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瑤臺夢(九)
雨還在下, 砸在窗柩之上,掀起一片噼啪錯漏聲。
在唯有帝王的一人的空曠大殿中,一切尤為的寂靜, 靜到只剩下了男子喑啞的低喘聲。
藕粉色的帕子深陷進他指尖,那樣柔滑的綢緞, 像極了她肌膚細膩的觸感。
世界陷入了一片朦朧的光暈, 周圍的景象變幻,他的視線中卻出現了她那張嫵媚的面龐, 就如同山澗中的精怪女妖。
蕭濯清楚地知道在肖想著甚麼,他自幼承訓的君子之教, 是恪守禮法, 然而,那帕子間還殘留著女兒家的香氣, 無孔不入地升騰上來, 鑽入他的鼻尖,纏繞他的神經,直到完完全全包裹住他。
既有欲, 便讓它先慢慢升騰,達到一個極限,總歸到那時刻,他總有辦法壓下。
不知過了多久, 殿內的燭火猛地一跳。
年輕的君王身往後仰, 靠在憑几上,額髮已被汗水浸溼,如玉山傾頹。
“朝露……”一聲模糊沙啞的,帶著濃濃壓抑的低喚,在空曠的大殿響起迴盪。
**
元朝露回到裴府, 當夜便做了一場噩夢,夢中與君王滾到一起,與之在龍榻之上翻來覆去,場景實在太過逼真,彷彿當真經歷了一般,而情動之時,她竟攬著男人覆滿薄肌的肩膀,喚著男人夫君。
元朝露乍然驚醒,手撐起身子,伏在床榻邊,大口大口喘息。
帳外的婢女聽到聲音,快步往室內走來,“少夫人醒了?”
元朝露重新躺下,含含糊糊應了一聲,頭腦卻一陣一陣發沉,面頰緋紅滾燙。
“夫人,您昨夜淋雨感染了風寒,今早發了熱,大夫已經為您開過藥了。”
元朝露連撩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呢喃道了一聲好,被婢女服侍得喝完藥,重新睡了過去。
一連數日,元朝露都抱病不出。起初的確病情來勢洶洶,然她身子素來康健,並未被折騰太久,但依舊稱病,便是為了隔絕外界諸多煩擾,避開裴熙,以及……
那個人。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裴府門前的青石板長街上,一輛華蓋玉輅馬車停下。
這馬車低調莊重,通體是沉穩內斂的玄黑色,沒有繁複的紋路雕飾,然而從四下跟隨肅穆的侍衛、前方肥壯矯健的駿馬,也可以看出車中之人絕非等閒。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道頎長的身影從車中從容走出。
家主與老夫人聽到天子駕臨,出來相迎:“未料陛下聖駕突然駕臨,臣與夫人實在是有失禮儀,還望陛下寬恕。”
天子唇角噙笑:“無妨。朕前幾日出宮來道觀清修,此番回宮恰好路過裴府,來尋裴卿議事。”
然而裴熙此時,正在燕王府給燕王授課。
天子倒是寬和,聽到這般稟告,道不必立刻去尋人,他在裴府等一等。
家主將人引導引至正廳上座坐下,立在其身側侍奉,沒一會,脖頸間緊張得出了一層的細汗。
卻見君王手撐著額頭,眉眼間浮起了淡淡的倦意,這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實在容易叫人犯困,家主察言觀色,向君王身邊的內侍投去詢問眼神,得到首肯後,立馬叫下人去安排一間廂房。
天子在後院一處乾淨雅緻的廂房歇下,為了不叫裴府下人打擾,原本在後宅伺候的婢女小廝,皆被屏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天子隨行之人。
侍衛冷峻莊嚴,手持刀劍護在院前,不允許生人靠近。
一牆之隔,正是裴少夫人的霽雪院。
風吹得院裡紫藤蘿花架沙沙作響,暖閣內靜悄悄的,沒有婢女侍奉,而天子駕臨的訊息,也被家主和老夫人有意隔絕在外,怕驚擾到大病之中的兒媳。
元朝露午後小憩,只覺額角傳來一陣微涼的觸感,待微睜開眼簾,大片陽光照進來,刺得睜不看眼,卻隱約間一道男子大喇喇坐在她床頭,不由驚住。
床榻邊,君王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融金般的日光落在他的肩頭。
元朝露以為生出了幻覺,可頭頂傳來的聲線,卻無比的清晰:“表妹怎麼流了這麼多汗,是做甚麼噩夢嚇著了?”
他的手便停在她的耳畔邊,剛剛她額角的微涼觸感便來源於此,此刻他正用指腹為她拭去臉頰上汗珠。
“對了,這是你的帕子,那日落在了閱武場的殿中。”
“陛下怎麼來了?”元朝露欲坐起身來,卻被他抬手按住肩膀,壓著臥了回去。
蕭濯道:“你感染風寒抱病,纏綿病榻,朕擔心你,怎有不來探望的道理?”
他看出她眼底的擔憂,道:“放心,朕來時你夫婿尚未歸家。裴府的人給朕安排了屋舍午休,朕將下人都遣走了。”
他掌心託著帕子遞了過來,示意元朝露接過。元朝露目光垂下,那帕子倒是乾淨,不知為何,相比前幾日,似乎看著皺了些許。
在她攥住帕子時,蕭濯傾下身來,道:“那夜與你說到一半,話便被外人打斷,表妹——”
“你還沒與我說,你到底是有甚麼難事藏在心中?”
他覆上她的掌心,那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得她瑟縮了一下,想要抽回手,卻再次被他握住,牽動著她的手,覆上她的面頰。
蕭濯目光垂落,看她枕在枕上,臉蛋被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揉捏後,肌膚暈染開來淡淡的紅暈,像是枝頭豔麗的海棠花,雙眸浮起羞愧望來,透出女兒家的嬌態,或者說是……可愛。
“表哥來除了探望我,就是問我這個?”
蕭濯捏完了,這才慢慢收回手,道:“自然。”
元朝露忽從被中起身,她只穿了一身單衣,跪坐在床榻邊緣,“我沒想到,沒想到……”
她話音頓了頓,喃喃道:“表哥會問我這個。”
“你悶悶不樂,壓在心裡很多事,表哥都能看出來。”
元朝露低垂著眉眼,看到午後灑進來的光斑在二人之間遊移,她身側及腰的烏髮,有幾縷垂落在他的膝頭,被他指尖勾上,纏繞,蜷緊。
這細微不能再細微的一個動作,卻勾纏到了元朝露的心。
“朝露,你不開心,是不是因為這樁婚事?”
那雙眼睛望著她,就如同鮮豔的罌粟,香氣濃烈,引人靠近,卻毒性卻害人。
深諳權謀之道的帝王,太知道面對不同的人用甚麼辦法,來擊潰他們。
而他接下來話,溫柔卻更是讓元朝露頭皮發麻——
“所以,你才會在婚後接近燕王?”
元朝露脖頸低垂,長睫如受驚蝴蝶般輕顫,雙眸登時就浮起了一圈洇紅,她情緒波動,好半晌才道:“我初入京城時,舉目無親,元府上下對我百般苛待,當時唯有燕王和裴大人對我好些,表妹雖讀書不多,可也知曉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所以才會那樣信任燕王。陛下不要誤會。”
蕭濯道:“朕沒有要因燕王的事再怪罪你。”
“我知道的!”她抬起頭來,眼底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床上膝行了幾步,完全步入到他身側領地,“我是想說,如今陛下也是,你對我這般好,處處過問我課業,教導我為人,表哥,若你當真是我的親兄長該有多好。”
“兄長嗎?”蕭濯輕笑未曾應下,“臥床了這般久,朕看病氣分明沒有多少,何時再來閱武場?”
元朝道:“怎麼會?”
他突然手抵著唇,低低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帶了些沙啞,顯得無力。
“表哥怎麼了?”
蕭濯道:“朕那日也是與你一同淋雨,那時候你丈夫來得突然,你又剛好側著身子對著他,若不是朕拉你入懷,怕也要叫你夫婿看見了。你回來後染了風寒,朕也是大病才愈,轉好便來看你。”
元朝露的心好似被無形之物,輕輕撞了一下。
光亮映得他面頰明暗交錯,分明清逸出塵的面容,卻帶著溫柔望著她,連眼尾帶著繾綣。
與此同時,蕭濯也在看她。
她不敢對視,抬起眼簾又垂下。
忽然間,她朝他挪動了稍許,女兒家就像是藤蔓纏繞上來,雙臂環繞住他的肩膀,將頭貼在他胸膛中,長髮也自然而然灑進了他的臂彎裡。
“表哥,我有一事想要求你,你能不能幫幫我,好不好?”
元朝露抬起頭,便看到遠處梳妝檯的鏡子中便倒映著她與他相擁的身影,她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唇角扯出一絲笑意,聲音卻哽咽:“我與裴……”
然而尚未說完,庭院中便響起了腳步聲,元朝露在裴家住了這些時日,自然一下便認出來人。
她轉眸看著蕭濯,使眼神讓他先尋一處躲起來,可這屋內又哪有給他的藏身之地?那些高櫃嗎?他的身段太高,根本藏不了。
“朝露。”裴熙的聲音伴著敲門聲已經響起,卻是不給屋內人再反應的時間。
元朝露情急之下,拉著蕭濯上了床榻,將被褥蓋在了他身上。
向來高高在上的天子,何曾被這樣見不得光的方式對待,被如姦夫般藏掖在被褥中,他抬手揭開擋在面頰上的被子,皺眉看向她,便被元朝露再次摁進被子蓋好。
這會,她話音倒不帶絲毫哭腔了,“陛下,好表哥,三哥,你先別動,是我夫君回來。”
幾乎是下一刻,開門聲響了起來,屋外人推門而入。
裴熙入門身往屋內走,入目看到的,便是輕紗簾幔晃盪。
簾幕之後,他的妻子在床榻邊坐起,被紗幔遮出一道朦朧倩麗的身影。
他在小半時辰前,收到了家中父母派人送來的信,道天子駕臨府宅,請他從燕王府立刻歸來,萬萬不可怠慢天子。
待他回來,被告知天子尚在廂房午休未曾起身,便請仲長君在君王醒來後傳召自己,隨後前來妻子所在的雪霽院,探望她的病情。
“夫人已經醒了?”
他朝著床榻走去,卻見元朝露抬手捂住心口,發出了壓抑的一聲咳嗽,“我感染風寒,怕過給大人,實在不便見大人,還請大人留步。”
裴熙繼續走去:“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