,眉目卻是清朗,嬌麗之中帶著幾分靈動。
她看著面前梳妝的粉黛,這些都是仲長君送進來的,心中不得不讚嘆一句果然是帝王的內侍,連事後她需要再梳妝的細節都事無鉅細地想好。
元朝露放下螺子黛,指尖探向衣領。面前銅鏡中,映照出脖頸下幾抹淡淡的痕跡。
她再三告誡過君王,若是留下太明顯的痕跡,會叫她的夫君察覺出,可脖頸上還是留下了一抹。
她調和了胭脂,蓋住了那一抹痕跡,扶著案几站起身來,抬手對鏡撫鬢髮,衣袖滑落間,露出皓腕上的玉石手環,光彩映人。
而鏡子之中,身後床榻之上,君王還在安睡。
元朝露裙裾曳地,慢慢走到床榻邊坐下,輕撩開簾子,見他安靜俯臥在那裡,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翳。
元朝露將他的玉冠慢慢取下,放在一旁,傾下身去,攀附上了他的肩膀,便覺他微微動了動。
她唇瓣在他肩膀上落下一個吻,口脂留下靡麗的豔色,再將一物留在他的枕邊,隨後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仲長君在殿外已經等候多時,他也記不清多少次往裡試探提醒,可大多得到帝王不悅的回應,礙於裴夫人在,卻也不敢多打擾,如今見元朝露終於走了出來,長舒一口氣。
“宮宴要開席了,請裴夫人恕奴婢無法相送,出了宣德殿,自有自己人為您引路。”
元朝露頷首:“好。”
女子面頰紅潤,唇瓣嫣紅,眉目間皆是春情,整個人像是經歷了一場滋潤,慵懶的軟媚藏都藏不住。
說完,她已經走下了石階,身上佩珊作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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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露在太液池旁吹了一會晚風,叫風吹散臉上的熱意,方才入殿來到宴客的大殿。
人潮攢動,光影錯亂。
元朝露被引到了酒案前,可屬於她的位置上,卻早有一人的身影。
那裡坐著她的夫婿,裴熙一身藍色錦袍挺拓,滿殿歡聲笑語,卻都似乎與他無關,那張面容始終平靜,看到她來,慢慢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