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8 章 瑤臺夢(三)
“回陛下, 那應當是燕王殿下,那身側的女子……老奴眼睛不好,看不太清了。”仲長君聲音壓得極輕。
天子修長的手緩緩撫著欄杆, 眺望著竹林中兩道身影。
下方林中二人,猶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黃雀眼中螳螂。
元朝露握著帕子:“殿下不知, 裴熙拘禁我, 不許我外出,這些日子, 我不是沒有與他爭執,我是嫁入裴家為婦, 並非被囚於牢籠, 可他卻如一尊木雕菩薩,任我如何剖白, 卻無動於衷。”
她越說眼眶越紅, 面色若紙般脆弱,“如此層層束縛,令我透不上氣來, 我想離開裴家,說欲與他和離……”
“然後呢?”
“他嘴上答應,卻又道新婚才一月有餘便和離,傳出去實在有損裴元兩家臉面, 讓我留在裴府, 隱隱再拿陸嶼一事要挾我,卻是與拘禁無差。”
蕭洛之眉峰蹙起:“他竟這樣待你嗎,朝露,你待我去好好問一番。”
話未說完,手腕便被元朝露猛地攥住, 她仰起頭來:“殿下要問甚麼?我想問一句,殿下今日為何會來此?”
蕭洛之竟被問得一窒。是啊,問甚麼,從他選擇踏上這條長廊、按照約定與她見面,他便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望著她眼底的碎光,那隻瓊鼻微紅,透著莫大的委屈,一念之間,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將人拉入懷中,那道柔軟的身軀切切實實落在在自己臂彎中,鼻尖都是她鬢髮間濃香。
上一次這樣擁抱她,是在很久之前了,她在學宮中,遭人汙衊欺負、俯在他懷中哭訴,那時的他猶然不懂滿足,直到失去後渾渾噩噩,方才幡然醒悟。
懷中人身子僵硬著,輕輕掙扎,卻未曾推開他。蕭洛之原本只是虛虛攏著她,想到她的哭訴,手臂不由收緊。
“朝露,你既尋我,我必然會助你離開裴家。”
話音戛然而止。
林間傳來兩道腳步聲,足踩在枯枝敗葉之上,咔嚓作響,蕭洛之常年習武之人,敏銳捕捉到動靜。
緊接著,是內侍的唱喏聲:“陛下駕到——”
林間小路狹窄,來人的身影卻頎長,一身青竹袍,被滿目竹樹襯托下,更顯得矜貴高雅,不可冒犯。
蕭洛之未曾料到這裡遇見天子,上前一步,身子擋在元朝露面前,鎮定行禮,“見過皇兄。”
元朝露也連忙屈膝,垂首恭敬:“臣婦參見陛下。”
即便隔著幾步遠,她垂著頭,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氣場。
那青色的衣袂靠近,一步一步走來,腳步彷彿踩在人心尖上,最終在二人面前停下。
竹林中靜悄悄的。
元朝露身子僵硬,微抬起眼,見燕王的身子恰好擋在身前,明明是少年人的身形,卻替她隔開了天子的審視。
她七上八下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臣弟剛剛與元二小姐相遇在此,寒暄了幾句家常話,沒想到剛好遇到了皇兄。”
蕭洛之微抬起身,眉目染笑,“皇兄,快到時辰了,臣弟和您一同去前面吧。”
誰料天子卻淡聲道:“說了甚麼話,也叫朕好好聽聽。”
蕭洛之道:“臣弟……”
“是臣婦家中之事。”
元朝露打斷他,接話道:“臣婦的阿耶在前朝之時,遭佞臣構陷,被下牢定罪處死,如今幸遇明主,陛下開恩垂憐,為阿耶翻案,臣婦心中感激,然當年舊案具體如何,臣婦到底難以窺見卷宗,問了夫君,也道是無能為力,整日為此事憂愁,而今日恰好見燕王殿下在此,便與殿下多說了兩句。”
蕭洛之也應下,“的確是為了此事。”
回應她的,是天子走近,笑意清朗,“朕方才在高閣之上,見燕王與一女子摟抱,還以為是誰家小姐。”
“燕王,這是哪家夫人,和朕好好介紹一二。”
蕭洛之乍聽這一番明知故問的話,倍感不解,然而很快頭皮發麻,卻是如何也無法回答,身邊之人正是自己師長之妻,當今尚書左僕射的夫人。
他雙手作禮,彎下挺直的脊背,“臣弟請御天馬,今日亦打算上場,必能叫天馬聽話,使得皇兄展顏!”
那話音堅定,對此勢在必得。
他在此時提起此事,用意不言而喻:若是能馭下天馬,便請天子暫且揭過此事。
元朝露低垂的餘光,看到天子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拇指上戴著一隻玉潤的扳指,閃爍的光澤卻冰冷。
片刻後,他開口:“燕王好膽色。”
“但可知,若御不下那天馬,數罪併罰,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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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被一名內侍引著往馬廄去了,元朝露還維持著僵硬屈膝拜見動作,直到頭頂傳來天子一句:“起來吧。”
她腿腳發軟,緩緩直起身,一陣痠軟襲來,手扶住竹子才勉強穩住身子,抬起頭來,便見天子抬步欲走,二人目光相接,他那一眼餘光漫不經心。
“夫人,陛下讓您跟上。”仲長君的話音從身側傳來。
元朝露提起曳地的裙裾上前,更隨她出林中,走上朱漆長廊,抬起頭便能見旌旗,隱約還能聽見武場中傳來的呼喝聲。
元朝露便保持一個合適的距離,遙遙跟在天子的身後,只是看著路快要走到頭,再往前怕是會被人撞見了。
“你說,朕可該叫裴卿知曉今日之事?”前方人忽然問道。
元朝露攥緊了袖擺:“陛下的意思,臣婦明白。臣婦與燕王殿下先前婚約既作廢,如今就應該保持距離。”
元朝露額間已經滲出了冷汗,恰在此時,仲長君躬身稟道:“陛下,閱武臺就到了。”
天子沒看身後元朝露一眼,看向宮人捧來托盤,拿起那把今日要賞賜下去匕首,笑著緩緩道:“裴夫人今日向朕提起你父親母親,的確叫朕想到你不少少時舊事。”
元朝露眼睫抖顫,天子將她的算計看得極其通透。
這個男人與燕王、裴熙都不同,令人與之相處,便覺被危險氣息包裹,下意識想要逃離。
他把玩著那把匕首:“今日朕便當是燕王引誘了夫人在先,但若有下一次——”
元朝露在他開口前,道:“臣婦謹記陛下教誨。”
蕭濯言盡於此,唇角似笑非笑,抬手將那把華麗的匕首擱回銀托盤中,正要抬步,卻聽身後傳來她柔柔的一聲。
“表哥。”
蕭濯的腳步定住。
“沒有表哥為我阿耶翻案,便沒有表妹的今日,我一切都依仗表哥,陛下之恩,此生難報,必不會辜負。”
蕭濯沒有停留。
元朝露回到了觀禮的席位,與此同時,四面的鼓聲響起,宣告今日馴馬比試開始。
一連串勇士輪番上陣,卻接連被天馬揚蹄掀翻在地,這些皆是頗有經驗的好手,卻無一能馴服那天馬,即便是有能短暫上馬者,也不能叫馬兒徹底臣服,片刻後便被狼狽摔落在地,校場邊很快聚集了累累的傷者。
就在眾人屏息時,一道玄色身影從校場邊緣走出,步伐穩重,向那匹喘著粗氣的天馬走去。
正是燕王蕭洛之。
燕王的騎術,乃是天子親手教導,尋常時候不會輕易下場。
可沒料到,結果卻是與此前所有勇士一樣。
閱武的高臺上,天子懶坐在椅上,而四下的臣子們卻是靜若寒蟬,一言都不敢發了。
卻就在此刻,下方起了一陣騷動。
眾臣循聲望去,見觀禮席的方向,有一道女子的身影從人群,緩步走了出來,朝著高臺的方向盈盈一拜。
“陛下,前司徒之女元朝露,自請馴馬。”
話音經過一層層內侍的稟告,傳遞到天子的高臺,引起一片譁然聲。
“昔日臣婦在西北,得一秘術可御世間所有馬,陛下且允臣婦一試,必叫陛下不負所望。”
數字勇士都束手無策的天馬,她區區一個瘦弱女子,還能叫其乖乖聽話?
文官們竊竊私語,武將們則搖頭交談,唯有天子俯看著下方那一道身影,看風吹得她裙襬振飛。
蕭濯指尖抵著額xue,目光帶著玩味、幾分探究看著她。
耳畔邊,忽響起她那一句:“陛下之恩,此生難報,必不會辜負。”
那時,她對著他背影說這話,蕭濯不用回頭,也知她必然泫然欲泣、雙目緋紅故作的柔弱神態。
然而此刻,她眉眼卻堅定清亮。
片刻後,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旨意,傳遍了整個閱武地。
陛下允其上馬。
整個閱武場都寂靜下來,等待著那女子換了騎裝、走到場地、開始安撫天馬。
然而當她開始動作,四下卻響起一片吸氣聲,她不知用了何辦法,叫那躁動的馬安靜下來,此後瞧準時機,給馬兒套上了馬鞍,竟當真讓她翻身上馬。
可天馬哪裡肯安分,當即嘶鳴揚起前蹄,要將背上的人狠狠甩下。
到了最關鍵的時刻,高臺上的官員皆聚精會神,連呼吸都不由放輕。
天子亦起身來到高臺邊,衣袍在風中獵獵飄動,望向場中那一道身影。
她被狂躁天馬顛得搖搖欲墜,卻依舊拽住韁繩不肯鬆手,在這漫長的鏖鬥中,烈馬力竭,終是敗下陣來,帶她一路馳騁踏過草地,如同一道雪色閃電劃過,蹄下草如綠浪翻湧。
歡呼聲席捲了整個閱武場,雷鳴般的喝聲經久不息。
而她面頰沾染著汗珠,碎髮已經被風吹得微亂,也笑著舉起手臂來。
草屑飄飛、塵土之氣瀰漫,喧譁聲沸騰……
蕭濯久久凝視著她,目光落在她染了汗溼的眉眼間,直到她轉眸朝著高臺上看來,那雙眸子亮得逼人,便如同熾烈的驕陽,明媚張揚,晃了人的眼。
蕭濯垂在身側的手隨即抬起,戴著扳指的指尖輕叩掌心,輕輕撫起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