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 章 瑤臺夢(二)
喜房內。
門才關上, 元朝露捂著小腹,面露痛色,倚在桌案邊。裴熙上前將人扶住, “怎麼了?”
“大人,我腹疼……”
另一道說話聲響起:“夫人是宮寒瘀滯, 經期腹痛, 前次月信來時受了寒,這次來了經期便一直腹痛, 傍晚臣便被喚來為夫人探脈診治了。”
裴熙抬頭,這才注意到屋內還有一人, 正是太醫署女醫齊羽。
懷中女郎面色蒼白, 額頭冷汗涔涔,喉嚨中還在不斷溢位痛苦哽咽, 實在是被折騰得厲害。
裴熙將人打橫抱起, 到床榻邊將人緩緩放下。
“還請齊太醫為朝露施針。”
元朝露一隻手被輕輕牽住,她轉眸透過汗溼的碎髮看去,裴熙在床榻邊蹲下, 英美冷峻的面龐在燭火下顯出幾分柔和來。
“放心,我在這裡陪著你。”他聲音低醇。
本是旖旎的洞房花燭之夜,卻因為此事被徹底攪亂。元朝露在齊羽一番施針下,暫時脫離疼痛, 整個人也因此虛脫昏睡, 她的狀態瞧著實在不好,齊羽也不敢斷然離去,今夜只能讓新郎官新娘分開,裴熙為不打攪元朝露,尋了院中一處偏院暫住。
這一夜直到子夜, 喜房內的燭火方才暗淡下去。
關門聲響起,裴熙離開後,床榻之上原昏睡過去的元朝露,聞聲,終於緩緩睜開一雙眼。
齊羽與她對視:“接下來要如何?婚典已成,你已成了裴熙的夫人。”
元朝露面頰枕在修長指尖上。
未來要如何?她也如置身迷霧之中,甚麼也看不清了。情況比預料的壞,可若是她嫁給別的夫婿就能更好?
他們與元朝露朝夕相處、共臥一榻,早晚會發現元朝露私下的動作,不過是時間的差別罷了。
可惜的是,裴熙發現得如此早,恰恰是對自己最不利的情形。
齊羽聽到她話音喃喃說著甚麼,垂下頭來湊近,聽到她在喚“燕王”兩字。
幽寂的夜裡,月光浸過窗臺,落在少女散下如緞的青絲上,她那一雙眸子天生帶著微微上挑勾人,本就是媚骨天成,如今噙著笑意,更顯得蠱人。
她聲音壓得極低:“燕王對我如此一片真心,我自然也,不忍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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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嫁入裴家後,經歷了諸多流程:面見父母、拜見族中長老、去族祠叩拜先祖……
可元朝露身子不適,自嫁入裴府小半月後,也始終不見轉好,到後來更是精神恍惚。裴老夫人心焦,特請了太醫齊羽還有幾位京中名醫過府,一番診治後,醫師道,是她此前衝撞了陰穢之物,邪氣侵體,擾了心神。
元朝露殺陸嶼再將人分屍一事,旁人不知道內情,裴熙卻是一清二楚,所以當元朝露提出去禪虛寺清修一段時日,裴熙也並未阻攔。
而就在她宿在禪虛寺時,洛陽發生了一件震驚朝堂的大事:陸家小姐陸潤蘭,婚後半月親手弒夫。
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陸家與賀蘭家牽扯無數勢力暗中較勁,想要干涉司法流程。裴熙裴大人,也是被牽扯進來的一方勢力。
這幾日,他忙得未曾著家。
等夫婦二人再次見面,是數日後,裴熙上禪虛寺尋她。
“夫人,我有話與你說。”
裴熙在她的禪房坐下,含笑看著她,分明是和煦笑意,卻叫人覺不出一絲溫情。
“禪虛寺清幽,的確是僻靜之地,夫人居住在此,必然是覺得尤為舒適,對吧?只是我有一事,想求教夫人。”
“大人請說。”
“在下做錯了何事,叫夫人一直以各種藉口離家,處處避著我?”
裴熙沒有多少迂迴,單槍直入問道。
元朝露聞言一怔,起身到他身側坐下,抬手挽住他的臂膀,道:“大人怎麼會如此想?實在是我午夜夢迴,總想起你我那日一同分屍陸嶼的場景,心中便總惶惑不安,只能來佛觀寺廟贖罪祈福,好在如今感覺轉好許多。”
裴熙沒有開口,只是這樣沉默地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帶著冰冷審視,卻遠比疾言厲色更叫人覺不安。
片刻後,他笑著道:“夫人既轉好,那車架便在山下,一同歸家吧。”
裴熙沒有疾風驟雨的發怒、沒有咄咄逼人的逼問,但元朝露能感覺到,回府之後一切急轉直下。
她被嚴重限制自由,要求留在府邸上養病,不被允許外出,周圍皆是他安插的眼線。
好在她前段時間在禪虛寺時,終於與佯裝成青蘅的阿姊相認。
再次得以見到阿姊,卻是許久之後,阿姊提及,裴熙與陸府關係密切,她曾去陸府為陸長離治療手疾時,剛好撞見了裴熙,也是自那一日後,陸府不再傳召青蘅。
元朝露心忖:裴熙應當提醒過陸長離,青蘅或與自己的交情匪淺,讓陸長離有了提防之心。
至於他是否將聽來的內情告訴陸長離,元朝露猜,應當還沒有。
否則,陸家豈能不動手,叫元朝露活在這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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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元朝露嫁給燕王這般夫婿,甜言蜜語徐徐圖之,溫柔待他,或許能使得他沉溺溫柔鄉、有百依百順的那一日。
但對於一個看重利益、又被各方利益所牽引的政客裴熙而言,他會這樣嗎?
元朝露到底還是寫了一份求助信,請人偷偷帶出,交給燕王。
她記得大婚那一夜,齊羽聽完她不辜負燕王的那番話,慌忙拉住她的手,焦急無比,勸道:“燕王今夜做出尋你的事已是糊塗至極,偏偏此事捅到了天子面前!你莫要鋌而走險,燕王尊貴,或是日後的儲君,得陛下疼惜,定不會有大事,頂多發落斥責,但你呢?可你呢,事發叫陛下得知,陛下又會怎麼待你!”
元朝露寫信時,腦海中時不時跳出這句話,眼前更浮起天子那一張冷雋無情的面容。
目下無塵的天子,怎麼會容忍這等不守婦道的行為呢?
元朝露繼續提筆——
“自嫁入裴府,似覺雀鳥深陷金籠,遭枷鎖加身,憂思難排,不知誰人可解……”
次日,這一封信經過幾番輾轉,終是偷偷送到了燕王府上。
信件上有幾處,似沾染了淚痕,墨跡斑駁開來,寫到最後,還有一行字被用濃墨狠狠塗掉。顯而易見是寫時心緒不寧。
年輕的燕王立在窗下,捏著信箋邊緣發皺,望著那團模糊的墨字,眼底情緒翻湧。
葉疏立在身側,躬身做禮,一副勸誡凜然模樣:“還請殿下三思!”
“元氏二小姐已經嫁人,殿下萬不可再生念想!殿下難道忘了陛下的告誡和責罰了嗎!”
“我知道。”蕭洛之指尖摩挲紙張,目光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的,她想做甚麼。
她在引他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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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之時,高車國使臣曾進獻一天馬,天子在閱武場犒賞勇士,許諾凡是能馴下天馬者,必然封官嘉賞,然而當時文武百官、王侯將相在側,竟無一人能馭下那自北方聖山送來的天馬。
天子當時立於高臺之上,撫掌讚歎了數個“好”。
滿場靜若寒蟬,莫敢出聲。
如今數月過去,那匹天馬依舊桀驁難馴,縱是一眾好手輪番上陣,也只能落得個鎩羽而歸的下場。
這年秋日,天子重提這一樁舊事。
閱武場被裝點煥然一新,軍中勇士摩拳擦掌,皆欲上場一馴那天馬,今日即將開始的盛會,更是吸引了百官及家眷觀禮。
典禮開始前,蕭洛之走在朱漆長廊上,快步往信上所寫的地點走去。
元朝露約他在那裡見面。
身後葉疏還在勸,蕭洛之步伐卻沉穩,他不是沒猶豫過,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即便是現在,他也有機會立刻掉頭,一切都還來得及,可他……
他心亂如麻,長撥出一口氣,抬起頭,一眼看到遠處水榭涼亭裡,那道女子的身影。
這是閱武地後方的休憩場所,靠著荷塘,翠竹環伺,那女子身形修長窈窕,她似是察覺到甚麼,緩緩側過臉來,露出半張面容。
眉如遠黛,眸若秋水,秋日的豔陽照在她身上折耀出耀眼的光芒。
“殿下!”
“我們換個地方說。”
到了僻靜的林中,不會有外人撞見,元朝露這才走上前來,到了與他一臂之隔的距離。
蕭洛之見她眸有淚珠,楚楚可憐,腳下倏忽定住,心也漏了一拍。
她哭訴道:“若非今日閱武場有盛典,我也不容易得到機會隨裴熙出府,殿下都不知我這段時日,是如何過來的。”
“朝露,你為何現在才在信上告知我,當初你是因為陸嶼一事,不得不嫁給裴熙?”
“陸嶼一事關乎陸家,我殺了人,手上有陸家兒郎的一條命,又怎敢輕易告知別人?”
元朝露抬起頭:“若是那一日,我殺了人後,門外立著的不是裴熙,是燕王殿下,燕王是會如何做,是會將我告發嗎?”
她滾燙的淚珠灑在蕭洛之懷中,使得他胸膛之中也好似溢滿了她的淚珠,蕭洛之閉了閉眼,長撥出一口氣:“我會幫你處理陸嶼。陸嶼浪蕩之名,人盡皆知,便是你殺了他,我想,朝露你必然也是情有可原……”他雙手握住她雙臂。
元朝露目光溫柔,嘴角牽起一絲笑,可旋即笑意又落了下去,“可現在說一切都晚了,我已經嫁了人。”
二人相對,親密交談,殊不知閱武地後方有一座高高聳立的高閣,人若立在那裡,能將整個閱武場盡收眼底。
此刻,便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靠在欄杆處,當今天子睥睨著下方,眯了眯眼。
他身側仲長君順著望去,瞧見下方的一幕,面色登時如死灰。
天子道:“下方那二人是在做甚麼?”