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9 章 瑤臺夢(四)
他看著下方的女子, 自有一種盎然生機在她身上破土而出,令人無法忽略的耀眼。
這一匹天馬,數次無人可御, 如今終於被她馴服。作為一位欲威服天下的帝王,又怎麼不會為這一幕暢懷?
在今日之前, 誰也料不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果。眾人只見剛才還懶坐在椅子上的君王, 也來到在高臺邊鼓掌。
此後便是天子身側的重臣與仲長君走下高臺,前去授予獎賞。
仲長君雙手捧著托盤上前, 上面筆墨都已經備齊,朗聲道:“裴夫人, 既是您御下的天馬, 那天馬自然當歸您所有,陛下請您為天馬賜名。”
元朝露一愣:“我來?”
“自然, ”仲長君含笑, 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清楚傳到周遭人耳中,“陛下金口玉言, 您既降服天馬,立下奇功,金帛賞賜一應具有,另外還可提一要求, 憑您開口, 陛下無有不允。”
天子一諾千金,竟許她任何要求,這一番話不可謂不令人眼紅,一時間無數目光落在元朝露身上。
然而元朝露,卻只是垂眸看著面前托盤中的紙墨, 又緩緩抬頭,看向高臺上那道身影。
她略一思忖,笑道:“我確實有一要求,還望仲常侍替我稟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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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得天子的賞賜,自然是無上的榮幸,可元朝露總覺心頭沉甸甸的。
天子那番任憑她提要求的話,聽著風光,最多也不過是給予嘉獎。
她真正想要的,是搬出那座困住她的裴府囚籠,若求到天子面前,天子會強迫臣子和離嗎?又不會對二人匆匆成婚一事起疑?
今日是她先約見的燕王,叫他落了懲罰,也的確是於心不忍。
所以元朝露提出的要求,便是請仲長君帶話,求天子不要責罰燕王。
而天子究竟如何決斷,她也無法左右……
御馬之事落幕後,元朝露一路離開閱武場,前來道賀的人就沒斷過。裴熙陪在她身側,笑著替她一一應酬那些前來奉承的官員。
回府時,天色早已暗沉下來。
元朝露跨過門檻走入屋舍,便聽到身後傳來關門聲,回首見裴熙立在門邊。
室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漏進一點朦朧月色,光線昏暗至極,模糊了他的容顏。
“大人還有何事嗎?”元朝露聲音冷淡,沒有一絲波瀾。
裴熙的聲音低沉:“我竟不知,夫人還有御馬這般本領。夫人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元朝露走到他面前,抬眸看他,“瞞著你的事,自然很多。”
她從一旁的櫃子最底層,抽出兩張摺疊得整齊的紙,“這上面的字你該認識。”
那是她擬定了的和離書,一式兩份。
“我與你之間也沒有必要再耗下去了,今日已經向陛下提起了與你生出矛盾打算和離一事,之後的時日,我會去外面佛廟小住,裴大人也沒有必要攔著我,我們好聚好散。”
裴熙看著那和離書:“夫人做事還是這般著急,卻是連再等些日子都不願。”
元朝露雙眸在昏暗中依舊清亮:“裴熙,你處處限制我的自由,便是為了你與陸長離的舊交,不是嗎?怕我抖出陸長離的舊事,阻攔了你的青雲路。”
這是二人之間第一次捅破紗紙,說得如此直白。
“夫人誤會了,”裴熙抬手去拿那和離書,剛要觸碰,她卻一抽,他放下手道,“你是我明媒正娶過門的妻子,與我才是一體,我又怎會捨棄你向著外人?更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冒險對付陸家。”
“朝露,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他說著,抬手握住了元朝露冰涼的手腕。
元朝露心中冷笑,他不願看著她冒險,便是要將她摁死在這裴府,折騰不出一點水花是嗎?
她何嘗不知,裴熙是她眼下最能借助的力量,既已嫁給此人,若是順勢而為才為上策。可按照裴熙在朝堂中的利益牽扯,真的會站到自己這一邊嗎?
裴熙低聲在她耳畔道:“夫人如此聰明,應當還不至於去賭陛下的聖心,豈會將內宅之事,呈上到天子面前?”
元朝露眼睫輕輕一顫。
他看清楚了她面上的細微的神色變化,鬆開了手,笑道:“看來,我還是瞭解夫人。”
裴熙語氣鬆緩些,轉身去吩咐院內的下人佈置晚膳。
“一同用膳吧。”
在他身後,女子眸光一寸寸冷淡下去,側過面頰,避開他投來的視線,目光卻則剛好落在一側桌案的果盤。
那裡擺放著一把匕首,是傍晚侍女剛用過切蜜橘的,刀刃上還沾著橙黃的汁水,在夜色裡泛起詭異的寒芒。
元朝露望著匕首,目光抬起,落在裴熙的脖頸上,唇角提起一絲淺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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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天高氣爽,尚未入冬,正是適合跑馬騁懷的好時候。
侍衛領著天子內侍仲長君到馬廄外,遙遙便見有一道女子的身影,因是一身淺桃紅色的騎裝,格外的惹眼。
仲長君道:“那位莫非是……”
“是裴夫人。”
仲長君道:“原來是裴夫人,可是來看天馬的?”
天馬尚養在閱武場中,這是元朝露以家中馬伕不及御馬場專人熟練為由,請求將天馬留下。
上一次仲長君奉旨往裴府送賞賜,她請仲長君帶了一話,道還有一不情之請,說天子早有詔令,能御下天馬者,無論出身皆可加官進爵,所以她也想問,日後能否常來閱武地?或是照看天馬,或是在馬匹一類事上獻策,其昔日在西北,對北方的馬兒尤為了解,知曉如何將馬兒訓練得更壯……
這也不是甚麼難的要求,本就是天子允諾在先,故而仲長君稟了上去,天子對這等小事也允了,這才有這幾日來,裴夫人出現在閱武場中。
“見過裴夫人。”
正為天馬刷毛的元朝露,聞言轉身來,見到來人,恭敬道:“仲常侍。”
仲長君笑道:“裴大人今日可曾陪您一同來?”
元朝露道:“在的,不過是在前面場地上。大人從前就為陛下籌措兵馬等事,午後常來此地訓兵馬,我也正好陪一陪他。”
仲長君看著面前女子的笑靨。仲長君何許人也,上一次往裴府送禮,他可是親眼看著,這裴熙與元二小姐之間看似相敬如賓,實則客氣得近乎疏離。
如今隔了數日,二人倒是攜伴一同來。怎麼看都透著一絲怪異。
元朝露道:“說起來,我也是剛來不久,便瞧見了這馬廄裡一匹新來的駿馬,當真是英武矯健,想必極其名貴,這是誰的馬?”
她身後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實在雄壯,四肢修長遒勁,鬃毛油光水滑,只是立在那裡,自有一股睥睨眾生的凜冽氣場。
仲長君:“這是陛下常用的馬之一,本是養在宮廷中,近日陛下常來閱武場,侍衛便將它牽來了。”
“陛下會來?”
元朝露話音才落,便瞧見了遠處一道高大的身影,來人正是當今天子,他策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一身玄色常服,身子挺拔,氣度雍容。
元朝露行禮,“臣婦見過陛下。”
那駿馬從身前經過,來到了馬廄邊,元朝露垂著雙目,便看到男人收束進靴子中緊繃有力的小腿。
那匹他胯.下的駿馬,一樣的氣勢懾人,絲毫不亞於剛剛那匹黑馬。
男人的話語從她頭頂傳來:“裴夫人?”
“是臣婦。”元朝露緩緩抬起面頰,便對上了那雙居高臨下的雙眸。
和天子相處,總是格外難捱,就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提著脖頸一樣。
元朝露頰畔生出笑意:“果然天馬才配得上陛下這般雄主,臣婦剛剛見這駿馬,被其氣度所懾,還在詫異馬兒都這樣出眾,那馬主人又該何其的不凡,若是陛下的馬那便說得通了。”
如此舌粲蓮花的本事,叫一旁的仲長君也聽得都不由挑了下眉梢。
女兒家迎著陽光,也迎著天子的打量。
“不過朕的這匹黑色的天馬,近來卻是暴躁得很。”蕭濯突然開口。
元朝露望向馬廄:“是怎麼了?”
“此馬當年桀驁程度,不比夫人的那匹踏雪天馬,耗費了朕諸多力氣馴服它,可近來不知為何,卻是暴躁,動輒嘶鳴,不知夫人可否幫朕瞧一瞧?”
元朝露怔然:此事當問馴馬師,那人就在馬廄邊上,怎還來問她?
但頂著天子的目光,元朝露還是應下。
侍衛牽著那黑色的駿馬出廄,元朝露手搭在其脖頸上輕輕安撫,隨後開始檢查。
等元朝露蹲下檢視它的馬蹄,這一次終於發現了原因,那馬蹄鐵邊緣微微翹起,竟嵌進了些許碎石,將馬兒踢跟磨得皮肉泛紅。
她直接在草地上蹲下,面頰俯挨著地面,絲毫不怕髒了面龐,伸出手將碎石挑出,又將馬蹄鐵的鬆緊調了調。
做完一切,她雙手撐地面利落爬起身,袖擺擦了擦面頰上的塵土,笑道:“好了。”
蕭濯坐在馬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好了嗎?朕瞧著未必。”
元朝露一愣,她都將馬蹄調好了,應當不至於再有問題。
可陛下似乎仍不滿意。
元朝露走近仰頭道:“那陛下請人上天馬試一試。”
蕭濯道:“此馬性傲,只聽命於朕一人,旁人若是強自上馬,怕便要被摔下馬。”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元朝露的面頰上。
“不若就裴夫人吧。”
元朝露:“臣婦?”
“裴夫人既有這般本事馴服踏雪,想來此馬也不在話下,便上馬和朕去林中走一圈,替朕看一看,這馬如今可算好了?”
元朝露胸中浮起一股怪異之感,可抬頭,卻見他在秋日的陽光下,面龐被日光所照,眉眼間端凝若神,不見半分玩笑之意。
雖是男女有別,但面前人可是天子。聖人一般不近女色的君王,又會對自己有別的心思?
自然不會。
若是能借此緩和與天子的關係,倒也不是壞事。
所以那份古怪情緒只在她胸膛中持續一瞬便徹底消散,元朝露上馬,跟隨在他棗紅色的馬兒身後,“臣婦遵旨。”
二人向著閱武場旁那片繁密的樹林走去。
元朝露上馬後,很快適應了此馬,倒是奇怪得很,未見它如其主人所說的那般暴躁。
“對了,表哥。”
她忽然喚了這個稱呼,“我聽人說,燕王殿下近來去寺中為太后祈福,在寺中齋戒了數日,是嗎?”
這應當便是他對燕王的禁足之罰了。
既是皇帝看在自己的面上施捨的恩典,就應當感謝。
元朝露剛要開口,誰料天子忽然停下:“朕讓裴夫人來林子裡做甚麼的?”
馬兒發出一聲輕嘶,韁繩被身側人猛地拽緊。元朝露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帶著不穩,身子斜歪著往一側倒去,慌亂間手往旁邊一撐。
掌心卻並非觸碰到他身下冰冷馬鞍,而是溫熱綢緞。
她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半邊身子已挨進他懷裡,另一隻手正不偏不倚壓在他大腿上。
元朝露整個人被他周身的氣息籠罩,忙撤回手,垂眸:“我是為陛下馴馬。”
“再說些朕不愛聽的話,朕可不會好脾性,再慣著裴夫人。”
他那張不見煙火氣的面容,此刻唇角提起弧度,輕輕咬重裴夫人三字。
“聽明白了嗎?”
元朝露攥緊了馬韁繩,輕輕頷首,偏過臉去,耳畔邊甚麼樹林婆娑聲、溪流潺潺聲,都聽不見了,只餘下了心跳之聲。
自己實在失禮,剛剛便是意外,也算衝撞了天子,極其的不妥。
可她正擔心會被身後人看見時,餘光卻發覺,後方不知何時已經沒有了侍衛的蹤跡。
林中只剩下了她和他二人。
而身側那人策馬的清脆馬蹄聲,清晰得難以忽視。自己手掌剛剛擦過他緊繃大腿的手掌,那裡似還留著溫度。
尤為的灼熱,燙人。
“裴夫人?”他低啞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
作者有話說:陛下:不許說你和燕王這些朕不愛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