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瑤臺夢(八)
元朝露渾身溼透, 感官如同浸泡在水裡,可又被他攏得發燙。
背後便是他的夫婿,她根本無處可逃, 只能將額頭靠在蕭濯肩上,將臉頰埋得更深。
黑暗之中, 禁忌之感攀升。
在此之時, 裴熙開口了——
“稟陛下,臣的夫人午後入林, 到了這個時辰也遲遲未曾歸來,臣放心不下, 便帶著人馬搜林, 實在未料會衝撞陛下。”
他身後的侍衛也都連忙行禮,眼觀鼻鼻觀心, 不敢抬起頭看那不該看的東西。
可眾人心裡早已經卷起了驚濤駭浪。
天子怎會摟抱著一女子?
猶記得, 陛下登基之初,關於其開後宮選秀一事便引來眾多紛議,眾臣不是沒有上過奏牘勸過陛下選秀, 可那些奏牘全都石沉大海,一拖再拖後,朝中沸騰。
而諸臣勸諫的結果,便是引得雷霆震怒, 天子不悅, 一連革職一片朝臣,自那之後,朝中不和諧的聲音在面對皇帝冷硬、毫不退讓的態度中逐漸消弭,直到終於接受了這一事實。
可今夜,在閱武場的後方叢林旁, 大雨落下,聖上卻與一女子耳鬢廝磨、親暱無間。
雨水將樹影暈成一片濃墨,又恰好遮蔽了天子與那女子的身影,只剩下了朦朦朧朧的輪廓。
“愛卿在尋裴夫人?”蕭濯開口。
元朝露搭在男人身前的手,攥著他衣料生出了皺痕。
明明他打發走裴熙,只需要一句話的事,偏偏還要留下裴熙。
“朕午後倒是見過裴夫人的。”
“陛下見過?”
她正要無聲張口,手腕卻被他攥住,反手扣在了背後,那手是常年搭弓射箭的手,帶著淡淡的薄繭,擦過她腕間細膩的肌膚,勾連一串無形的火光般,便令元朝露身子發軟。
他似無意一般,又像是有意,用手抵著她的後腰,讓她安靜一點。
可二人貼得如此近,她稍一動作,雙方皆能感知到,再細微的舉動,也能在二人身上激起一陣漣漪。
裴熙微抬起眼簾,便看見君王攬著那女子的腰肢,那手臂線條有力,順著女子纖細的腰肢緩緩上移,在她溼漉漉的衣袍下留下痕跡,最終穩穩扣住了她單薄肩膀,完全攬嬌入懷。
那動作霸道又強勢,帶著一種獨有的佔有,引得女子似乎踉蹌了一下,整個人便柔若無骨一般貼著君王高大的身軀。
而君王微微側身,低下頭含笑與她說著甚麼。
裴熙只看了一眼,淡垂下眼簾,然而很快,一股隱約的、怪異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天子道:“朕午後就在這片林中曾遇到的裴夫人,那時她似要出林子,莫不是其人已經回去了?只是沒有告訴愛卿罷了。”
今夜陛下的心情似乎極好,從始至終說話都含著低啞的笑意,甚至耐心過問臣子的家事。
“又或者是,裴夫人去了山上的禪虛寺?”
裴熙略作停頓,笑道:“ 臣怎忘記這事,禪虛寺背靠閱武地,朝露常去那裡祈福,或是遇上暴雨,被困在了山上。”
“想必是如此,去吧。”
可接下來天子的話語,卻令裴熙與身後人皆是一怔。天子似是在和那女子說話,含著淡淡無奈:“別急,總纏著朕,等會就和你回屋內,朕總得陪著臣子說幾句話,是不是?”
如此溫柔,像是在哄著懷中人。
聖上何曾流露過這樣一面?
裴熙不做聲,侍衛們靜若寒蟬。而剛剛跟來的仲長君,則為蕭濯和元朝露在一旁雨傘,聞言皮肉輕跳,又很快,歸於平靜。
至於被蕭濯摟在懷中的元朝露,何曾急著要回殿去,赧羞無比地抬起頭來,便對上那一雙噙笑的眸子。
她的表哥實在壞極了,便是故意說給裴熙聽的。
隔著衣料,他胸腔中的笑意震動,元朝露能清晰地感受到,甚至連他抱著她的手臂,都在微微發顫。
雨珠順著他的下巴滑落,有幾滴濺在元朝露的面頰上,元朝露側開臉去,卻被他呼吸追來,“表妹。”
在此緊張之時,他卻還在喃喃喚她。
元朝露如置身於懸崖邊上,腦海中的弦繃緊,耳廓都是他的熱息,更是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鼓動著她的耳膜。
裴熙道:“既如此,臣便不打擾陛下了。”
裴熙終於離開了,元朝露僵在蕭濯懷中不敢動作,待人走,才用力掙了掙身子,才從他懷裡掙出一點縫隙,又被攏得更緊。
暴雨夜,燈籠暗,元朝露鬢髮被雨水打亂了大半,溼漉漉幾縷貼在白瓷般的面頰邊,眼睫顫著仰視著,“表哥?”
她抖得厲害,像是懼怕,可黑夜實在濃稠,使得蕭濯有些看不清,待湊得近了,才看到她碎髮下,分明是羞澀得已如滴血般的耳垂。
她語氣軟得不成樣子,“我得回去了,再晚點會被裴熙發覺,表哥。”
“我和你有甚麼嗎?”蕭濯尾音微微拖長,笑意溫柔問道。
“朕又不是你的姦夫,你當真不必這樣心虛的。”
元朝露被再次抵在了樹幹上,抬手抵在他身前,他說,方才也是迫不得已才為之。
“閱武場有一條去禪虛寺捷徑,朕叫人幫你掩飾。”
元朝露點了點頭,這一次終是掙脫了他的懷抱,卻是一點都沒有停留,連告退的禮節都忘了,匆匆避他揚長而去。
在她身後,年輕的君王望著那道身影走入濃稠雨幕,最終與夜色融為一體,再也不見。
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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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派人護送元朝露去禪虛寺,再遣了仲長君去傳召裴熙,道邊陲送來一則軍報,請他今夜留宿閱武場,明日清晨天子醒來,便與他及一眾近臣商議。
仲長君心裡門清:這不過是為裴夫人回去爭取時間。
卻說蕭濯回到了殿內,在她的案几前停下,望著桌案上她未曾寫完的經文,視線慢慢落下,案下掉落的一方藕粉色的帕子便映入了眼簾。
那是她的帕子。
雨水順著他的衣袍不斷砸落在地,匯聚成小小的一汪水。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
蕭濯喃喃念著靜心的經文,唇角牽起一絲笑意,慢慢傾下身坐下,水珠濺落,將那墨字暈染開來。
經文道,愛慾引火,執念燒身。
他亦深以為然。
人若無法剋制慾念,不過是被慾望支配的畜生。
諸多生靈在他眼中皆是如此。
厭惡、鄙夷、嘲諷……濃烈的情緒湧上心頭,快要將他吞噬。
燭火幽幽,十二燈架燭臺錯落,照得偌大的大殿一片通明,也照著案几前端坐、是外人眼中如謫仙一般的君王
可今夜,他望著那帕子,卻忽然生出一絲怪異的心思。
想要用表妹的帕子做那種事,狠狠叫表妹留下的氣息,來餵養他瘋狂滋生的骯髒慾念。
他也當真……
幽火中,他眸光晦暗明滅,唇角笑意微深,輕輕吐出了那兩個字——
“畜生。”
作者有話說:陛下對自己有清醒的定位與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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