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瑤臺夢(五)
元朝露聽他喚自己, 忙應了一聲道:“臣婦聽明白了,不會在陛下面前提起燕王。”
她握著韁繩的手,還在輕輕顫慄著, 提醒著她方才發生了何事。
蕭濯道:“裴夫人馴馬的本事是從何處學來的?”
元朝露回答:“倒也不是甚麼出奇的本領,臣婦少時曾接觸一馴獸師, 從她那裡學到了皮毛, 會用骨哨模擬母馬喚馬崽的聲音,那日臣婦便是這樣, 叫那遠道而來的天馬放下戒心,再趁機上馬。雕蟲小技, 沒想到能入陛下青眼, ”
“竟是這般。”他目光頗深,多打量了她幾分, “原來裴夫人竟會這馴獸的本事。”
元朝露見他未曾怪罪, 終於將心頭積壓的話道出:“臣婦方才衝撞了陛下,還請陛下見諒。”
“無妨。”
他語調平和,絲毫未曾責怪她衝撞他一事, 輕飄飄將此事帶過,這一刻又好似和善,彷彿剛剛那告誡自己不許在他面前提起燕王的人不是他。
君王之心,實在難以揣測。
“你除了這個還會甚麼?”他忽然開口。
元朝露沉吟片刻道:“還會丹青、雕刻之類, 不過學得粗淺, 算不上甚麼本事。”
他道:“先前你在學宮時,課業被呈到朕面前幾回,學業的確不算多精,但擅長丹青一事,朕也有所耳聞。”
元朝露微微一笑, 卻忽然意識到陛下今日問的都是自己往事,怎叫他起了好奇之心?
她斟酌如何回答之時,身下的天馬卻猛地一顛。
與此同時,前方草叢響起窸窣的動靜,竟倏忽竄出一隻斑斕野獸。
那是一隻金錢豹,身段修長魁梧,鼓起的肌肉如強壯的小山。
她尚未動作,可天子身下的馬兒躁動,往後退了一步,馬蹄踏入草叢下的坑,竟在這時候驟然踏空,似要帶著皇帝一同傾倒。
那金錢豹瞧準了時機,箭步賓士而來。
千鈞一髮之際,元朝露縱身撲去,“陛下!”
巨大的慣性使然,二人一同翻滾下馬,重重撞在地面之上,順著緩坡滾出去數尺。這一路佈滿荊棘,刺得她後背痠疼,直到撞上一截粗壯的樹根,二人才堪堪停下。
樹葉簌簌往下掉,落了兩人滿身。
元朝露被蕭濯壓在身下,尚未從天旋地轉中適應,便聽到了那頭獵豹奔來踩過樹葉的喀嚓聲。
太快了,根本來不及二人反應時間。
一陣急風捲著草木氣息吹來,那金錢豹的身影近在咫尺,元朝露下意識撈出了脖頸間的骨哨,卻見那豹子已經出現在蕭濯的身後,“陛下小心!”
可下一瞬,方才還氣勢洶洶的豹子,像是撒嬌一般,用腦袋蹭向皇帝的手臂。
“這是朕養的金錢豹。”蕭濯抬起手揉了揉豹子。
“陛下養的?”元朝露詫異,便想起外面傳聞,天子的確豢養了一頭名為“金猊”的獵豹,時而讓它隨行左右。
這般看來,那方才野豹靠近,並非為了傷害二人……
草叢深處,男人的身軀沉沉壓著她,隔著幾層衣料,仍能覺出他勁瘦的身軀,肌理的輪廓。
元朝露欲起身,身體傳來一陣鈍痛之感。
“好痛。”他卻先喟嘆了一聲,眉心都輕蹙起。
“陛下?”
元朝露坐起身來,“陛下是傷著哪裡了?”
“左手腕,右手臂,都在疼。”
他扶著樹幹起身來,背靠上樹木,臉色蒼白,“朕被裴夫人撲下馬,壓著滾了一圈,後背也被荊棘所傷,動一下都在疼。”
元朝露忙道:“臣婦去喚醫師來,陛下且在此處先等一等。”
“你認得路嗎?”
元朝露才走一步,後背便傳來他的聲音,腳步一下定住。
他靠著樹幹,薄唇緊抿,額角還在滲出細汗,喉結上下輕滾,無奈嘆息了一聲:“你不認得路,若是在林間迷路如何,朕還要大費周章去尋你?”
元朝露本想著侍衛應當未曾走遠,若是自己去尋,定然會瞧見人,可見他的身子順著樹幹又往下滑了一滑,連忙上前攙扶住了他。
“陛下小心。”
青年一條手臂攬在她肩膀上,身子的重量壓過來,帶得元朝露踉蹌後退幾步,抬手勉強扶住他的身子,便見他目不轉睛看著自己。
“往前面走幾百步,能出林子,有一座殿舍,先去那裡。”
元朝露掩下眼中神色,應聲道:“好。”
金猊亦步亦趨跟在二人身後,走了不過半刻,前方的路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草地盡頭,果然出現一座殿舍。
這裡靠近閱武場後方草地。殿內收拾得乾淨整潔,不染纖塵,往內走去,佈置雅緻,擺放著許多名貴器物,應當是帝王小住的居所。
元朝露扶著蕭濯在榻邊坐下,聽他淡聲道:“你左手邊櫃子的最下層的抽屜裡,有個藥箱。”
她依言尋了藥箱,輕輕放在他身側,退後兩步,卻見蕭濯伸手去解那藥箱,動作間似乎牽動了手臂,眉宇吃痛蹙起,動作也跟著滯澀了幾分。
“陛下?”
他輕輕喘息著,如簾般的睫羽垂落又抬起:“可否請表妹來為我上藥?”
他眼底似浮起不易察覺的示弱,眸光柔和望著她,元朝露定在原地,心頭彷彿被無形之物輕輕牽扯了一下。
“算了。”他嘆息了一聲。
下一刻,元朝露的手已覆上藥箱,“陛下今日受傷,皆是因臣婦,臣婦豈有推辭的道理?”
蕭濯端坐在榻上,君臣有別,她斂了裙襬,依著禮節,屈膝跪坐在他的腳邊,伸手去取藥箱裡的藥。
“陛下,伸出手來。”
女郎的姿態柔婉,騎裙鋪展在身後,今日一身裝束颯練,卻將出窈窕的身段完全勾勒出。
蕭濯遲遲未動,垂眸打量著她,看得久了,她似有幾分不自在,卻還是含笑,一雙美目盈盈望來。
實則,她今日午後一直不自在。蕭濯皆能察覺到。她被喚來伴駕時,舉止總透著慌亂;與他並駕同行在叢林中,是如坐針氈、不敢與他對視;如今乖順跪著,內心也必然極其彆扭、但以為是自己多想,覺得他不會對她做甚麼的……
“多謝表妹,”蕭濯緩緩將手遞到她面前,“是手腕那裡,很痛。”
她聽到那可以壓低的“好痛”二字,眸光微動,流露出愧疚之色,“是臣婦的不是,當真給陛下添麻煩了。”
說著,便開始為他上藥。
女子的肌膚柔軟,指骨纖長,指尖舀一抹碧綠的藥膏,緩緩撫上男子的腕骨撫平。她神色認真,唇瓣輕抿,像生怕碰疼了他,動作放得極輕,末了,又對著那手腕輕輕吹了吹。
從她口中撥出的熱息,灑在蕭濯的手腕之上,帶著一點淺淺的暖意,又掠起一層的癢意。
那癢起初極淡,幾乎難以感知,可接著,卻好似有千萬只螞蟻,在肌膚下扭曲地爬動起來。
蕭濯淡垂著眼眸,感受著手腕不受控制般戰慄,看她小心翼翼抬起頭來,眸子陽光下泛著蜜色的光,帶著幾分希冀問道:“陛下感覺好點了嗎?”
他的沒有耗費絲毫力氣,便輕輕掙開了她的手。
“不好。”
在她怔住之時,蕭濯抬手握住了她的下巴。
“陛下……”
元朝露的身子一時僵住了。
男人修長的指尖敲打著她的下巴,慢條斯理,就彷彿如同在把玩一隻上好的瓷器,尾指沿著她的喉嚨上下輕輕滑動。
在如此時候,做挑逗、暗示如此明顯的動作。
她耳根竄起一絲窘迫的潮紅,下意識想要躲避,可堪堪偏過頭,便被他指尖稍稍用力,給撥了回來。
“陛下……”她被迫與君王那一雙眸子對視。
“怕甚麼呢?”他聲音慵懶低沉,拇指撫上她面頰,“朕又不會吃了表妹。”
那力道極輕,如羽毛般輕柔,就像他此刻注視她的目光,不咄咄逼人,卻暗藏著一股纏人的繾綣,輕輕攏住了她。
元朝露注視下,生出一絲落荒而逃之心,卻聽頭頂人悠悠問道:
“表妹是如何叫燕王喜歡上你的,便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